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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北渡 城外有片荒 ...

  •   城外有片荒地,长满了草。风吹过去像水面的波纹。
      独孤武借了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黑。他牵过来拍了拍马脖子,转头看阮茵兰。她站在三步外,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盯着马,看起来比那匹马还紧张。
      “上来。”
      “我不会。”
      “上来就会了。”他拍了拍马鞍。
      她走过来,脚踩上马镫,试了两回没上去。马晃了一下,她赶紧缩回来,脸都白了。他绕到她身后,托住她的腰往上送了一下,她趴到马背上,手忙脚乱地抓住鬃毛,马甩了甩头,她吓得闭紧眼睛。
      他笑了。没有声音,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翻身上了黑马,牵过枣红马的缰绳,慢慢往前走。两匹马都不快,四只蹄子踩在土路上,蹄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她骑了一会儿才敢睁眼睛,看见他在前面,宽宽的背,素色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你别松手。”她说。
      “没松。”
      走了一段,他忽然勒住马,跳下来,走到路边蹲下。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坐在马上等着,风吹过来,裙摆飘了一下。他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株草,根上还带着泥,土块往下掉。
      牵回来,举到她面前。
      一株野兰。叶子细长,没开花,绿得发暗,根须上缠着碎土。
      “给你。”
      她低头看那株草。
      “哪有送人草的?”
      “这不是草。这是兰。你的兰。”
      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根须上的泥蹭到她掌心,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很久,拿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叶子,叶子弹回去,颤了颤。
      “不值钱的东西,看那么久干什么?”
      “值不值钱,又不是你说了算。”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上马,继续往前。
      她把那株兰小心地放在裙摆上,一只手扶着马鞍,一只手护着它,怕风吹跑了。走了很长一段路,她都没有说话,低着头看那株兰。叶子被风吹歪了,她伸手扶正,又歪了,又扶正。
      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回去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他勒住马,指远处。运河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几条船慢慢移动,桅杆上的旗子垂着,没有风。
      “那边是北,”他说,“我在北边。”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北边有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在那儿。”
      她没接话。两个人并排站着,马在旁边低头吃草。太阳很大,晒得背上发烫。她把那株兰举高了一点,挡在自己眼前,它的影子落在她脸上,细细的一条。
      “等到了北边,”她说,“我要找个盆把它种起来。”

      回去之后,她找了个破瓦盆,挖了土栽进去,浇了水。兰花的叶子本来蔫蔫的,过了一夜就挺起来了。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梳头,是去看那盆兰。看叶子黄了没有,看土干了没有,拿指头戳一戳,湿的就放心了,干的就浇一点。
      他来看过一回,站在窗前往盆里看了一眼,说这盆太破了。她说破盆怎么了,破盆也能养花。他没说什么。
      后来他带了一个瓷盆来。上面画着几笔青花,不值什么大钱,但是新的。趁她不在的时候换上的。她回来看到盆换了,端着看了半天,没提。但他晚上从她门口过的时候,听见她在里头哼歌。哼的什么听不清,调子软软的,不像扬州的小曲,像是她自己瞎编的。

      那天老鸨把她叫去,话说得很明白。
      王老爷出了五百两。下个月初八来接人。老鸨拿手指点着桌面,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你的造化,王老爷在扬州城什么身份你知道,跟了他不比在这空梦阁强?你不是一直想走吗,这回真能走了。
      阮茵兰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老鸨说完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你好好想想,别犯糊涂。
      她站起来,行了礼,出去了。
      走到回廊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槐树上的叶子哗哗响。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支银簪,簪头那颗兰花小小的,硌在指腹上。

      空梦阁没有秘密。
      当夜,他敲了她的门。
      三下,不轻不重。她拉开门,他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笼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屋里的地上。
      “王老爷的事,我知道了。”
      “明天傍晚,”他说,“城东废塔。带几件衣服就行。”
      她抬起头。“你要做什么?”
      “带你走。不是下个月。是明天。”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你还要回洛阳——”
      “洛阳的事我会处理。你的事,我现在就处理。”
      她看着他。十六岁。眼睛里没有犹豫。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知道带我走意味着什么吗,王老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回了洛阳怎么交代,我什么都不会,到了北边能做什么。每一句都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银簪。
      她攥在手心里,拔下来,塞进他手里。
      “你拿着。明天还我。”
      银簪上还有她手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收进了怀里。
      “明天,”他说,“傍晚。”
      他转身走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走廊很长,灯笼一盏一盏的,他在光和暗之间走,一下亮了,一下暗了,一下亮了,最后拐过弯,看不到了。
      她回到屋里,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六年的光景,装不满一个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梳子,一双没上过脚的鞋,半盒胭脂。她把包袱扎好,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又白惨惨地落在枕头上。她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那个包袱,硬邦邦的,硌手。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

      第二天傍晚,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城东废塔下头停着一辆马车,青布车围,看起来很旧,像跑了很多路。车夫蹲在地上抽旱烟,看他们来了,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掀开车帘。
      她走过去,他伸手来接她的包袱。她没给。自己拎着上了车。
      他跟在后面上来,在她对面坐下。马车窄,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车夫扬鞭,马嘶了一声,车轮开始滚。
      她从车帘缝里往外看。扬州城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变小,城墙先是没有了细节,变成一条黑线,然后连黑线都快看不清了。她看了很久,直到那座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面,才把车帘放下来。
      他坐在对面,一句话都没说。过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那支银簪,递过来。
      “还你。”
      银簪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路不平,车颠了一下,她身子歪了歪。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没有收回去,就搭在她胳膊上。她也没有躲。他把大氅掀开一角,罩在她身上。大氅底下很暖和,有他身上那种淡淡的药膏味道。
      她把银簪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谁都没说话。
      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咔咔响。马偶尔打个响鼻。车夫在外面哼着听不懂的小调,调子跑到天上去,又拐回来。
      她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马车走了很久。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她在空梦阁的二楼梳头,铜镜里映出楼下的庭院,一个穿素色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回廊上,低着头看一张纸。她想喊他,张了嘴,喊不出声。他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她醒了。马车还在走。他还握着她的手。
      她转过头去看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大氅底下,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指缝贴着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她又闭上眼睛。
      这回没有做梦。

      她想起六年前被卖进空梦阁那天。也是在车上。

      那时候她十岁,坐在一辆运菜的骡车上,旁边堆着一捆一捆的青菜,叶子蔫了,散发出一股烂菜叶的味道。她娘站在村口,两只手攥着围裙,眼睛红红的,但没有追上来。
      妹妹当时被锁在了家里。
      骡车拐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娘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树挡住了。
      娘以为她会哭。但是没有。十岁的阮茵兰坐在一堆烂菜叶中间,把嘴闭得紧紧的,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把头转回来,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灰扑扑的,一直延伸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那时候她想,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来接她了。
      今天也是坐车。
      车轮碾过同样的土路,车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出来。路边的树影往后跑,跑得很快,像一群受惊的鸟。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他。他还没醒,呼吸很轻很慢,眉心微微皱着,像是做梦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伸出另一只手,食指轻轻按在他眉心上,把那道皱褶抹平了。
      他没有醒。
      她把银簪插回头上,把头靠在他肩上。大氅底下,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手心都出了汗,黏糊糊的,谁都不想松开。
      路还很长。但她不急。
      这是她到扬州之后,第一次去一个地方,不是因为被人卖去,不是因为被人叫去。是跟一个人一起走,去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
      她不知道洛阳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的“北边”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他在车上。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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