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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意有所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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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准——”
徐准闻声回头,钱满芳站在正殿门口,正笑着冲她招手,身侧立着的是这些日子都没能打上照面的辛韫。
“皇后殿下万福,”阿准的书读的没有任何进展,见礼姿势倒是标准起来,冲钱满芳行过礼,再侧身看向辛韫时,小声的心虚起来,“母亲。”
“近日上学没再迟到吧?”
辛韫绷着面孔将女儿扫视了一遍,视线最终停在徐准那张小脸上——不知道是因为脱了冬装,还是在皇城中跑跳走动多了,看起来好像掉了些肉。
阿准不知道母亲心中所想,只弱弱点头:“嗯,绿荷每日都准时喊我起来的,没有迟到。”
“你也应当坐着看些书,少跑些。”辛韫关心的话出了口,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变了味道。
阿准那颗黑黑的头越来越低,连带着身后的绿荷脑袋也往下垂。
眼看主仆两颗脑袋都要砸到地上去,钱满芳适时开口,切断母女俩的对话:“好了好了,阿准这样的乖孩子知道该做什么,用不着我们一句一句操心,是不是?”
徐准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去看母亲,只听着皇后殿下的声音,用力点头。
“昨日尚衣局来送春装,刚好夹带这么一对发钗,我一看便是该给阿准的东西。”
钱满芳变戏法似的,从袖口里掏出一对迎春花式样的黄玉发钗,递到徐准面前,“阿准看看,喜欢的话我就替你戴上?”
“谢谢殿下。”
徐准走近了些乖乖低头,钱满芳替她在两边发髻上戴发钗时,阿准轻轻托住那只悬空的肘弯,“殿下,我听说您殿中的桃花糕,是滋味最好的……”
“昨晚见着蔓蔓送去的桃花了吧?阿准机灵,正赶上热乎的。”钱满芳替徐准理了理发钗让花朵完整的露出,闻言微微侧首,身后的宫人不等开口便立刻动作,转身进了殿中。
辛韫看着那对发钗,突然回头望向王嬷嬷——
那老嬷嬷是钱府旧人,同陶嬷嬷一样,自小便跟着钱满芳,如今垂着头却也能看出眼睛红肿,任谁来看都是哭过的模样。
皇城中的消息和夏天的米饭一样不隔夜,桃花园里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情到今天已经开始发酸。
“殿下,我不白吃的,”阿准仰头望着她,“太学里的玉兰也快开了,今日趁先生不注意我给您折几支回来便当交换。”
“那你得当心,”钱皇后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动作轻晃,落到阿准脸颊上的手却是意料之外的带着层薄薄的茧,她冲阿准眨了眨眼睛,“别被先生抓到罚抄书。”
“嗯。”阿准乖顺的由着皇后双手挤了挤自己的脸颊,学着皇后的模样也冲她眨眼。
说话的间隙,进屋的宫人便提着包装工整的纸包出来,悄悄立在一边。
钱满芳长舒一口气,胸口莫名的空虚迫使她俯身抱住阿准,胳膊用力收紧:“韫姐姐,你这次回颂昌府便把阿准留给我吧,这样好的女儿,我是没有福分生出一个了。”
“殿下见了她让人头疼的时候便不会这么说了。”
“你啊,”钱满芳终于松了手,抬手从身后的宫人手中接过那包桃花糕点递给阿准,“看你母亲,就当说个玩笑哄哄我都不肯。”
“我调皮,母亲怕您后悔。”阿准嘿嘿一笑,抬手抱住那一包糕点,又规规矩矩见礼,“殿下、母亲,我读书去了。”
绿荷在身后也跟着见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去的是读书路。
“满芳啊,”辛韫侧首,这次进皇城以来,头一次喊出皇后的闺名,“陛下……”
“韫姐姐,别像嬷嬷那样,”钱满芳立在那儿,笑意褪去,满身珠翠却仿佛只是虚虚的浮在她身上,“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不要因着这些无关轻重的事替我伤怀。”
阿准头一次没在舒先生的课上逃跑,捏着毛笔安安分分坐到了快下课的时辰。
冯二微微后仰靠上椅背,错过感伤的后脑勺望向南维桢,隔着空气戳了戳徐准:她怎么了?
南维桢不为难他,向左向右,动作标准地摇了次头。
“阿准……”
萎靡了一整节课的徐准拍桌站起,抽出书袋里的油纸包,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学堂最前面几排桌案走去。
南维桢同冯二眼看她径直走到一个娘子桌边,硬邦邦插进正在说话的女孩堆里,活像根刚出土的竹笋。
小娘子们互相扯着衣袖,说笑的声音渐渐熄了,目光灼灼地盯着突然走来的徐准。
“花娘子,”阿准立在被包围在最中间的桌案边,将手中的纸包放上去,“这个给你。”
花娘子腰间悬着的银香球已经顺应时节换成了桃粉色的香囊,她转过身,不明所以看看那只纸包,再看看面前的徐准:“这是?”
徐准被女孩们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双手绞着腰间的络子:“上次蹴鞠课,你借了香球给我练习,我那时答应你会送你殿下宫里的桃花糕……”
花娘子那双比她大不了多少的手立马握过来,眼睛却只盯着桌上的糕点:“我不过是随口玩笑罢了,徐娘子还记得?”
“嗯,”入皇城以来,除了皇后殿中的宫人,鲜少有人和她这样亲近,徐准的手被握着,语调也轻快起来,“你喜欢吗?”
被人当面问喜欢不喜欢送出的礼物,花娘子也是头一遭。
她歪头扫了一圈周围人的表情,视线最终落回桌案一大包桃花酥上,诚实回答:“我喜欢的。”
“那便好。”
“我们方才还在说结课时的春花宴时要一处写宜春帖,”花娘子轻轻晃着阿准的手,似在撒娇,“徐娘子,你来吗?”
阿准下意识回头找向南维桢同冯崇川的方向:“我……”
“花娘子——”犹豫几秒的工夫,有姑娘从背后扯了扯花娘子的袖子,动作幅度不大,却也忽视不得。
太熟悉了,便是不知礼如徐准,也能一眼看穿其中的意思。
“我字写得不好,不如去打秋千。”阿准讪讪的笑了笑,下意识揉了揉因为撒谎发痒的鼻尖,“还是你们去吧。”
“徐娘子,你……”
“花娘子,那日多谢你教我,”徐准抽回自己的手,别过脸向外走去,“多谢你。”
“花娘子你做什么喊她,”不知是不是那位扯袖娘子的声音从身后轻飘飘追上来,“我舅舅昨夜收到太医院的消息,说是宫中贵人病了,咱们都不是孩子了,同谁交往还是当心些,毕竟她是……”
灾星,这两个字徐准自己便能接上。
不知道是哪位贵人,因为什么病了,反正落到“灾星”上总归是个办法。
阿准走回自己的桌案边,还没坐下,冯二的视线就比烙铁更火热地贴了上来。
“我睡了,下学喊我。”
她闷闷撇下一句话,一头扎进自己的臂弯,半天没有再动。
南维桢望向那群娘子——除了那位收了桃花酥的花娘子,没人留意这边的动静,好像方才意有所指的话出了口便与她们再无关联。
除了第一日上课,绿荷头一遭在书童敲钟后从学堂里接到徐准。
“娘子,”眼看着蹦豆大点的娘子炮弹一样从身边冲过,绿荷回头拦住紧随其后的冯崇川,“冯公子?”
“学堂里的人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冯崇川没有完整说明,只指向即将冲出太学侧门的徐准,“你先跟上她吧。”
绿荷跟在徐准身后,眼看着半个月来连个“不”字都没说过的娘子闷头往前走,心焦的不成:
“娘子,谁惹您不高兴了咱们回去找殿下,让她替您出气……”
“要是不想去太学也没事,奴能替您向先生请一日休,明天咱们不去也成……”
“娘子,娘子……”
绿荷一路追着,眼看宫道上的人越来越少,自己同娘子却离那座宫殿越来越近,心里也打起鼓来。
“娘子,再往前便是公主殿下的住处了,”绿荷不安的打量着四周,终于在看见那扇宫门前追上去拦住了徐准,“奴害怕,咱们别往前去了,啊?”
徐准小脸涨得通红,起伏的胸口似乎下一秒就要炸开,可那些愤怒、羞耻全都在绿荷含着泪的眸子里倏然熄灭了下去。
“你哭了?”阿准抬手抹了把绿荷脸上的泪痕,急急的安抚,“绿荷,你别哭。”
她天生就像个骑士,看不得人在自己面前示弱流泪。
“娘子您吓着我了,”绿荷自己也扯着袖子擦了擦脸,“我是殿下指来照顾您的,您要是在皇城里出了什么事,我回不去便罢了,城外的家人也要受牵连的。”
她哭得肩膀耸动,好不可怜,阿准只好轻轻拍着肩膀安抚:“好了好了,你不要掉眼泪,哪个嬷嬷要是因为这个骂你,便让她来寻我。”
“那您跟我回去?”
“嗯,跟你回去。”
“那便走吧。”绿荷的眼泪收回速度令人咂舌,阿准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抹干面上的泪站起身来,眨眼的工夫,她却瞪大了眼睛望着徐准身后,“公主殿下?”
“我已经答应跟你回去了,不用演戏来哄我啦。”阿准撒娇似的晃了晃绿荷的手,这才发觉绿荷当真手指冰凉。
不等她再说话,绿荷已经将阿准揽到怀里,手轻轻颤着带她屈身见礼:“公主殿下万福。”
公主殿下?
徐准抬起头去——
狭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宫道中央,站在那里的女人一身赭色衣裙,身后宫门上挂着的秋千大概刚刚离开主人,充当绳索的红绸子还在带着木板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