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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糖炒栗子 沈念安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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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安这一次醒过来,闻到的不是消毒水的味道,而是糖炒栗子。
那种甜腻的、带着焦糖香的气味像一根细细的线,从记忆的最深处牵出来,绕过十六年的光阴,绕过所有欺骗和背叛,准确地勒住了他的心脏。
他缓缓转过头去。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油纸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栗子壳。栗子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在三月带着凉意的空气里,那一缕白雾袅袅地往上飘,像极了很多年前学校门口那个老伯锅子里腾起来的烟火气。
沈念安盯着那袋栗子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去拿。
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送餐车被推了进来,跟在后面的江辞看见沈念安醒了,脸上立刻浮出笑容,刚走到病床前,在看见了床头柜上那袋不该出现的东西时,笑容随即便僵在了嘴角。
“谁来过?”江辞挥手示意送餐的人员出去,自己亲自把饭菜一个个在桌上,声音里压着某种情绪。
沈念安摇头:“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他没有说实话。
其实他知道是谁。
这颗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动的感觉和以前那颗完全不一样。以前那颗像是生锈的机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隐隐的滞涩,像一个随时会罢工的劣质零件。可是现在这颗,跳得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骨,仿佛在急切地证明自己的存在。
这是一颗健康的心脏。
这是一颗从——从某个人身体里拿出来的心脏。
沈念安把手按在胸口上,掌心底下传来的是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声。他已经醒了三天了,但还是无法习惯这种感觉。每一下心跳都像是在提醒他一件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我给顾深打过电话,”江辞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说他今天没来过。”
沈念安闭上眼睛。
又在撒谎。
他们都在撒谎。
“这栗子不会自己长脚走过来,”沈念安听见自己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也不会凭空出现在我的床头柜上。”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过水果刀开始削苹果。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刀工很利落,苹果皮连成一整条,垂下来像一圈红丝带。
“安安,你现在刚做完手术,身体还很虚,”他说,“有些事情等你好了再说,好不好?”
沈念安笑了笑。
等他好了再说。
这句话他在过去两年里听江辞说过太多次了。等他病好了再说,等他心情稳定了再说,等他身体恢复了再说。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小心翼翼地绕着他转,生怕哪句话哪个眼神刺激到他那颗脆弱的心脏。
可是现在这颗心脏不脆弱了。
它强壮得像一颗永远不会停歇的马达。
“江辞,”沈念安睁开眼睛,“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特别好笑。”
江辞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好笑?”
“我在国外那两年,每天夜里做梦都会梦见他。梦见他八岁来我家的样子,梦见他喂我喝粥的样子,梦见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的样子,梦见他抱着我说‘不会有下次’的样子。”沈念安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然后每次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
江辞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碟子里,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用叉子叉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沈念安没有接,只是继续说:“我明明知道是他害死了我爸妈。明明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明明知道他对我的好都是...”
他停住了。
“都是什么?”江辞问。
沈念安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要说什么极其重要的话,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噎得他眼眶泛红。
“我不知道,”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三个月前,沈念安在加拿大做完心脏移植手术。手术成功后他在ICU住了两周,转普通病房又住了一个月,出院后在多伦多休养了六周,三天前刚刚飞回国内。
为什么要回来?
江辞问过他这个问题。沈念安当时说是因为国内复查方便,自己在国外待腻了,想回来换个环境。江辞没有追问,但他心里很清楚真正的原因。
顾深在国内。
就算沈念安嘴上说了一万遍不想再见到他,就算他把顾深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就算他气得把顾深买的那袋栗子全都倒进了垃圾桶里——他还是回来了。
像飞蛾扑火一样,明明知道靠近会受伤,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飞。
“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外面买的东西,”江辞把手里那碟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起身拿起那袋栗子,“我帮你扔了。”
沈念安没有说话。
江辞走到门口,拉开病房门的瞬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念安还是刚才那个姿势,靠坐在病床上,目光追随着江辞手里那袋栗子。他的眼睛很漂亮,眼珠子是浅褐色的,在灯光下像两颗琥珀。可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不敢直视。
“江辞。”沈念安突然叫住他。
“嗯?”
“放在垃圾桶旁边就好了。”
江辞愣住了。
“放在垃圾桶旁边,”沈念安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要扔进去。”
江辞低头看了看手里还热乎的油纸袋,终于明白了什么。
那袋栗子是顾深买的。
就算沈念安恨他恨得要命,就算他知道自己应该把这袋栗子连同关于顾深的一切统统扔掉,他还是舍不得。
江辞把栗子放在垃圾桶旁边的矮柜上,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靠在病房外的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顾深。
江辞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接通了电话。
“栗子他吃了吗?”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江辞冷笑了一声:“你觉得他会吃吗?”
顾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辞以为他挂断了,正准备收起手机,才听见顾深低低地开口。
“也对,”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应该恨我。”
“何止是恨,”江辞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顾深,你知不知道他看见那袋栗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连碰都不敢碰,就让它放在那里。你不觉得残忍吗?你给他买他最爱吃的栗子,提醒他那些过去的回忆,然后再让他想起来你现在是什么人——”
“江辞。”
顾深打断了他,语气很平淡,可那平淡下面压着的东西让江辞下意识闭了嘴。
“我是什么人,不需要你来提醒我。”顾深说,“我只是问你,他吃了吗。”
江辞深吸一口气:“没有。”
又补了一句:“但我没扔,他让我放在垃圾桶旁边。”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淹没了江辞所有的感官。
“我知道了。”顾深说完,挂断了电话。
江辞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拳砸在了墙上。
他今年二十五岁,家族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科技公司,从小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大学时代他转学到沈念安所在的学校,第一天见到这个传说中“沈家的小少爷”,就被他安静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吸引住了。
江辞这辈子没追过什么人。他家世好,长得也好看,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围着他转。唯独对沈念安,他小心翼翼地经营了好几年的朋友关系,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因为他知道沈念安心里有个人。
那个人不叫江辞。
叫顾深。
两年过去了。
那个人害死了他父母,夺走了他家的公司。
可是沈念安还是忘不掉他。
江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恨顾深。
也许该恨。他毁了沈念安的生活,夺走了属于他的一切。可他又把自己的心脏给了他——在沈念安找不到心源、濒临死亡的时候,顾深签下了自愿捐献协议,把自己那颗健康的心脏换给了他。
一个人怎么能既伤害你伤害得那么彻底,又爱你爱得那么决绝?
江辞想不通。
他也知道,沈念安更想不通。
那天晚上,沈念安发了高烧。
心脏移植手术后感染是最危险的并发症之一,值班医生冲进病房的时候,沈念安已经烧到三十九度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江辞急得在病房外团团转。护士推着各种仪器进进出出,把他挡在门外,他只能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沈念安苍白的脸上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他掏出手机,手抖了半天才解锁屏幕。
顾深的电话就排在联系人列表的最前面。
这两年,江辞和顾深一直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联络。他们是情敌,是仇人,却因为一个共同牵挂的人而被绑在了一起。沈念安每次犯病,顾深都会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有时候不说话,只是听江辞说他的情况;有时候会交代几句注意事项,语气仍然是那副让人讨厌的冷静口吻,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可这一次不一样。
江辞清楚地记得,三个月前沈念安签下手术同意书的时候,顾深也在同一家医院,另一栋楼,另一个手术室,签下了一份完全不同的文件。
心脏供体捐献同意书。
江辞当时并不知情。他只知道顾深突然来了多伦多,以为他是来看沈念安的,还跟他吵了一架。
“你来干什么?他说了不想见你。”
顾深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解释,径直走向医生办公室。
直到沈念安手术成功后,江辞才从护士口中得知,给他提供心脏的人叫“顾深”。护士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用的是英文,“Gu Shen”,江辞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谁的名字。
他冲下楼去,找到顾深的病房。
那间病房已经空了。
护士说,病人今天凌晨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再次被推进了手术室。
“他怎么样了?”江辞当时的声音都在发抖。
“暂时稳定了,”护士翻了翻病历,“但他不是接受移植的病人,他是供体。您是他的家属吗?他的紧急联系人填写的是——”
护士报了一个名字。
沈念安。
紧急联系人是沈念安。
可是沈念安当时还在麻醉后的沉睡中,什么都不知道。
江辞杵在空荡荡的病房门口,看着那面还没来得及收拾整洁的床铺,忽然就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明白顾深为什么两年前不肯来见沈念安最后一面。
因为他知道沈念安恨他,知道沈念安不想见到他。
他也明白为什么顾深这两个月里,每一次沈念安的检查报告出来,他都会比所有人更早知道结果。
因为他的心脏如今就在沈念安的胸腔里跳动着。
而沈念安至今都不知道,他胸腔里这颗健康的心脏,是顾深给的。
“接电话……”江辞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接通画面,嘴里不停地念叨,“接电话顾深,你接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终于被人接起来。
“喂。”顾深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
“安安又烧了!”江辞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慌张,“三十九度六,已经烧了一个多小时了,医生说可能是感染——”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脚步声,再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
顾深说,“我现在过去。”
“你别过来,”江辞脱口而出,“他醒来看见你——”
“那我就等他睡着的时候上去。”
“顾深——”
“江辞,”顾深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那冷静里藏着的东西让江辞后背一凉。
电话挂断了。
江辞握着手机,呆了半晌。
凌晨三点,顾深出现在医院走廊里。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大衣,肩上沾着夜露,头发也有些乱,身后背着一个看似普通的黑色背包,那是等待心脏移植期间保持自然泵血功能的外置“全人工心脏”。
顾深比两年前更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像是被刀削出来的。
江辞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看见顾深走过来,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进去多久了?”顾深问。
“两个多小时了。刚才用了药,烧退了一点,现在在挂水。”
顾深走到病房门边,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沈念安躺在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右手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地落进滴壶里。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
顾深看了很久。
久到江辞终于按捺不住,站起来想拉开他,才听见顾深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他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那语气……
不是埋怨。
是心疼。
江辞愣在了原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就算他守了沈念安两年,照顾了他两年,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陪伴了他两年——他还是一个局外人。顾深和沈念安之间有一种他永远插不进去的东西,那东西纠缠了十七年,缠得血肉模糊,缠得死生不离。
就算沈念安恨着顾深,他的梦里喊的还是那个人的名字。
江辞颓然地坐回塑料椅上,不再说话了。
顾深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值班医生出来说沈念安的烧退了,感染也得到了控制,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顾深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江辞叫住他。
顾深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江辞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心脏是你的?”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
“告诉他有什么用。”他说,声音很轻,“让他因为一颗心脏原谅我?我不需要他的原谅。”
“那你需要什么?”
顾深没有回答。
他迈开长而稳的步子,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刚走了几步,病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
“哥……”
顾深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哥……我疼……”
那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钝钝地割在心脏的位置。
可是顾深已经没有心脏了。
他的心脏在沈念安的胸腔里跳着。所以他所有的痛,所有的疼,都不再在自己身上,而长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这大概就是最大的惩罚。
顾深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在最后一丝缝隙消失之前,江辞看见顾深抬起手,用力地按住了左胸的位置。
像是在按住什么东西。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不在那里。
电梯门彻底合上了。
走廊重归寂静。
江辞坐在塑料椅上,耳边回响着方才顾深说最后一句话时那个语气。
“我不需要他的原谅。”
可是他看沈念安的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说——
我需要他活着。
沈念安出院那天是三月十四号。
江辞一大早来医院帮他办出院手续,推着轮椅走进病房的时候,发现沈念安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整个人看起来瘦得厉害,新换的心脏虽然健康,但他的底子始终不如常人,要恢复到能正常活动还需要很长时间。
“你怎么起来了?”江辞把轮椅推过去,“医生说你今天还是少走动。”
沈念安没有坐轮椅,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了江辞。
“那个栗子呢?”
江辞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垃圾桶旁边的矮柜。
那袋栗子不见了。
“可能是保洁收走了,”江辞尽量若无其事地说,“当时你发烧,没人顾得上它。”
沈念安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颗心脏又开始了。
一下、一下、一下。
跳得很稳,很沉。
像是在回答他什么。
“走吧,”他忽然说,“出院。”
江辞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拎起他的行李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念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江辞。”
“嗯?”
“你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江辞转过身来,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顾深。”沈念安像怕他没听懂一样,又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你说过不要再联络他的。”江辞说。
“我知道。”
“你说过的。”
“我知道。”
“那你要他联系方式做什么?”
沈念安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江辞看不懂的情绪。
“我要亲口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沈念安没有回答,径直越过他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江辞,你知道吗,”他说,“我高烧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他站在病房门外,看了我一整夜。”
江辞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那只是梦,”他说,“不是真的。”
沈念安回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很浅,像春天的湖面上被风拂起的一圈涟漪,瞬间就消失了。
“走吧。”他说。
三月十四号,多云转晴。
沈念安出院。
而他的手机相册里,连夜多了几张从国内主流商业杂志页面上保存下来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沈氏集团新总部大楼的剪彩仪式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照片的标题是——
“沈氏集团CEO顾深:从养子到掌舵人,一个外姓人的逆袭之路。”
沈念安把手机锁屏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胸腔里,那颗正在有力地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收缩和舒张的律动,都在拼命叫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还没有叫出口。
但很快了。
所有的真相,他都会知道的。
而知道之后的结局,是恨得更加彻底,还是爱得更加深沉——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