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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平步青云 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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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中盛传这桃花园是南九统立钱满芳为后那日下令围植的。
钱皇后爱桃花,是以陛下派出使臣将贞德王朝疆域里所有的桃树品种都收集回皇城,这才培育出了一园开花先后、色泽形状全然不同的桃花园。
阿准趴在榻边听绿荷讲这故事时没忍住回想了一次南九统的脸,双手捧着下巴含糊不清:“陛下看着可真不像。”
“不像什么?”绿荷捧了针线筐子到床边,替阿准掖了掖被角这才坐下。
“我见过一个和陛下相貌相似的人,”徐准脚丫顶起被子轻轻晃着,“他从来不会给夫人送花,记不住夫人的生辰,也记不住两个人成亲的日子,每天都打打闹闹呢。”
绿荷捻着银针在发间刮了两下,借着烛光刺破了绢帕:“主君说的是颂昌府的人啊?”
“对啊,颂昌府的人。”
绿荷沿着提前描好的花样,小心下了第二针:“我见了王妃同主君娘子,又同宽宽蔓蔓耍在一处,如今还真觉得颂昌府是个好地方呢。”
“那当然,整个贞德没有地方比得上颂昌府,皇城也差远了。”
阿准一向觉得颂昌府是世间最好的地方,但同如今眼前这片景象相比,哪怕是她也不得不承认,颂昌府——不过是山间野草罢了。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花。”阿准骑在围墙上,园子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一株桃树上粗看是常见的粉花、白花、重瓣粉花,细看却还有洒金、淡红,密密匝匝开在一处,香气扑鼻。
“阿准,快些下来,一会儿巡查的花匠来了。”冯崇川最有做梁上客的自觉,不等阿准培训,已经拉着南维桢紧贴围墙,时刻左右张望警惕。
南维桢立在墙下,盯着阿准鞋底的花纹,像是这样就可以确保她跳下来便能落在安全的位置。
当初砌造围墙的工匠势必没有想过,若干年后会有一个五岁的小娘子在皇城中翻墙。
那道应和树型的低矮石墙连阿准都拦不住。
她蹲下身,双手扶住墙顶,屈膝弓腰,落地时的声音还没有石头坠到落叶堆里的动静大。
三个人自觉排成一队,南维桢走在最前方,阿准夹在中间,剩下冯二哥在队伍末尾殿后。
“越靠里的花开得越早,”冯崇川压低上身,眯着眼睛走得磕磕绊绊,“如今天还没那么暖和,阿准要看花就得往里去。”
“往里去?”徐准倒是无所谓,但拿不准独自住在一个破旧宫殿的南维桢是否愿意,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
南维桢似有所感,回过头来,对上女孩的视线,又立马转头看向身边未开的花苞:“已经走到这里了,往里一点也没什么。”
阿准面上的喜悦一点都藏不住,露出一排白牙:“那咱们就往深处走些。”
三人像是初次离巢的雏鸟,一前一后,时不时回头确认有无人掉队,一点风吹草动都要迅速回头。
短短一段走在花树间的路,竟然还显出些探险的意味来。
徐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心着前头一往无前的南维桢,还要注意着身后时不时偏离路线的冯崇川。
“……检查仔细些,别有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
远远听见成年男人的声音。
南维桢最先反应过来,反手按下徐准,身后的冯崇川一个激灵,比她们更早倒地,一阵滚动。
三个人像滚下丰收马车的土豆,好不容易停下时,已经滚进树边用来堆肥的落叶沟道里。
“阿准?世子?没事吧?”冯崇川被落叶带起的灰尘迷了眼睛,原本就看不清,现在更是人树不分。
“没事,趴着别动。”南维桢压着阿准的后脑勺,微微抬起头来。
“怎么了?”徐准后脑勺发涨,只听见人声越来越近,抬头除了脑袋上白色的花枝,什么都看不到。
“陛下。”南维桢手上用力,牢牢将徐准按在身边,小声回答。
“啊?”
“是陛下来了。”他又解释了一遍,放在徐准背上的手挪到脑后轻轻碰了碰,另一只手束起食指落在唇前,示意阿准噤声。
徐准点头,耳朵听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胸腔里的心脏也越跳越快。
果不其然,南九统的声音很快从天边传来:“……你母亲最喜欢桃花,你病着这些日子她操劳许多,等晚些命园子里的花匠采些合适的花枝,你亲自送到她殿中去。”
“是。”应话的是落水后便再未露过面的南扶山。
阿准静静听着,只在心中暗暗祈祷这对父子快些过去。
可偏偏事与愿违,南九统站定在他们藏身的沟道附近,单手负在身后随手一指:“那枝白色的不错,正配皇后。”
随侍的宫女立马动作,踏着脚步声竟然是往她们的方向走来。
阿准扯着手边的衣袖料子,攥的越来越紧,脑袋飞速运转,她提前想好了——若是真的被发现,便说是自己贪玩,顺手掳来了冯崇川同南维桢。
脚步细细簌簌,却也遮掩不住采花宫人手中带着剪刀咔咔响起,徐准死死盯着沟沿,呼吸都屏了起来。
“父皇,”南扶山的声音在阿准耳中从未如此清冽过,遥遥的像是天外来音,“既然是给母后的,还是我去摘吧。”
宫人止步。
南九统教导子女总逃不过仁孝这一套,太子开了口,他自然没有理由制止,只是站在原地,算作默许。
南扶山将手中的小暖炉递给随侍的太监,安抚似的冲他笑了笑,大步朝那支桃花走去。
踮脚抬手用力够上那支白色的桃花枝时,南扶山几乎是咬着牙将身子抻到了最开,剪下来的一瞬间,花枝回弹,震下一片花瓣。
阿准下意识闭眼闪躲。
那日南扶山落水后尖声尖气喊叫的老太监声音紧随其后:“殿下,边上有存叶子的沟槽,您当心些脚下。”
南扶山原本已经往回的脚步一顿,闻言,手执着那枝花竟然转过身,低下头来——
四目相对。
有那么几瞬,南扶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忘记画上五官的木偶。
阿准一把用自己的袖袍罩住身边的人,后头的家伙面朝下绷成木板一样趴着,不用多想,都能猜到是谁。
这是违反宫规的事,偏偏徐准再抬起头时瘪着嘴,双手合十,小声比着口型:装作没看到吧。
“殿下?”老太监声音越近,阿准手拜得越紧。
南扶山眼睛一闭,袖袍一甩,转过身去:“不必往前,我摘的这枝不好,换棵树采吧。”
他转身回去,正好被老太监接住,顺手接了他手中的剪刀。
“陛下——”
那主仆二人立在树下,留心着小径上的动静,没人再往这里看来。
“陛下,您看这枝碧桃如何?”宫人着一身水粉色短袄配藕粉下裙,盈盈一拜,身姿娇软,“皇后殿下往日来,选的都是碧桃。”
“桃花一年不过十几日,你倒是有心,能记住皇后的喜好。”南九统挑眉望她,全然忘却自己的儿子正站在不远处,“你是桃花园的宫人?”
“是,奴是桃花园的宫人,唤作桃华。”桃华娘子正是光彩照人的年岁,面如粉云,眉眼微敛,抬眼看人时倒真有几分出尘的味道。
“是个好名字,”南九统捻着拇指上新换的白玉扳指,身形未动,“好柳。”
“欸,陛下。”
“如今入了春,也替我寻桃花送到寝殿去,添些新春气。”
“欸,奴明白。”好柳抬头扫了眼面前的宫女,无需多言,了然于心。
“父皇。”园中起风,南扶山迎着花香咳嗽了两声,似乎要借此截断些什么。
可南九统却突然失了慈父应有的耐心,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他皱起的眉头:“风大,你身子还没好透,便回去歇着吧,我也该回书房了。”
“父皇……”
南扶山的声音比花香散得还快,皇帝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带走了那朵桃华,只剩下寥寥几个同他出来的宫人立在原地,蔫头耷脑,同他一样。
老太监望着南九统的背影走远,再看自家太子的表情,只得轻声安抚:“殿下,您……”
“顺昌。”
“欸。”
“母后不喜欢碧桃,”南扶山手里的花枝摔到地上,本就脆弱的花瓣碎了满地,“差花房的人送些报春花吧。”
“殿下……”
“走吧。”南扶山不想回头,也不愿再听他多说。
徐准就在身边,她应当没见过这样的人吧——当着亲生儿子带走其他女人的人。
南扶山脸颊滚烫,原本想好的逗弄也没说出口,垂着脑袋头也不回的离开。
人声细细簌簌走远,阿准探出头,眼看那个唤作桃华的娘子被好柳带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不是桃花园的宫女吗?”
南维桢拉起冯崇川,遥遥看了眼那道背影,又回头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堂兄一行:“之后便不是了。”
“什么意思?”亲眼见着一盏茶工夫一步登天的景象,徐准还未反应过来。
冯崇川终究年长几岁,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落叶故作老成:“皇后殿下成了她的青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