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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独孤 灯芯烧得太 ...

  •   灯芯烧得太久。

      独孤武把纸展开,铺在桌上。纸边都毛了,折痕深得像刀刻的。两行字。第一行,独孤武。第二行,圣上赐名。
      他看了很久。
      其实不用看。他记得这张纸上每一个字。但他每隔一段日子就要拿出来看一眼。他怕忘了,这个名字不是他的。
      他早记不清那是几岁的事了。
      冬天的街,地上有雪,雪被人踩烂了,和泥混在一起。他缩在墙角,身上裹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的破布。
      后来来了一顶轿子。
      轿子停下来。轿帘掀开一角,一只手伸出来,那只手很白,但胖胖的,一看就晓得是富贵人家。
      轿子里的人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懂,太小了,冻得脑子都是木的。有个人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他,回头说了句什么。轿子里的人又说了句什么,语气很随意。
      然后那个人就把他抱起来了。
      事实上那都不能算抱。两只手从腋下把他拎起来,像拎一个物件,掂了掂,夹在胳膊底下,放进了轿子。轿子里头暖和,有一股香味。那个人坐在对面,没有再看他,掀开轿帘看外面。
      他缩在轿子角落里,浑身发抖。
      那个人始终没有再看他。

      那天皇上是微服出宫,路过那条街,轿子停了是因为前面有人在打架堵了路。等打架的人散了,轿子就走了。他只是恰好在那个墙角,刚好被看见了。
      甚至不是可怜他,也不是专门来救他的。是顺手。像在路上看见一件被人丢掉的东西,不捡白不捡。
      到了宫里,他被交给一个嬷嬷。嬷嬷给他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裳,他就被带到一个屋子里。屋子里有很多人,他不敢看,只看见地上铺着很大的砖,砖缝里填了白灰,很干净。有人让他跪下,他跪了。有人让他磕头,他磕了。
      那天他没有见到皇上。后来也没有。

      名字是过了很久才有的。
      那天来了一个太监,姓刘。刘太监手里拿着一张纸,把他叫到跟前,说圣上赐你名字,你听好了。然后把纸摊开,指着上面一行字。
      “独孤武。”
      独孤武。
      刘太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旁边站着个小太监,小声问了句:“这不是那个——”刘太监瞪了他一眼,那人就不说了。
      后来独孤武才知道。那天皇上翻了一份军报,军报上写着敌方一个叛将的名字,那人叫独孤武。皇上看了那个名字,说了句就这个。太监们不敢问,就把这个名字给了他。
      一个敌将的名字。
      皇上甚至懒得另想一个。
      他那时候还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一件事——刘太监念完名字就走了,那张纸被扔在桌上,差点被风吹到地上去。他把纸捡起来,折好,揣进怀里。没人叫他留,他自己留的。

      在宫里的日子,他说不清楚。
      有饭吃,有衣裳穿,冬天有炭火,夏天有冰水。太监教他识字,师傅教他武艺。但没有人跟他亲近。
      他知道为什么。
      那些太监宫女私底下议论,他听见过的。一个人说他长得不像汉人,另一个人说本来就不是,从街上捡回来的。还有人笑着说,你们不知道吧,他的名字,是北边一个蛮子将军的名字。然后几个人笑成一团。
      没有人来告诉他那些不是真的。也没有人来告诉他那些是真的。他不是皇子,不是太监,不是侍卫,不是仆从。是皇上的东西。皇上把他捡回来,放在宫里,像把一件东西搁在某个角落,想起来就看一眼,想不起来就这么搁着。

      同龄的孩子不多。有几个大臣的儿子偶尔进宫伴读,他们比他大几岁,知道他住在偏院,知道他没有爹娘。当面叫他独孤,背地里叫他蛮子。

      有一回,一个姓王的侍卫,喝多了酒,在侍卫值房里大声说:“那个蛮子,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杂种,也配姓独孤。”旁边有人笑,有人没笑,但没人拦。独孤武那天正好从门口经过,站住了,听完,走了。
      十四岁那年,那个王侍卫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骨头碎了,太医说要养一年,养好了走路也会瘸。没有人怀疑什么。马鞍的皮带断了,旧的,早就该换了。管事的人挨了罚,说是保养不力。
      只有独孤武知道,那根皮带是他提前做了手脚的。他只做了一件事——前一天夜里,他趁马厩没人,拿小刀在马鞍腹带内侧割了几刀,割得不深不浅,看起来是自然磨损。谁查都查不出来。
      那时候他就知道一件事。有些账不必当面算。当面算,你打不过他,他膀大腰圆,一只手就能把你提起来。但你不用急。你等着,等一个谁都看不出来的机会,轻轻推一把。
      事就成了。

      在侍卫营里,他拼命练功,拼命立功。受伤是常事。十四岁那年校场上摔断锁骨,自己爬起来,拿布条缠住,第二天接着练。十五岁那年追一个逃犯,被人在胳膊上划了一刀。后来又替太子挡了一箭,箭头从肩上擦过去,皮开肉绽,太子说了句“不错”,赏了二十两银子。
      他把银子存着。存了很多。但他不知道存着要干什么。
      他从来不想以后。以后太远了。他只知道一件事——没有人会来找他。从小就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皇上大概早就忘了他了。忘了他叫什么,忘了是从哪条街上捡的。也许还记得,也许不记得。不重要。
      皇上不缺他这么一个。
      他躺下来,右手搁在胸口。绷带下面那道刀伤隐隐作痛,是上个月救太子和太孙留下的。
      太子说他立了大功。
      皇太孙也说,独孤武,你要什么,只管开口。
      他说不要什么。
      太子说,那给你批半年假,找个地方养伤。
      说是找个地方,其实也就是一座被查抄的大官的旧宅邸。
      独孤武嗤笑一声,“又是别人不要的。”

      所以,他来了扬州。
      来扬州不是想干什么。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洛阳待着也是一个人,扬州待着也是一个人。在哪里都一样。

      扬州比洛阳湿润。空气里有水,吸进去肺里凉丝丝的。他的伤口在这种天气里格外难受,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隐隐地胀。他找客栈住下,第二天出门走,不认路,也不问路,就是走。走累了找地方坐,坐够了继续走。
      第三天路过一条巷子,有人从里面出来,说什么空梦阁的姑娘好。
      他进去了。
      有人把他领到西厢,他在回廊拐角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纸。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轻。非常轻。
      他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走路没声音,跟猫似的。”
      身后茶盘响了一声。他转过身。
      一个姑娘端着茶盘站在那儿,眼睛圆圆的看着他,像被吓了一跳。但她在空梦阁做事,不该这么容易吓到。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她长什么样,是她的表情——她在看他的眼睛。
      扬州人见到他的发色和眼睛,多少会多看两眼。
      但她的看法,好像不一样。
      “吓我一跳。”他说。
      她压低声音:那,我下次咳嗽一声。
      他不觉得好笑,但也不觉得冒犯。她说话的方式很轻,像猫落地。他看她的脸,很白,下巴尖尖的,髻上插了一根素银簪子,不值钱。
      “你是这儿的姑娘?”
      “是。”
      “念一遍。”
      “独孤武。”
      她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这三个字会碎似的。
      他把纸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一个空梦阁的姑娘,识字。
      “你识字?”
      “识一点。”
      “你叫什么?”
      她没回,却只说楼下有姓名牌。
      后来他问了那个老嬷嬷,知道了她叫阮茵兰。

      灯已经灭了,屋子里黑得很彻底。
      天井里不知道谁家养了只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之前,在心里念了一个名字。
      阮茵兰。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
      扬州四月,暮春的夜晚,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他闻了一会儿,又闭上眼。
      右手还是疼。
      但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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