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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同窗之谊 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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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大人刚仙风道骨地走出学堂,徐准便一个猛子扑到桌案上,辛苦了一整堂课的眼皮立马耷拉下来。
冯二在她眼前弓着背眯着眼,像要借着这个姿势将书页上的字都拓进眼睛里。
看得人心烦。
阿准只直起身一秒,脑袋挪向左边,还没趴下去便被不知何时立在自己桌案边的人影吓了一跳。
南维桢也骇得一抖,手里一沓纸边角都被捏得变了形,才放到徐准桌案的角落。
阿准下巴搁在手背上,抬起眼睛看他:“这是什么?”
“字帖,”南维桢抿着唇,别过头去,只留给阿准一条紧绷的下巴线条,“他说,日后你母亲还是会看你的字的,练得像一些才不会被怀疑。”
像是生怕被学堂里的第三个人听到,南维桢说的隐晦,到最后侧过身,面向墙去。
阿准却心知肚明,他指的是南臻靖。
“多谢。”阿准没看那些字帖,只盯着南维桢的脸道谢。
南维桢立在桌边单薄的像杆青竹,听到道谢只微微颔首,仿佛没有这几秒停留,眼神都未曾往下看,径直回了自己的桌案边。
阿准的瞌睡被搅淡了许多,单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认识的字两只手便能数过——南臻靖确实用心,若是送给文人雅士不晓得会有多大感激,可偏偏是大字都未识几个的徐准。
“冯二哥,”阿准将那摞字帖夹进书本中,身子微微倾向冯崇川的方向,“你吃过早膳了吗?”
“还没,”冯崇川从书案前抽直背来,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家父一早便随陛下去校场了,我出门迟了些。”
阿准不倒翁似的歪到另一侧,这次问的是南维桢:“你吃过早膳了吗?”
南维桢并不开口,视线牢牢黏在书页上,摇头。
舒先生的带着他的文房四宝进门,一边同围到身边的娘子公子说话,一边乒呤乓啷的在讲案边布置上课。
徐准鼓着腮帮,侧着腰努力在书袋里掏摸。
“各位学生都请回到自己的桌案边,我们得开始上课了。”舒先生声量不大,但因着是南九统身边的书手自带股厉害。
学生们怏怏散开,阿准也终于从书袋中找到了要寻的东西,从桌边坐直身子来。
包着糕的帕子摊开,阿准拿出最上面一块一口塞进嘴里,又重新包上,含糊不清的通知冯崇川:“绿荷特意装给我的,分你一块。”
冯崇川读书时弯腰驼背勉强的厉害,接帕子包着的吃食倒是轻而易举。
帕子刚刚展开,酥皮便落了下来。
冯崇川眯着眼睛捻起掉在前襟的碎屑,放进嘴里尝到内馅甜味才辨认出手里的东西:“枣泥酥?”
“嗯。”阿准单手托着下巴掩耳盗铃,另一只手在桌下悄悄抓了两把空气。
冯崇川了然,眼睛盯着台上的舒先生,动作飞快的用帕子将剩下最后一块枣泥糕包好,重新抛回了阿准的方向。
徐准手背在身后,头都没回便稳稳接住那块体积越来越小的帕子。
“……各位都是自小研习诸位名家的字帖,自然知道写字最讲究一个沉、一个稳……”舒先生回过头来,垂腕沾了沾墨,视线轻飘飘拂过最后一排——
冯崇川脸颊鼓鼓,鹌鹑一样埋头往桌案下藏;徐准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窗外,只用耳朵朝向他;只有南维桢一人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起码尚未全部同化,舒先生只得如此安慰自己——还好还好,还剩一个世子殿下。
眼看舒先生转过身去,阿准又开始蠢蠢欲动,一手拢在脸颊边:“南维桢。”
“我不……”
徐准不容质疑:“就剩一块了。”
“世子殿下,您就收下吧,皇后殿下宫里的糕别处可寻不到呢。”冯崇川好不容易咽下口中的东西,跟着阿准气声劝说。
徐准歪了歪脑袋,不等南维桢再开口推辞,就这么抛了出手。
南维桢反应过来时,帕子和枣泥酥已经在手里,笔却倒在了宣纸上,留下一个大大的墨团:“我……”
“别再抛回来了,”阿准蛮横的不像话,“你看到我们偷吃,若是向舒先生告状怎么办?”
“我不会告状的。”
“我不信。你吃了,同我们上了一条船,我才放心。”
枣泥的甜香已经在鼻尖打转,南维桢面上一派为难,皱着眉低下头去,口中却诚实的泌出些口水。
皇后殿下宫中的糕点确实香甜,过去节日去她宫中问安时,南维桢总能闻到香气,可旁人不吃,他也只好跟着装作没看到。
如今徐准直勾勾地盯着他,强迫他吃下那块枣泥酥。
南维桢捏着边角小心掰下一块来,带着一点枣泥馅放进口中,甜味迅速在舌尖蔓延开来。
等他再看回去时,徐准已经握着毛笔趴到了桌上呼呼大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徐准没在看他,面上感受到的视线却没有冷淡下来——他抬头,果然正对上舒先生的目光。
南维桢耳根发热,将那枚掰了指甲盖大小的酥重新包回帕子,塞进了书袋里,正襟危坐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因着这点甜上了贼船。
果不其然,分酥之后接连几日晴天,第四日辛大人课前,阿准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晃着腰间绣着花朵的荷包意有所指:“冯二哥,你看过桃花吗?”
冯崇川点头:“合州府附近都是黄沙,没什么人用空地种果树,但我随着母亲住在皇都,每年宫中办春花宴时能见到几朵。”
“我听说皇城里一棵桃树可以开不一样的花,”阿准趴到冯崇川桌边,一双眼睛闪亮,“是真的吗?”
“是有。”
冯崇川刚吐出两个字,阿准早就准备好的台词立马出口:“如今花刚开,等上了课咱们去看花吧。”
她拨浪鼓一般左右转着,势必要把冯崇川和南维桢都拉到自己“逃学”这条贼船上。
“逃课啊?”冯崇川今天没给自己蹭上墨水胡子,但眼圈黑乎乎一片,看起来像是刚受了一拳,“辛大人发现我们不在会生气的。”
“嗷?”徐准左看右看,祭出昨天课上刚刚记住的四个字,“先生们每天都在说同窗之谊,你们要放弃翻同一扇窗户的情谊吗?”
“阿准,同窗之谊不是这个意思……”冯崇川摆手。
“皇城的书和颂昌府没什么区别,可我回了颂昌府就再也没可能见到那样的桃树了,”阿准哼哼唧唧,拿出在陶月亮、何蔓蔓面前撒娇卖乖的架势,“顶着这个‘灾星’名号,不知道我这一辈子还能来皇城几次……”
她越说,冯崇川的手在空中摆得越急,最后急切地拍了拍阿准的脑袋,嘴角压得比阿准还低:“一次而已,应当是可以。世子您——”
“你们两个人去肯定会闯祸,”南维桢脸冷得像块石头,视线落到阿准被压塌的发髻上,手中的书连翻几页,“我,我只是替先生看着你们,以防万一。”
“但辛大人发现我们不在真的会派人去府上找的。”冯崇川揉着阿准和自家小妹崇雁一样毛茸茸的脑袋,分出神来努力思考可行性。
徐准嘴角扬起,笑得邪恶:“我当然是想好了主意的。”
半炷香后,沾了墨水的毛笔飞镖从最后一排径直飞到讲台桌案边,墨水直甩辛大人脑门。
“徐准!”辛大人抹了把眉间的的墨点,手里的戒尺敲在桌案上梆梆作响,“上课时间,你这是在做什么?!”
“是南世子同冯二公子,”徐准一被点到名字,立马炮仗似的从桌案边弹起,手指一左一右一个都没落下,“他们要同我比飞镖的。”
冯崇川不可置信地看着徐准,反倒是南维桢反应更快,迅速抬手否认:“先生,我们……”
“出去!都给我到廊下罚站去!”
辛大人气沉丹田,一个人质世子,一个武将侯爷的嫡次子,再加上不讨喜的外孙女,这一声喊得称得上声如洪钟。
徐准熟练的从袖里抽出手帕,遮遮掩掩地捂住脸,一把将桌案上的东西扫进书袋,肩膀时不时耸着,出了学堂门槛。
冯崇川和南维桢紧随其后,没有一人掉队。
落在最后的冯崇川也迈出门时,辛大人在学堂里又是一下敲桌:“都看什么?想跟他们一起出去?看书!”
“你……”你没事吧?
南维桢原本担心小娘子脸皮薄,是打算温和一点问出这句话的。
可刚开口一个“你”字,徐准已经抹了一把脸,豪放的将帕子塞回书袋,别说眼泪,连眼眶都没红。
“怎么了?”
千言万语咽回腹中,南维桢只剩下摇头。
“不过装一装罢了,走吧!”
皇城之大,徐准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南维桢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少爷——在皇城中长到六七岁居然不知道桃花园的所在。
只得依靠冯崇川对过去九年一年一度赏花宴的记忆寻找位置。
所以在第九次迷路时,阿准攀着矮墙边的假山站到了最高处。
“阿准,你当心些,别摔着。”冯崇川立在假山下,双手张着,像是等待迎接天外来物的母鸡。
阿准一手按着假山石上的孔洞,一手抬到额前遮住越发刺眼的阳光。
她比站在低处的人看得清楚,注意到那片隐隐浮动的粉色香云时,阿准立马顺着光滑的那面石头滑了下来:“走吧,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