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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松涛居 顾深到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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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江辞不在。沈念安特意挑了一个江辞回公司处理事情的日子,他就是不想让这两个人碰面。江辞和顾深之间那种紧绷的气氛让他受不了,好像两只在悬崖边上对峙的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扑上去撕咬对方的喉咙。
门铃响的时候,沈念安正在厨房里煮粥。
他的手艺一向很差。在国外那两年,江辞负责了他九成的饮食,剩下的一成是外卖。但今天他忽然想自己煮点东西,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想让这间空荡荡的房子多一点烟火气。
粥煮得稀烂,米粒都煮化了,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盛了两碗,放在餐桌上,然后才去开门。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沈念安愣了一下。
顾深站在门外台阶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背着一个深色背包,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了。他整个人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刀刃,褪去了二十出头时残存的那一点柔和,只剩下令人心悸的锋芒。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看着沈念安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和八岁的那个冬夜一模一样,和二十一岁夺走他初吻的那一晚一模一样,和二十五岁送他上救护车的那一刻一模一样。
“进来吧。”沈念安把门彻底拉开。
顾深跨过门槛,风衣下摆带进来一阵山间清晨的凉意。他在玄关处停下,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旁摆着的拖鞋——一双超市里随便买的素色拖鞋,穿在沈念安脚上。那双灰色的小熊拖鞋不在鞋柜上。
顾深的目光只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脱掉自己的皮鞋,从鞋柜里拿了一双客人用的拖鞋换上。
“粥煮多了,”沈念安转身往餐厅走,背对着他说,“你要不要吃一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顾深跟着他走进餐厅,看见餐桌上摆着两碗粥,两双筷子,两把勺子。摆得很对称,一碗在这边,一碗在那边。中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在其中一碗粥前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把各自面前那碗没有味道的粥喝完了。勺子碰着碗沿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念安先喝完。他把碗推到一边,抬起头来看着顾深。
顾深还在喝。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勺都舀得很少,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细细品尝这碗忘记放盐的粥里某种只有他才能尝出来的味道。
“两年前,我托律师转交给你一个信封。”沈念安开口了,“里面有三样东西——股权转让协议、房产赠与合同,还有一张银行卡。”
顾深放下了勺子。
“股权和房产你后来用代持协议还给我了。那张卡——”沈念安看着他的眼睛,“江辞查过了,卡在你那里。你每个月往里面打钱。两年了,一分没取过,还往里存。”
顾深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为什么?”沈念安问。
“因为它是你的。”
“公司也是我的,你拿走了。房子也是我的,你拿走了。为什么独独这张卡你不要?”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松涛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短暂的寂静。
“公司是沈家的基业,”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拿走,是因为我有能力管。房子是你爸妈住过的,里面有他们的东西,我留着,是因为你当时不肯回来。”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沈念安。
“但那张卡是你留给我的。密码是我的生日。里面是你爸妈给你的零花钱。”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不是公司,不是房产,不是你爸你妈留下来的遗产。那是你的东西。”
沈念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所以你往里面打了两年的工资。”
“百分之六十。”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呢?”
“维持基本生活。”
沈念安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井底,表面只有一层平静的水光。他不信顾深做这些事没有原因。没有人会往一张永远不会回来取的银行卡里打两年工资,没有理由,没有交代,只有一个“维持基本生活”的借口。
“顾深,”沈念安听见自己用一种连自己都很陌生的语气说,“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给我一个不去恨你的理由。”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他放在桌面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顾深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摊开手掌,握住了沈念安紧攥成拳的手。
沈念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顾深没有用力,只是一个极轻极轻的触碰,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露出掌心被指甲掐出来的红色印痕。
“你可以恨我。”顾深说,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但你父母的死,不是我做的。”
沈念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陈启明——”
“陈启明确实是我的大学同学。那家精神病院也确实是他的基金会投资的项目。”顾深打断了他,每个字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刻一次性全部交出来,“但你父母出事之前的一个月,我发给他的那条消息,要他安排的,是欧洲一家私立医院的体检预约。”
“什么体检?”
“心脏评估。你爸妈去欧洲,不只是为了谈合作项目。他们联系了瑞士一家顶尖的心外科医院,想给你做一次全面的心脏评估,看看能不能排上那边的心脏移植名单。”
沈念安愣住了。
“你骗我。”
“你可以去查那家医院的预约记录。预约人写的是你的名字,联系人写的是你爸爸。预约日期是你爸妈出事那天之后的第三天。”顾深的声音沉稳得像一座山,“如果他们真的是被我有意支开去送死的,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在第三天才去体检而不是到欧洲的第一天就去?”
沈念安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个精神病人,那家精神病院,陈启明的基金会——你查到这些的时候,以为自己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但你没有问过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什么?”
“如果真的是我做的,我为什么不把这些线索抹干净?”
沈念安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告诉你,”顾深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像裂缝一样的东西,“你根本不会查到任何东西。”
沈念安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两年了。这两年里他把自己所有对顾深的情感和信任都打包封箱扔进了记忆的最深处,他告诉自己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告诉自己那十六年的温柔全都是假的,告诉自己他手上沾着两条人命。
可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对面,握着他的手,用那双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看着他,告诉他——不是我。
“那为什么?”沈念安的声音哑了,“为什么你当时不解释?”
“因为你父母的死,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我难辞其咎。”顾深松开了他的手,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点,“那家精神病院的项目,是被我否决掉的。”
沈念安僵住了。
“一年前,陈启明找我投资他的公益基金。他的基金会旗下有几家精神病院和康复中心,经营状况都不太好,一直在亏钱。他想让我以沈氏集团的名义注资,帮他渡过难关。”顾深端起碗里剩下的那点凉透的粥底,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我拒绝了他。因为财务评估报告显示,那几家医院的管理存在很大问题,资金去向不透明,病人档案管理混乱。我建议他进行内部整顿,然后再谈投资的事。”
他顿了顿。
“他没有整顿。一个月后,那家医院因为资金链断裂被迫关闭,一批病人被遣散。那个后来杀死你父母的流浪汉,就是被遣散的病人之一。”
沈念安的手指开始发抖。
“如果当时我同意投资,”顾深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父母就不会遇到那个流浪汉。这件事,我没有一天不在想。”
餐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松涛阵阵,有鸟扑棱着翅膀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
“但我确实骗了你。”顾深忽然说。
沈念安抬起头来。
“我确实想要沈氏。”顾深看着他的眼睛,坦坦荡荡地说出了这句话,“从进公司的那天起,我就在往上爬。我拉拢人脉、培植亲信、架空老臣。你父母出事之后,我第一时间控制了董事会。公司现在的确是我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一丝愧疚,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念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刚刚还说那件事不是你做的。”
“是。但我也从来没有否认过我想要沈氏。这两件事不矛盾。我不杀你父母,不等于我不想得到他们留下的东西。相反——正是因为我不需要踩着他们的尸体往上走,我才更心安理得地坐在那个位置上。”
“心安理得?”沈念安的声音骤然抬高,“你把我从董事会架空,把忠于沈家的人一个一个扫地出门,把公司变成了你的天下——你跟我说心安理得?”
顾深安静地承受着他的质问。
等他的声音落下去之后,才缓缓开口。
“沈念安,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凭什么叫我全名?”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爸会让我进公司?”
沈念安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在培养接班人。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干的棋子来稳住公司的局面,直到你长大成人接管一切。这个棋子最好是孤家寡人、无依无靠,那样最好控制。给一口饭吃、给一个住处、再给一个体面的职位,他就会感恩戴德地为沈家效力一辈子——这是他打的算盘。”
“你用不着这么说他。”
“你不用急着替他辩护。那是事实。”顾深平静地说,“现在的问题是,我这个棋子不甘心只做一颗棋子。我要做他棋盘上的人。在你爸眼里,这叫忘恩负义。在我的局里,这叫各凭本事。”
“你管杀人叫各凭本事?”
“我没有杀人。”顾深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任何闪躲,“我再说最后一遍。你父母的死,和我无关。”
沈念安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顾深也不避开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样在粥碗已经凉透了的餐桌两边静静凝视着对方。窗外的松涛一阵接一阵,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呜咽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那心脏呢?”沈念安忽然问。
顾深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变化极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沈念安太了解他,根本不可能发现。他的眼尾微微抽动了一下,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蜷了蜷——那是他在极度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从十二岁起就没有变过。
“什么心脏?”
“我的手术。给我提供心脏的那个人,是谁?”
顾深沉默的时间比回答任何一个问题都要久。
“供体的信息是保密的,”他说,“医院不会透露。”
“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终于移开了目光。
这是顾深今天第一次在回答问题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沈念安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不是你不知道。是你在撒谎。
顾深在撒谎的时候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习惯——他会用陈述句来代替解释。如果他真的不知道供体是谁,他会说“医院有保密规定,我没有渠道知道”,而不是简简单单地抛出一个“不知道”。他回答得越短,越说明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因为他怕被拆穿。
“好。”沈念安站起来,“我换个问题。”
顾深抬起头。
“你说你拿下沈氏是各凭本事。你说你拒绝投资那家精神病院是正常的商业决策。你说我父母的死和你无关——我暂时信你。”沈念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掂量,“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所有的‘各凭本事’,所有的‘正常决策’,所有的‘与我无关’——加在一起,结果是:我爸妈死了,公司易主了,我一个人在国外靠江辞照顾了两年,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餐桌边缘,逼近了顾深的脸。
“就算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你都有理由,你有没有想过——你欠我一个交代?”
顾深没有说话。
“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交代,不是董事会上的交代,不是那些滴水不漏的解释和精心构建的逻辑。”沈念安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是一个人的交代。是你对我说,说你知道这些事加在一起让我失去了什么。说你——哪怕有一次,在做那些决定的时候,想过我。”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顾深看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透过窗户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我想过。”他说,声音很低。
“什么时候?”
“每一次。”
沈念安愣住了。
“每一次做决定的时候,我都想过你。”顾深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沈念安,“拿公司的每一个布局,我都会先想——这个决定会不会伤到他。拒绝陈启明的时候,我想的是那家医院管理混乱,投资风险太高,沈氏的现金流不能耗在这种项目上。我想的是你将来接手公司的时候,我不能给你留一堆烂账。”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冰封的河流,可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把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转了一圈。
“我今天来,就是来还这个交代的。”
沈念安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坐在餐桌对面,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不值钱的戒指,右手边是一个已经空了的碗,深灰色的风衣上沾着清晨的露水。这张脸他看了十六年。从八岁到二十四岁,从冬天病房里的第一面到眼前这个春日上午的最后一眼。他以为恨他会让一切变得简单,他以为把所有的账都记到他头上就能替他爸妈讨一个公道。
可是这个人说,那件事不是我做的。然后他说,每一次做决定的时候,我都想过你。
“你的交代我收到了。”沈念安直起身子,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但这不意味着我原谅你。”
“我知道。”
“那张卡,你继续留着。”
顾深抬起头。
“里面的钱我一分不要,你打进去的工资我也不要。”沈念安说,“但我要你每个月继续往里打钱。百分之六十。一直打到你真正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为止。”
顾深沉默了一瞬。“好。”
沈念安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深。”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会去查。每一件。如果你又骗我——”
“随你处置。”
沈念安没有再说话。他走上楼梯,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了。
顾深坐在餐厅里,把两只碗摞在一起,端着走到厨房门口,轻轻叩了叩已经关上的门。
“安安,粥没放盐。”
门里面没有声音。
“但你做的东西,”他说,声音很轻,“比以前好吃多了。”
傍晚的时候江辞回来了。
他的车停进车库的时候,正好和一辆从盘山道往下驶的黑色轿车擦身而过。两辆车的后视镜几乎擦到一起,近到江辞从副驾的车窗里看见了驾驶座上那张冷峻的侧脸。
顾深。
他握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强忍着才没有一脚油门追上去。他把车停进车库,几乎是跑着冲上二楼的。
“安安!”
沈念安坐在书房窗边的懒人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念安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江辞。
他把顾深的话转述了一遍——关于那家精神病院,关于被否决的投资,关于他父亲的布局和筹谋,也关于那句“每一次做决定的时候,我都想过你”。语调平缓,像是在复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江辞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沈念安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信他吗?”
“不知道。”沈念安往后靠进沙发里,把脚缩上来蜷在身下,“江辞,你觉得我傻吗?”
“不傻。”
“那你觉得我会被他几句话就哄过去吗?”
“不会。”
沈念安转过头来看着他,“他说的话我会去查。他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每一个他说过的时间点和证据,我都会查。如果他又骗我,这一次我不会再跑了——我会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江辞愣住了,他看着他那张瘦削却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两年前在机场哭着说“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的那个沈念安,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所以那张卡呢?”江辞问,“你让他继续留着?”
“留着。”沈念安说,“他会继续往里打钱。”
“你不怕他把卡还给你?”
“他不会。”沈念安的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因为那张卡是我留给他的唯一一件没有还回来的东西。他把公司还了,把房子还了,把信托基金还了。唯独那张卡,密码是他的生日,每个月往里打钱是他唯一还能和我保持联系的理由。他不会还的。”
江辞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些不是滋味地移开了视线。
“你把他看得这么透。”
“看了十六年,总该能看出点什么。”沈念安轻轻地说,“江辞,你知道吗。他今天说‘每一次做决定的时候都想过你’。这句话换别人说,可能是哄人的。但他说——我信。”
“为什么?”
“因为他的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七年了,进手术室都不摘。”沈念安把手按在左胸口上,“而且他的心脏不会骗人。它在我这里,每一次他撒谎,它都会跳得特别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在看江辞。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按在胸口上的那只手,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相信的事实。
江辞没有说话。
有些事,他插不上手。不是他不够好,不是他来得太晚,而是那两个人之间有一条只有他们自己能看见的绳索。那根绳索打了十七年的结,系在两端的心口上,一头叫亏欠,一头叫偿还,中间是说不出口的三个字。
但他不打算放弃。他答应过顾深,也答应过自己。他会等沈念安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等他从顾深的阴影里彻底走出来——或者走进去,走到他真正想去的地方。到那个时候,他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等下去。
松涛居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去,照在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花上。而山下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里,顾深的车正沿着盘山路慢慢往下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风衣内袋里的信封贴着胸口,那里没有了心跳,但还残存着记忆的分量。
他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畔还回荡着沈念安那句话——“就算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你都有理由,你有没有想过,你欠我一个交代?”
他想了十六年。从十二岁到二十八岁,从知道沈家收养自己的真正原因的那天起,从第一次对那个病弱苍白的弟弟产生恨意又产生保护欲的那天起。他想了无数次该怎么交代。最后发现,所有他能给的交代——公司、房产、信托、心脏——都不够。真正欠他的交代,是一句话。一句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睁开眼睛,把左手举到眼前,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路灯的微光里泛着昏暗的亮。
他把戒指按在唇边,然后发动了车。黑色轿车无声地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