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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太学生存模式 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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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府因为久违的客人热闹起来,廊下看热闹的新仆同想要望一望旧主的旧仆络绎不绝,隔着门帘嘀嘀咕地念叨。
“府上这些年除了你父亲的学生鲜少有人上门。”辛夫人倚在床栏上,端着碗药汁小口小口饮着,“我身子不好,同各家夫人也没什么来往交际,来个人他们便这样看,你莫放在心上。”
“母亲应当管一管的。”辛韫坐在床边的梨花木圆凳上,淡淡地垂着眉眼,“辛韬尚未娶妻,辛韧的新妇是个规矩的,您不说话,她也不会逾矩。”
烛光轻晃,辛夫人突然咳了一阵,半晌才缓过气来:“你……你瘦了,颂昌府偏远,生活上……不轻松吧。”
“都是五谷杂粮,颂昌府同皇都能有什么分别。”辛韫看着老嬷嬷替辛夫人撤了药碗,终于动了动,却只是收敛衣袖。
“总归——”辛夫人掩唇又喘了两口粗气,“总归是委屈了你。”
内室静了一瞬,辛夫人那只干瘦如槁的手轻轻落到辛韫的手背上,微微颤着,和着一股苦药味沁入鼻尖:
“当年我同你父亲明知你的心思,还是让你嫁给了北昌王,是我们做父母的贪心。”
陶嬷嬷立在辛韫身后,只能看到自家姑娘露出的那截带着晒斑的脖颈——那是贞德二十六年,她带着护卫队从护城河引水抗旱时留下的痕迹。
床上的夫人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出嫁后是如何过活的,自然也不知道她早就不是太傅府辛家的大小姐了。
果不其然,辛韫头都未动:“时至今日,说这些有什么用。”
辛夫人盯着她,手抖得越发厉害,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娘子,夫人身子不好,您还是心疼她一些。”辛夫人的老嬷嬷义正词严,手上替辛夫人拭着泪,口中还不忘教育。
陶嬷嬷脚下微动,没等开口便被辛韫拦住。
她的袍袖落回身前,同声音一起稳稳落在床边:“六年未见,您唤我回来,不止是为了在我面前哭一次吧?”
辛夫人借着老嬷嬷的手拭净了脸上的泪痕,撑在辛韫手上的手又落到她的膝头:“我已经听你父亲说了,说你让府中的下人唤那孩子主君。阿韫,你离皇都太久,心都糊涂了。”
“如今你父亲是太子太傅,辛韧辛韬也颇有长进,不如你舍下她、舍下颂昌府,回皇都来,母亲还能替你筹谋。”
“那是我的女儿。”
“那是灾星!”
辛夫人发出了今天以来最大的声音,一掌带到床帐上的玉坠,劈里啪啦响成一片。
辛韫只冷眼看着,那张因为常年卧床早就形销骨立的面容此刻带着愤怒的潮红,看起来不像母亲,倒像是阎罗门神。
“那是我的女儿。”
她再一次重复。
房里一时没人再说话,床帐还在摇晃,辛夫人扒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辛韫像是没有看到,从圆凳上起身,身后的陶月亮适时的替她披上披风,主仆二人默契仍在,熟练的仿佛中间六年从未存在。
“母亲身体不适,便多休息吧,再用不了几日我便回颂昌府了。我如今寡居,同母家交往密恐对弟弟们不好,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你,你……”
辛夫人“你”了好几次,还没说出“逆女”,便被门廊下突然钻进来的小丫头打断了心火。
“夫人,宫里来了消息,说是主君和太子殿下在太学坠河了!”
陶月亮一慌,下意识看向辛韫。
辛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镇定,脚下却一步未停走向外间。
“辛韫!”辛夫人趴在床边,望着那道背影,声嘶力竭,“你是打算养着她,到她把你克死才肯作罢?!”
陶月亮已经打好了帘子,辛韫顿了一下:“若真有那一天,便是我命不好,将她生错了日子。”
“你!辛韫!你回来——”
廊下夜风袭袭,辛韫侧首低声吩咐:“让人套好车马,我们回皇城。”
宫道外远远的响过落锁钟声,阿准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有人在摸自己的额头。
不像蔓蔓和绿荷那样毫无章法的一顿乱摸,只轻轻搭在额头上摸一摸,又轻轻落到鬓间替她揉一揉。
在颂昌府生病时,陶月亮总是这样替她缓解不适,阿准闭着眼睛往前蹭了蹭,小声撒着娇:“嬷嬷,拍拍我。”
于是那只手又隔着被子落到她后背,力道适宜的从脖颈拍到脊尾。
徐准脸颊通红,微微张着嘴呼着热气,睫毛偶尔轻颤,睡得并不安稳。
“娘子,太医说了身上的冻伤不严重,主君喝了药今晚退了热便不妨事,”陶月亮端着铜盆进来,帘外靠着小榻打瞌睡的三个丫头一闪,“您去睡吧,我看着主君,有事喊醒您便是。”
辛韫低垂的视线落到徐准身上,轻轻拍打的手没有一刻停下:“还没睡稳。”
陶月亮看着那神色,便也不再劝,弯腰拧了温毛巾,轻手轻脚递过去:“人家母亲都是时时照料,只有您这母亲,只在孩子睡着时照顾,日后主君怕是记不得。”
辛韫接过毛巾,小心翼翼抹去末梢未拧干的水滴,这才敷到阿准额上。
窗外月光皎皎,报时的钟声响起,辛韫看着怀里的小娃娃,眉眼温和:“她不像那些孩子,我也做不了那种母亲。”
辛韫的话没错。
太医院的药方阿准喝到第三日便不再起热,手脚上的冻伤也结了痂不再发痒。
落水后的第五日,她便挎着绿荷替她做的兽皮小包重新回了学堂。
“绿荷姐姐,蔓蔓宽宽不喊我,你得喊我啊!”徐准背着小包,提着裙裾在宫道上一路狂奔,日头高高挂着,早就过了晨课时间。
“娘子,您别着急,”绿荷在后头紧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看着阿准敲响太学侧门,这才停下来歇了口气,“您病刚好,别着急!”
阿准顾不得她的纵容,等着门刚开一道细缝,身子一歪便从开门的书童臂弯下钻了进去,头也不回的朝学堂冲去。
“……方寸之木,高于岑楼——”
“……方寸之木,高于岑楼——”
诵书声远远飘来,阿准停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这才上前一步自己挑开了帘子:“先生,对不住,我来迟了。”
堂上的大胡子先生握着书卷,斜斜瞥了她一眼,却又转过身去:“这句话讲的是,将一寸见方的木块放在高楼上,它便会比高楼更高,事物所处的位置不同,比较标准自然也会发生变化……”
他负手而立,目不斜视地走到桌案间。
阿准轻轻攥着衣角,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转了几个来回,也没等到进屋的手势。
堂下学生的视线都若有似无的飘过她,尽是打量玩弄,只有冯二和那位花娘子落过来的眼神有些许同情。
脑袋再次跟着大胡子先生转过,阿准的视线落到那张空置的桌案上——那是南扶山的桌案。
他不走运,这一场意外害得连着高热,好不容易退了热,却暂时起不来床来学堂了。
连储君都被阿准克倒了,学堂里那些往日对她大放厥词的小子再也没有胆量找麻烦,但都像今天的大胡子先生一样,仿佛看不到门外站着的人。
“……大家应当端正自己的位置,观君子以正衣冠,同君子比较以求德行……”
先生灰色的袍摆再次从面前闪过,徐准捏着兽皮包上那颗珍珠扣子的指尖越发用力。
她呼吸重重的,难得觉出无趣,闷闷低着头退下了台阶,转身走出几步,缓缓朝侧门走去。
皇城的人讨厌,比颂昌府写话本骂她“灾星”的人更讨厌。
鞋尖刚踏上桥边,阿准突然顿住——凭什么是我走?!应当像在颂昌府时那般,直接站到说书先生面前狠狠克一克他!
停在原地的几秒,小小的脑袋里被无数思绪填满,阿准只明确一件事,她才不要做供人驱使的马,不给别人挥鞭子的机会。
书童跟在钱子迩身后抱着书简穿廊,远远望见桥上的人,眯起眼睛来:“欸?那是北昌王府上的徐娘子吧?她今日来迟了,怎么还在这儿呢?”
钱子迩回头看去,只看到那小娘子原地转了个圈,包袋和裙摆齐飞,气势汹汹地朝学堂走去。
“像要去打架。”书童小声嘟囔。
钱子迩没忍住笑了笑,看着人转过廊角,转回自己要去的方向:“走吧,先生还等着呢。”
廊外砰砰响起脚步声时,大胡子先生已经放低了声量侧耳辨别,直到声音停在门前。
“你——”大胡子先生闻声转过头来,只看到还在空气中摇晃的布帘,而掀起布帘的丫头已经甩着胳膊大步走到了他身后。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背着兽皮包的小娘子,看她目不斜视地大步走到最后一排属于她的位置,也不管先生的表情一屁股坐了下去。
冯崇川同南维桢都难得地抬起头来,也跟着看向坐在两人中间猛地趴到桌上的娘子。
“徐娘子?”大胡子先生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见识到了蜈蚣游泳,“你这是要做什么?我没有允许你进学堂。”
“睡觉啊先生,”徐准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您就像刚才一样,当作看不到我便好。”
阿准不要答复,又一个猛子扎进自己的臂弯,便真的没再动作。
满室学生们看她这么堂而皇之的入眠,大胡子先生也哑口无言,半晌才反应过来,拎起讲台上的教鞭用力敲下桌面:“安静,肃静!”
冯崇川同南维桢的视线隔着她的后脑勺短暂相触,像看珍惜动物一样的表情如出一辙。
有了大胡子先生的先例,徐准独自摸索出了太学课程的生存指南——愿意听的课便坐在椅子上听一听,不愿意听的课从南维桢身后的廊下窗户翻出去便成。
“阿准娘子,还有一堂课呢。”冯崇川看她三下五除二把桌上的东西塞进布袋,偷偷望了眼在廊下打瞌睡的绿荷,“你不舒服?要喊侍女来吗?”
“嘘。”阿准束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绿荷进来我便走不掉了。”
冯崇川抬头看了眼已经站上讲台的先生,故意将笔碰掉,弯下腰来:“你去哪儿?”
“我不喜欢写大字,不干了。”阿准将尚未开笔的毛笔随手塞进包里,小心翼翼打着手势,“下学帮我告诉绿荷一声,让她直接回去就好。”
“欸……”
冯崇川第一眼看过去时,阿准掀起南维桢桌案边的窗帘,一个用力将包甩了出去,再看过去只扫见轻巧翻过窗沿的身影,人就这么消失无踪了。
右边两张桌子上都空空如也,冯二提起毛笔,墨团落到宣纸上时,第一次有些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