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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信托基金 沈念安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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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安住的地方叫“松涛居”。
这是沈家几十年前购置的一处房产,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上,推开窗就能看见满山的松林。当年沈念安的妈妈喜欢这里的清静,说等以后沈念安接了班就和沈念安的父亲搬过来住,种种花养养草,过几天闲云野鹤的日子。
后来她再也没有机会搬过来。
沈念安在国外那两年,这座房子一直空着。顾深每个月会派人来打扫一次,院子里种的那几株山茶花被养护得很好,今年春天开得格外繁盛。
江辞把车停进车库,拎着行李跟在沈念安身后往里走。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沈念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玄关处摆着一双拖鞋。
灰色的棉麻质地,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是他十七岁时顾深买给他的,那时候他刚做完一次小手术,出院回家,顾深说地板凉,给他买了这双软底的拖鞋。
“怎么了?”江辞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也看见了那双拖鞋。
沈念安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弯下腰,把脚上的运动鞋脱掉,塞进鞋柜里。鞋柜里还有一双拖鞋,是新的。
他拿了那双新的穿在脚上。
那双灰色的、印着小熊的、属于十七岁的沈念安的拖鞋,被他轻轻放在了鞋柜的最底层,关上柜门。
“江辞,”他站起来,声音很平静,“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我名下的所有资产。信托基金、银行账户、不动产、股权投资,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江辞愣了一下。沈念安从来不关心这些。在国外那两年,他花钱都是江辞帮他打理,沈念安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
“现在查?”江辞把行李放在沙发边上,“你刚出院,休息两天再说——”
“现在查。”
沈念安的语气很淡,但里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江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两年沈念安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他不敢去触碰任何和那个家有关的东西,不敢去查自己名下的财产,不敢去想那些钱是哪里来的,背后又藏着什么。
可现在他回来了。
他开始查了。
这说明他终于有勇气去面对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了。
江辞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几个账户。沈念安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一行行数字。
信托基金——账户余额:三十亿七千万美元。
这是沈念安的父母在他十六岁那年设立的家族信托,受益人是沈念安本人,受托管理人是顾深。
江辞念出“受托管理人”这几个字的时候,沈念安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继续。”
银行个人账户——活期存款:一亿一千六百五十八万。
“这张卡就是当初我留给他的那张,”沈念安说,声音有些发涩,“密码是他的生日。”
江辞的手指停在了触摸板上。
“全部花完了?”
“没有。”他把屏幕转向沈念安。
那张卡的账户余额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比两年前翻了一倍多。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转账汇入,转账人的名字是四个字——沈氏集团。
备注只有四个字:薪资发放。
“他把每个月的薪水都打到这张卡上了。”江辞说。
沈念安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一只鸟停在了山茶花的枝头,叽叽喳喳叫了好一阵子又飞走了。
“还有呢?”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江辞继续往下念。
不动产——
沈家老宅一栋(市值约三亿六千五百万)
松涛居别墅一栋(市值约五亿三千二百万)
城东商业中心一栋写字楼(市值约二十五亿)
……
江辞念完了长长的清单,看着屏幕下方最终汇总的数字,稍稍倒吸了一口气。
“除去信托基金和公司股份,你名下的现金、不动产和投资加起来,大概有——”
“多少?”
“一百五十七亿左右。”
沈念安听完,没有太大的反应。他靠进沙发里,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左胸上,像是在感受那颗心脏的跳动。
“这些资产的托管人是谁?”他问。
江辞的目光在屏幕上来回扫了几遍,嘴唇动了动,念出两个字。
“顾深。”
沈念安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自嘲的笑。
“所以,”他慢慢说道,“他夺走了我家的公司,却把我爸妈留给我的钱一分不少地管着;他害死了我的父母,却把自己的薪水打到了一张我永远不会回来取的卡上;他把我赶出董事会,却仍然是信托基金的受托管理人——”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松林。
“江辞,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江辞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从他认识顾深的第一天起,这个人就是一个谜。他在商场上心狠手辣,手段果决,沈家那帮盘踞了二十多年的元老,被他用不到三年的时间清理得干干净净。可当他转过身来面对沈念安时,那双眼睛里的狠戾就全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种看不懂的温柔。
那温柔是真的吗?
还是说,连那份温柔,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还有一件事。”江辞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
“什么?”
“你父母留下的遗嘱里有一项特别条款。如果顾深在管理你的资产期间出现任何重大过失,或者对你不利的行为,信托基金的管理权会自动转移给你指定的第二顺位受托人。”
“第二顺位是谁?”
“是你自己。前提是你年满二十六周岁,并且——”江辞停顿了一下,“并且身体状况得到主治医生的许可,否则就让你父母早就物色好的职业公司来打理一切用于保障你的生活。”
沈念安沉默了。
他今年二十四岁。离二十六岁还有两年。
五年前他父母写下这份遗嘱的时候,大概是想着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切尘埃落定,足够等来那颗匹配的心脏,足够让安安的身体好起来,然后由他亲手接管这个家的一切。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那颗心脏会来得这么快,会来得这么迟,会来得这么——
残忍。
因为它的代价,是他们自己的命。
“我现在可以变更受托人吗?”沈念安忽然问。
“不可以,”江辞摇头,“除非顾深自愿放弃管理权,或者他出现了遗嘱中列明的过失情形,就算现在变更受托人,也是你父母安排的职业团队。”
“什么算过失情形?”
江辞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条款细则。
“故意损害受益人的利益、挪用信托资产、被法院认定有重大违法犯罪行为……”
沈念安听着这些冰冷的法律术语,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淡。
“没有一条符合的,”他说,“对吧?”
江辞没有回答。
不需要回答。
他侵吞了沈家的公司,手段却做得滴水不漏,从法律上找不到一丝纰漏。他夺走了沈念安父母的生命,借的却是大洋彼岸一个精神病人的手,警方调查了两年,至今没有找到任何他参与的直接证据。他架空沈念安在董事会的位置,用的方式是“董事长身体状况不宜过度操劳”,连那些被收买的高管们都觉得他是在“保护”沈念安。
他把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把所有的坏事都做到了法律和道德触及不到的灰色地带。
可他又把自己的薪水一分不留地打进了沈念安的账户,把信托基金管得比基金公司还规范,把沈家所有的房产和不动产打理得井井有条。
江辞有时候觉得,顾深不像是在贪图沈家的钱。
他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把他亲手打碎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可他拼不回去了。碎掉的东西就是碎掉了,无论用多少钱多少心,都补不回从前的样子。
“江辞。”沈念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帮我把那张卡拿出来。”
江辞愣了一下:“什么卡?”
“密码是他生日的那张卡。”
那张卡在两年前被沈念安塞进了律师转交顾深的信封里,和股权转让协议、房产赠与合同放在一起。后来顾深没有动过卡里的钱,反而按时往里存钱,那这张卡现在应该在——
“应该在顾深手里。”江辞说。
沈念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层淡淡的细汗照得微微发亮。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来,说了一句让江辞猝不及防的话。
“约他见面。”
“什么?”
“约他见面,”沈念安重复了一遍,“你告诉他,我要见他。就明天,就在松涛居。”
江辞猛地站起来:“安安,你疯了?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
“我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沈念安打断他,把手按在左胸口上,“托他的福。”
那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音节都在空气里拖出了长长的尾巴。
江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沈念安失眠了。
这是他换了心脏之后第一次失眠。这颗新的心脏不知道什么叫不安,不知道什么叫恐惧,到了晚上就老老实实地跳着,想把主人送入梦乡。可它的主人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最后沈念安干脆不睡了,打开灯,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他八岁时被保姆抓拍的照片——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笑得没心没肺,旁边是十二岁的顾深,手里端着粥碗,正往他嘴里喂东西。
这张照片的两年前,他在顾深的办公室里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相框。他把那张照片放了回去,后来火烧档案袋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拿,唯独把这个相框带着走了。
这大概就是命运最残忍的玩笑。
让你恨一个人恨到骨子里,又让你爱他爱到血肉里。他的东西你舍不得扔,他的照片你偷偷藏着,他的名字是你高烧不退时最后喊的那两个音节。
你明知道他坏到骨子里,可你的心脏——
你胸腔里这颗为你跳动着的心脏,却偏偏是因为有他才存在。
半夜两点,沈念安听见楼下有动静。
松涛居坐落在半山腰,最近的邻居也在一公里外。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有任何人出现。
他轻轻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没开,引擎也熄了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的松树阴影里。
车里有人。
那个人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沈念安看见了那只夹着香烟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那戒指他认得。
是他十七岁那年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买的,五块钱,不值钱,戴着玩的。他买了一对,自己戴一个,另一个送给了顾深。
顾深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去戴在了无名指上。
然后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沈念安贴在窗玻璃上看着楼下那辆车,看着那点明明灭灭的烟火,看着那个在黑暗中静静坐着的人。
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那颗新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像是呼唤着什么,像是拼命地想从胸口里跳出来,穿过窗户,穿过夜色,落到那个人的手心里去。
“别跳了,”沈念安喃喃地说,把手用力按在左胸上,“别跳了。”
可是那颗心脏不听他的话。
它跳得更快了。
顾深坐在车里,静静地抽完了那根烟。
他把自己那栋坐拥全城最黄金地段的江景公寓扔在那里,驾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跑到这半山腰的松涛居外面,就为了在楼下待一会儿。
他已经连续来了三个晚上了。
从沈念安回国的那天开始,从他知道沈念安要住在松涛居的那刻开始。他知道沈念安不想见他,没关系,他就待在楼下,待在能看见那扇窗户的地方。那扇窗户里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
可那扇窗户里有一个人的呼吸,有一个人的体温,有一个人的心跳。那个心跳原本是他的,现在给了这个人。所以他待在这里,就能离那颗心脏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一凝。
那一下很轻微,轻微到绝大多数人根本注意不到。可他注意到了。他知道那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在看着他。和他的心脏一起在看着他。
他没有下车,没有打招呼,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静静地收回目光,发动了车。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出松林树下的阴影,沿着盘山路往下开去。车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渐渐地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松涛之间。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往那扇窗户的方向看。
可就在那片渐渐散去的引擎声里,沈念安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句话。
“明天见。”
没有人说这句话。
可他就是知道。
明天见,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