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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皇城中鬼 学 ...

  •   学堂里的先生只当看不见,反倒成全了阿准。

      她整日背着蔓蔓替她做的布包满宫跑,戒备森严的地方自然去不得,但花园、假山、后妃们的住所和荒废的宫殿她还是能去的。

      大字没学会几个,皇城里的角角落落她已经摸得清楚——除了关着南和福的宫殿,徐准唯一没去过的便是一座挂着“上善轩”匾额的偏殿。

      那座叫做“上善轩”的院子是离太学最远的宫殿,徐准几次路过皆是殿门紧闭,从没见过宫人从中行走。

      说不准明天便回颂昌府了。

      阿准立在门边,盯着门板中间没有关严的缝隙,捏着布袋上的盘扣盘算。

      “……大不了让绿荷来赎我。”徐准摸出包里那块绿荷替她准备的薏米糕,将剩下半块塞进嘴里,鼓着脸颊侧过身去。

      宫门陈旧,她稍稍碰到门板,合页便发出吱吱呀呀的叫声。

      阿准一把捞起布包,抬起的脚摇摇晃晃僵在空气中,万幸殿中无人出来。

      她于是胆子更大了些,小心翼翼将包拉进门缝,自己也从那道宽缝中闪身进去。

      上善轩担得起阿准这段时间参观宫殿中最小宫殿的称号,院子比起寻常人家大不了多少,进了宫门绕过影壁游廊一眼便能看到正殿。

      院子的石砖缝隙里生着高高低低的杂草,除了通往正殿的方向被踩出一条供人行走的小道,周围的陈年旧草歪七扭八、层层堆叠,加上积雪融化,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味。

      站在游廊这端望过去正好能望见尽头另一扇半锁的侧门。

      阿准揉了揉鼻尖,用包过糕点的帕子捂住下半张脸,打算穿过游廊,直接从那扇门出去。

      可路过窗边,房子里竟然模模糊糊传出人声来:

      “……是父亲连累你生成我的孩子。”

      “您不要这么想,我总会有长大那天的,您保重身体,等我出了皇城,我们父子俩才能像其他人一样。”

      这一老一少两个男子的声音清淡飘渺,隐隐带着哽咽,像是有什么冤屈。

      阿准僵在原地,只觉得脖颈发冷,手脚上冻伤的地方又隐隐作痒——她听过的话本众多,里头常讲荒废的旧屋里会有鬼魂。

      左手紧紧拉着右手的手指,徐准紧闭双眼,努力指挥自己装作没听见声音,继续往前去。

      可偏偏此时,身后的宫门被人推开,房里静了一瞬。

      “世子?”进来的人是个侍卫,腰间悬刀,只立在门口并不进院。

      阿准趴在原地,借着杂草和低矮的边墙遮挡,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情况。

      正想着世子是谁,刚刚听见鬼叫的正屋里走出一个人来。

      “有事?”那人仍旧是一身米色长袍,迈出门口立在那儿时掩面咳嗽两下。

      “无事,只是看您宫门开着,进来查看状况,是您在就好。”侍卫见了个礼,没有多加寒暄,便退出门槛,顺手带严了宫门。

      门刚叩上,房里稍年长一些的声音便混着咯咯噔噔的木头声传出:“维桢……”

      南维桢似有所感,视线转过来,四目相对——还趴在游廊地上的阿准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坐在木头椅子上的中年男人。

      风吹的发梢飘起,搔得脖颈发痒,她露出上下两排白牙,笑得眯起一双眼来:“好巧,你也逃课啊。”

      辛韫和陶月亮如果能亲眼看到阿准这么规矩的坐在椅子上,大概会怀疑有不干净的东西上了孩子的身。

      可惜此刻站在徐准面前的只有南维桢。

      阿准双脚并拢,微微低着脑袋,规规矩矩地坐在圆凳上,眼睛却仍不安分地观察着周围。

      这殿里的状况并不比外面好多少,才刚开春便没有了炉子,只有一只小小的火盆,坐在正对着殿门的桌边,一眼便能望到内室,床上的被子也是一样单薄。

      青色的,只是看着就让阿准悄悄打了个冷战。

      她上次随手丢给他的汤婆子安稳的放在枕边,是整个房间里唯一一点红。

      南维桢身子一晃,挡住她看向内室的视线。

      徐准也不恼,只仰面望他:“你住在这里啊?早上去上课能起得来吗?”

      南维桢脸颊发青,手上一晃,已经没有热气的茶水撒出一点,他只用手一抹,转手将杯子递到徐准面前:“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不喜欢写字课的先生,出来闲逛而已。”

      阿准紧盯着南维桢的那张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些什么,半晌,眼睛轱辘辘转着凑近,“你刚才在和鬼说话吗?”

      南维桢哑然,盯着她的眼睛停顿了几秒,似乎要确认徐准不是在凭空胡扯。

      确定她真的如此怀疑时,南维桢生平头一次觉得疲倦:“不关你的事。”

      “坏了,”阿准扯着南维桢的袖口,声音比做坏事时更小,“南维桢,我告诉你你别怕,你房间里有一个鬼——”

      “他坐了个带轮子的木头椅子,很瘦,”阿准悄悄探身,男人正望着她,两人目光相触,对方忽然一笑,露出颗虎牙,徐准鹌鹑般猛地缩回脑袋,“真的!他就在帘子后面,刚才还在对我笑——”

      “放手。”南维桢无言以对,小脸紧绷,“喝了水赶紧回太学。”

      “是真的,他就在那儿坐着,”阿准这次干脆指出了对方的位置,“你看一看啊。”

      南维桢像是失去了耐心,伸手将杯子一推,翻手隔着袖袍抓住阿准的手腕,一言不发就将人往外推。

      南维桢使了力气,奈何阿准不明所以,分毫未动。

      两个人年龄相仿,身量本就没什么差距,加上徐准在颂昌府跑跳玩闹,力气比养在皇城的南维桢不知大了多少。

      “维桢,不能对娘子无礼。”房间里轱辘辘一阵响,坐着轮椅的人含笑上前来,“你是北昌王的女儿吧?唤作阿准的?”

      “你知道我的名字?”阿准偷偷眯眼看向对方脚下,望见完完整整的影子,一把甩开了南维桢的袖子,看向眼前人,“您是……”

      “他是……”

      “我见过你,陛下的宫宴上。”阿准先一步堵住了南维桢试图编造的身份,“你是沐恩王。”

      “是我。”南臻靖微笑颔首,“你父亲与陛下是结拜兄弟,你应当唤我一声王叔的。”

      沐恩王南臻靖同陛下同父异母,两人五官生得南辕北辙,气质也截然不同,若是在旁处见到南臻靖,大约会觉得他只是个病弱文人,谁能想到他是在即位宫变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同姓亲王。

      阿准也没想到。

      但看看对方,再看看站在眼前的南维桢,两人一个孱弱单薄、一个不良于行,倒还真有几分相似。

      她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抬手见了个礼:“王叔。”

      “我没想到会在维桢这里见到其他人,身上也没带东西。”

      南臻靖带着手套的手转起轮子,含笑停在维桢身边,从袖里抽出一把小巧的折扇递到阿准面前,“这是我自己做着玩的,给了维桢一把,剩下这把你收下吧,当作见面礼。”

      “那便多谢王叔。”

      阿准没有推诿,抬手接过那把扇子,刷一声展开,扇骨单薄,扇面贴得只能算是平整,唯一值得称赞的便是扇面上的字画,字写得大气,画绘得漂亮。

      “你喜欢便好,”南臻靖带着手套的手轻轻落到阿准肩膀边,将这一通动作拧成一股麻花的包带整理规整,“你今日在这里见到我的事……”

      “放心吧,我也是偷偷从太学溜出来的,”阿准晃着手里的扇子,看着那几个大字,眼睛一转,“但您得替我做件事。”

      南维桢皱起眉头,悄悄扯了扯父亲宽大的袖子——他好歹是个亲王,在旁的大人面前倒也罢了,这样一个小孩面前大可不必如此小心谨慎。

      但南臻靖全然没有亲王的自觉,连眉梢都没动,温声温气:“想要我做什么?”

      阿准合上扇子,从上往下捏着骨架,鞋尖轻轻踢着砖石:“……几个字……”

      “什么?”南臻靖倾身侧耳。

      “我说,帮我写几个字吧!”徐准脸颊难得热得通红,破罐破摔起来,“今日逃的是舒先生的写字课,我得带几张写好的字回去向母亲交差,您字写得好,就帮我写几个吧!”

      南臻靖回头与独子对视一眼,年少的满脸都写着无言以对,年长的倒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就要几个字?”

      “嗯。”徐准用力点头,“就要几个字。”

      南维桢捧着装了热水的茶壶进来时,阿准正紧贴在南臻靖的轮椅边指指点点:“这个太好看了。”

      “好看也不好?”南臻靖手里的毛笔悬在空中,低头看着宣纸上干净利落的字体,眉目舒展。

      “您看着啊,”阿准认真接过笔,在那个大小笔画都漂亮标准的字边歪歪扭扭画出一个字来,“我母亲可聪明了,我若是上了几节课便从这样写成那样,她非得把舒先生带回颂昌府教我写字。”

      南臻靖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抬手接回笔,将面前的纸张掀到一边,仿照着阿准的字迹只稍微横平竖直一些,落下一个“大”字。

      “这次怎么样?”写完这张,南臻靖还不忘确认雇主的满意度。

      阿准笑眯眯点头,揭过这页宣纸便点着下一张示意:“您再帮我多写几张。”

      南维桢将壶里的热水分了几个杯子,自己捧着一杯立在父亲身后,视线在父亲的手同阿准乱蓬蓬的后脑勺中间来回移动。

      “舒先生是陛下御书房的书手吧?”

      “您认识他啊?”

      “他写得一手好字,你们跟着他学写字应当用心些的。”

      “我很用心啊,只是这些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实在写不好……”

      两人说着笑着,靠在一起写了足足十张,维桢手中的热茶变得温热才算作罢。

      “多谢王叔,”阿准迈出门槛前小心将宣纸折好放进书袋,折扇则是挂上了自己腰间的香包,紧紧攥在手中,“快到下学的时辰了,我就先走了。”

      “路上当心。”南臻靖由儿子推到门边,脸颊难得有些血色,“咱们再会。”

      “好,”阿准扯了扯包带,又望了眼他身后的南维桢,“之后再见我您别忘记得问一次我是谁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这便是答应了保密的意思。

      “好,我记住了。”

      南维桢一愣,直到听到父亲的回答才回过神来。

      阿准脚步轻快,一头扎进游廊边的杂草丛里,同墙头的落日一般迅速没了身影。

      “嬷嬷,我回来啦!”

      徐准比弯月先回到殿内,陶月亮一见到小人就心疼的替她摘了书袋,又摸手摸脸确认温度:“外头冷吧,嬷嬷给炖了雪梨水,主君喝点润一润。”

      “不冷的,”阿准摇头,眼睛亮晶晶地从书袋里掏出一张“大”字来,“母亲在吗?”

      “在主殿陪皇后殿下说话呢,”陶嬷嬷接过那张宣纸,借着烛光粗粗看了一眼,“诶呦,这字写得真漂亮,主君想让娘子看一看啊?”

      “没有,”阿准眼神一撒,身子扭着往内室挪去,“我去找宽宽玩了,那字嬷嬷你帮我收起来吧,给不给母亲看都行。”

      小人一晃一晃进了内室。

      陶月亮一笑,了然于心,小心将手里的宣纸安置到辛韫出门前看过的书上,摇着头出了殿门:“蔓蔓,把炉子上的雪梨水盛碗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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