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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墙内墙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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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好可怜,皇后殿下也好可怜。”
行走在逼仄的宫道里,阿准终于在冯崇川的解释中咂摸出些事情的滋味来,“皇城里的男人都是这样吗?”
“自然不是。”冯崇川慌忙摆手,生怕因着自己让徐准生了误会,“我父亲便不是这样。”
阿准抬眼看他,黝黑的瞳仁里明晃晃的写着“不信”两个大字。
冯崇川于是着急起来,舌头都要打结:“真的,我父亲后院只有一房姨娘,还是在我大哥出生后才抬上来的。”
“有一个姨娘还不够?”
“还有世子,世子也是,”冯崇川慌乱中指向已经走到宫道尽头的南维桢,“他母亲生下他时便因急病去了,虽说世子被
送到宫中教养,沐恩王却是独身一人,至今都未曾续弦。”
“沐恩王连路都走不成,若是真的续了弦耽误其他娘子,那才是没有良心呢。”
阿准别过脸去,小声嘟囔,“幸亏我父亲死得早。我母亲再怎么样,也不会随便带男人回府。”
“话不应当这么说,若要论公平,鳏夫和寡妇还是不……”冯崇川话说了一半,眼看徐准已经目光灼灼等着他的后续,话到口边又重新咽了回去。
“怎么?我母亲确实不会随便带男人回府中啊。”阿准站定在原地,因着比冯崇川矮半个头仰面看他,“冯二哥,你若是觉得沐恩王是鳏夫可以娶一群娘子,那我母亲替我处理北昌王的事务,即便她是寡妇自然也可以赘一群公子,这才是公平。”
冯崇川像是被树上结的花生砸了脑袋,似乎哪里不对,但一时也找不出不对的地方。
半晌,才抬手替阿准捡下头发上的枯叶,手在空气中毫无目的地挥舞两下:“总之,先走吧,世子还在等我们呢……”
徐准轻哼一声,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暂时放过了已经被搅弄的晕头转向的冯崇川。
狭长的宫道上被最后一抹夕阳占据,南维桢不知从哪句话转向了其他方向,此刻一直看到最深处也不见人影。
“我回皇后殿下宫中,冯二哥应当出皇城回府吧?”阿准大方的放他一马,“那便在这里分开吧,今日多谢你同我一道看花。”
“那……”
冯崇川犹犹豫豫看向出城方向的宫道,遥遥望见点灯的宫人列队走来,这才咬了咬牙,“那你自己回去当心。”
阿准点头,这段日子她习惯了在皇城独自野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冯崇川嗫嚅着,还想要再解释两句,阿准已经冲他挥了挥手当作告别,转身往自己应去的方向出发了。
宫道阴冷,最后一抹斜阳落进城墙后更是一片漆黑,阿准步子越来越快,遥遥望见皇后殿下宫门边的灯柱时,脚下已经跑了起来。
“徐准。”
“谁?!”
冷不丁被人喊了名字,阿准猛地回头,这才想起陶嬷嬷讲过,走夜路时听到名字不能答应。
可已经回了头,她只得硬着头皮抓紧书袋里那枝残败的桃花枝:“我有桃枝,你来索我的命不会有好下场的!”
“谁要索你的命。”回话的大概是只童子鬼,听不出是男是女,但带着点无言以对。
“那你做什么喊我名字?”阿准脚底打飘,但还是握紧桃枝,紧闭双眼凭着直觉往宫门走去——只要进了门喊来其他人就好,“我会喊人的,你别过来啊!”
“我有话要说。”
“什么话?”
“你头不痛吗?”
书袋带子莫名被往后一扽,俨然是要把她往暗处扯。
徐准彻底炸了毛,桃枝从书袋里抽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着空中挥去:“我都说了不要过来。”
“是我——”
童子鬼的声音竟然还真有几分熟悉,阿准只在挥打中抽出一秒感叹,皇城里的鬼都更厉害,挨了桃枝还不消失。
“是我!南维桢!”
那鬼,不,那人抓住了徐准的胳膊,自报家门的声音比棉花还软。
阿准这才借着月光勉强看清面前人的模样,花瓣落了满头,头发被她敲得松散,但确实是不久前刚刚分别的南维桢。
“你在这儿做什么?”
“不痛吗?”南维桢松了手,后退两步,相对而立时只盯着阿准手里那支彻底变成光杆的花,抬手摸向自己脑后示意。
阿准跟着他的动作摸到后脑勺,手心按到那个核桃大小的包时,没忍住痛的一耸肩膀——这才明白过来脑袋疼痛的缘由。
“回去让宫女替你用鸡蛋滚一滚,”南维桢也不管对话的人能不能听到,低着头抖了抖袍子上的花瓣,自顾自朝前走去,“淤血化开之后才能好的快。”
“你特意在这儿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啊?”徐准将桃枝随手一戳,戳进了紧挨着书袋的荷包也浑然不觉,只笑嘻嘻等着南维桢的回答。
“你身边的宫人看到肯定会问你在哪儿伤的,”南维桢刻意放缓了步子,带着阿准往月光澄澈的那条砖石上走,“你得提前编好才不会说漏。”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阿准豪放的一把撸起袖子,展示小臂,那块肤色明显比别处暗些,大概是受伤后留了疤,“喏,我之前在山上摔破了皮都找理由糊弄过去了,再说……”
“我母亲要么是回外祖家办事,要么是在皇后殿下那儿闲聊,最近找不出时间管我的。”
“你还真是……”南维桢读书很多,但还是很难从书里找出一个陈词来总结面前这个娘子,皱着眉头,半晌化成一声叹。
这一声叹似乎也叹光了他说话的力气,闷头走出一段,阿准又忍不住再开口:“方才冯二哥说你父亲孤身一人生活,是真的吗?”
南维桢扫了一眼她缀这珠子的鹅黄色鞋面,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我一岁时奉诏入皇城,那之后便没出去过了。”
夜风带着点冷意拂过,带得宫门灯柱火光摇曳,映着南维桢的瞳孔,闪出些亮晶晶的水色。
两个小人站在风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徐准回头张望几眼,确定没人从殿中出来,从书袋里掏出今日未动的糕饼,上前几步,一把塞进南维桢手中,又退回原位:
“世子,你怕鸟吗?”
“什么?”
南维桢手中捧着早被压得稀碎的糕点,眸子里那点水色已经寻不到踪迹。
“我身边有个娘子叫做路宽宽,我们一起训过鸟的。”
阿准从头解释,只怨自己嘴笨,恨不得倒豆子似的直接将自己脑袋里的话尽数倒进南维桢脑中,“我走之前替你训几只鸽子,你和沐恩王常常通信便能知道他有没有背着你娶新娘子了。”
南维桢还是头一遭听到儿子管束老子续弦的道理,但阿准说得认真,看起来同那些拿他开玩笑的世家子弟完全不同,让人不得不信。
“嗯。”南维桢顺着她的意思点头,像是自觉不够,又补充了一句,“那我等着。”
“嗯。”徐准的眼睛笑得眯起,弯弯两道比天边弦月还要标准。
“阿准娘子还没回来?”
“主君还没回来呢,我去寻……”
身后的宫墙中有人声传出,南维桢视线一移,落到阿准身后:“是你身边的娘子吗?”
阿准跟着回头,遥遥望见宫殿门边立着一男一女,虽说看不清面孔辨别身份,但还是先点了点头:“是寻我的,我得回去了。”
“嗯。”南维桢捧着那包糕点,抿了抿唇,“你的字帖什么时候写完记得告诉我,我再给你新的。”
“好,”被提了不开的那壶,阿准生怕南维桢拿着字帖追上来,胡乱点头应了几句,跑得比下学都快,“我便不送啦,你自己回去当心些。”
“主君怎么这么不当心?!”
何蔓蔓是第二个发现阿准脑后大包的人,手里的发饰都来不及放下便扬声往外室招呼,“嬷嬷,您快来看!”
徐准试图制止的手在空气中挥了两下,在陶月亮风风火火挑开帘子进来后,终于无可奈何,认命般垂了下去。
“怎么了?”
“您看。”蔓蔓生怕陶月亮看不清,小心扒开周围遮挡的头发展示。
陶嬷嬷举着烛台凑近,看清后也是猛吸了口凉气,蔓蔓没夸张——果然是好大一个包。
脑袋上顶着四只手,阿准只好弱弱的低声辩驳:“我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不痛的。”
“怎么会不痛,这么大呢……”蔓蔓皱着眉,一双手绕着那块包比划了半天都找不到地方下手,最终心疼地冲陶月亮跺脚,“嬷嬷——”
“好了好了,你悄悄的,去要几个煮鸡蛋回来给主君敷一敷,”陶嬷嬷将手里的烛台递给蔓蔓,亲自接手了头发,避开肿包,替阿准松松编起了长寿辫,“逃课了吧?”
“我错了,”阿准耷拉着脑袋,轮流捏着手指,“嬷嬷,你能别告诉母亲吗?”
“您啊,”陶嬷嬷扯了一条红绳替阿准绑住辫子末梢,没好气的捏了捏小姑娘的耳垂,“再伤着我便两次一起告诉娘子,到时候好好罚你一顿。”
“嬷嬷,”阿准拉长了调子撒娇,转身偎到陶月亮怀里,“嬷嬷你得心疼我到一百岁,才舍不得让母亲罚我呢。”
“主君便说些话哄我吧,”陶月亮搂着怀里的小人,轻轻晃着,“活到一百岁不就变成老妖精啦?”
阿准不回答,只是嗅着陶嬷嬷身上艾叶菊花的香气,将头埋得更深些。
“嬷嬷,鸡蛋、鸡蛋拿回来了。”蔓蔓气喘吁吁地小跑进门,除了手里的鸡蛋,怀中还抱着两小束花枝——一束迎春,一束碧桃。
“哪儿来的花?”陶月亮伸手去接鸡蛋,顺口多问了一句。
“皇后殿下房里的姐姐分的,说是陛下和太子殿下送的,”蔓蔓将手里的鸡蛋递给陶月亮,自己转身去找花瓶,“嬷嬷,咱们插了放哪儿啊?”
陶嬷嬷瞥了眼那两束花,手里剥着过了凉水的鸡蛋:“殿下房里怎么摆的?”
“迎春花放在梳妆台上,”蔓蔓心细,用帕子抹着花瓶回忆出了大概,“碧桃,好像是摆在外间茶桌上。”
“就这么放吧。”
那两束花被内室的帘子隔着,香味氤氲着悄悄在屋子里扩散开,直到睡前还没有消散的迹象。
阿准嗅着那股味道,不愿再看床帐上的并蒂莲,翻了个身:“绿荷,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难道不是因为爱对方吗?”
“娘子怎么想起问这个?”绿荷铺榻的动静一滞。
阿准将手背垫在脸颊边,撇了撇嘴:“想和你说话嘛。”
“娘子,您又拿我寻开心,”绿荷小声抱怨了一句,抓紧被子角一扽,“外面的男女之间或许是那样,但皇城中……”
帐子外静了一瞬,阿准又翻了个身朝向帐子外侧,冷不丁听到绿荷没说完的话:“皇城中是不一样的。”
皇城中什么都和外面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阿准突然想起南维桢的那张脸,白嫩的像塑瓷娃娃,但不知道自己的故乡是什么模样;
她又想起南和福,那位在宫宴发狂的公主,如果一个父亲尚在的世子在皇城中都寸步难行,那这位已经没了父亲母亲,出嫁有重新回到母家的娘子,又过的是何种生活呢?
怎么抓到更多的鱼,怎么在孩子中称王,怎么遮掩府中的狗洞——这才是徐准睡前会想起的事。
如此绞尽脑汁思考旁人的问题,还是头一遭。
这头一遭害得她像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
“娘子?您不舒服吗?”许是听见动静,绿荷在床帐外轻声确认,“头痛?”
阿准摇了摇头,这才意识到她看不到,于是乖乖回答:“没有,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