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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兰约 数日后,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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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独孤武在古渡口碰见阮茵兰。
他从北边那条石板路下来,远远看见一个藕荷色的影子蹲在水边。走近了才看清是她,袖子挽到手肘,正拿手帕浸了水擦裙角上的泥。裙角撕了一道口子,泥浆糊了一大片,看起来是摔了一跤。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没哭,但刚哭过。
他没问。空梦阁的姑娘哭,原因太多了,每一条都跟他没关系。问了就得管,管了就得一直管。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有个地方,我带你去。”
她看着他,没动。
“走吧。”他说完就往前走,没回头。
城东有座废塔,早就没了香火,塔身歪了一半,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半人高。他前几天闲逛时发现的,爬上去看过,运河在底下拐了个弯儿,船从西边过来,到这儿慢下来,一艘一艘排着进码头。傍晚掌灯的时候最好看。
他先爬上去,回头看她。她爬得慢,裙角太长,她拿手拎着,露出一截脚踝。到了顶上,她喘了口气,扶着砖墙往外看。
运河上正要点灯。先是一艘,两艘,三艘,然后整条河亮起来,黄的白的灯光碎在水面上,被船推开又聚拢。对岸的瓦房也亮了,一盏一盏,像谁在天黑之前撒了一把米粒。
她趴在墙垛上看,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飘。
“客官不是外地人?怎么比我还熟扬州?”
“在洛阳闷坏了。到了这儿,每天就是走。走累了就坐,坐够了再走。”
“走不丢吗?”
“丢了也没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他。风吹得她眼睛眯起来,几根头发黏在嘴角,她伸手拨了一下。
“你看起来不像坏人。”她说。
他笑了一下。赤红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颜色很深。
“那可不一定。”
她没接话,又转回去看河。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河上的灯一盏一盏多起来,看天从灰变成深蓝,看月亮从塔尖后面慢慢升上来。风大了,她缩了一下肩膀。他往旁边站了半步,不多,刚好替她挡了一点风。
她没道谢。他也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他前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空梦阁后院除了大槐树,其实还有一棵小枇杷树,说是个早些年从良的姐姐送来的。夏天结的果子酸得要命,没人摘。树底下搁了两把旧椅子,一把缺了扶手,一把瘸了腿,拿砖头垫着,将就能坐。
盐商包场那天也下着雨。
王老爷,扬州城里数得着的盐商,腰圆膀粗,手指上三个金戒指,进门就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说要最好的姑娘。老鸨堆着笑把阮茵兰推出来,说茵兰您见过的,上次弹琴那个。
王老爷说弹什么弹,跳舞。
阮茵兰换了一身衣裳,在厅里跳。雨声太大,乐声都快听不见了。
“轻弄弦……思华年……”
她本不该这么小心。
这舞是她的拿手好戏。从曲,到词,再到舞步,几乎全是她一个人搞出来的。“良时嬿婉……烛下新酒甜……”
可地板太滑了。
“弄巧纤云檐下燕……”
跳到一半,王老爷从座上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绕到她身后。
她正转一个圈,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手。不是搭,是攥,五根手指卡在她腰侧,掌心滚烫,带着酒气往她后颈上喷。
“王老爷。”她站稳了,侧了一下身子。
那只手没松,反而往前一捞,把她往怀里一带。
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躲什么?”王老爷笑了,声音不大,但满厅的人都听见了。旁边几个盐商跟着笑,有人起哄说王老爷看上了就是你的福气。
阮茵兰想说句话把场面圆过去,嘴张了一下,还没出声,眼角余光扫见一个人从楼梯上下来。
素色长衫,步子不快不慢。
独孤武走到王老爷面前,站定。
他比王老爷高半个头,这个角度俯视下来,赤红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老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第三眼的时候,手松了。
“走走走,不跳了。”王老爷摆摆手,转身回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声招呼旁边的人划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独孤武转身上楼。
她在回廊上追上他。
“多谢。但……”
他没停步。“不用谢。”
“真的多谢你。”
“不用谢。”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我烦他是因为他踩了我一脚没道歉。”
她愣了一下。
王老爷踩了他一脚?什么时候?她怎么没看见?
她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睛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赶紧拿手背去擦。雨水从廊檐上滴下来,滴在她肩上,她也没躲。
有多少年,她没有这么痛痛快快地笑了?
自从来了空梦阁,她就学会了如果笑得最温婉,最恬静。
他看着她笑,嘴角没动,但眼角的弧度变了。就那么看着她笑了好一会儿,等她笑完了,擦了眼睛,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推开自己的房门。
进去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面上什么都没有。王老爷没有踩过他。
她的手比看起来小。
给她换药的时候发现的。他把绷带一圈一圈解开,她乖乖伸出手搁在桌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朵半开的花。伤在虎口,跳舞时被王老爷的金戒指划了一道,不深,但口子长,血凝了,黑红的一条。
他拿干净的布蘸了药酒给她擦。药酒刺鼻,她皱了皱鼻子,没叫疼。
“你被卖进来多久了?”
“六年了。”
“恨吗?”
她想了想。“我娘哭了的。她把我卖掉那天,哭了。”
他没说话,低着头擦。药酒碰到伤口,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伸直。
“你呢?”她问,“你爹娘呢?”
“不知道。我是被捡来的。”
“谁捡的?”
他顿了一下。“一个不怎么想捡我的人。”
屋里安静了。雨还在下,打在槐树叶上,声音闷闷的。他把绷带缠好,从手背绕到掌心,掌心绕到手背,缠了三圈,打了个结。她看着他的手指,指节很长,骨节分明,几道旧疤从袖口底下露出来,颜色已经很淡了。
她忽然伸手,指尖碰了一下他手背上最淡的那道疤。
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没抽。
风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墙上,分不清谁的。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他整个人都热。他没看她,她也没看他。
过了很久,他说:“我可能不会在扬州待太久。”
“我知道。”
“我走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跟我走。”
她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看了很久。
很久。
他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走了。
她坐在原处,那只手腕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一小圈,像有人拿炭笔在上面画了个圆。
第二日清晨,她醒来发现枕边多了一支银簪。
簪身不粗,素银的,没有鎏金,没有镶嵌,不值什么钱。但簪头刻着一朵兰花,五片花瓣,两片叶子,刻得很细,叶脉一条一条的,兰花的蕊是一个小圆点,刚好落在正中间。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她把簪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手心出了汗,银簪滑了一下,她握紧,不让它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傻子”。
说完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
隔壁的墙壁被人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了两下。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伸手在墙上叩了两下。
那边没声了。
她把簪子插进发髻,起来点上灯,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铜镜模糊,簪头的兰花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银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
镜子里的人在笑。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大概是觉得,这是四年来,第一次有人送她东西,不是为了让她跳舞,也不是为了让她弹琴。
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对着铜镜坐了很久。眼泪掉了一滴,她拿袖子擦了,又掉了一滴。她没再擦,让它流。
天快亮了。雨停了。枇杷树上的水滴一声一声的,落在泥地里。
她把簪子从发髻上拔下来,又插回去,又拔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又插回去。
这一次没有再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