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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伤寒木屋之夜 “我有件事 ...


  •   左侧木板上,一名病人面无表情,脸上布满大大小小的虱子,许多已经钻进鼻孔耳洞。他还活着,眼珠还在转动,但没有力气抬起手指,只能瞪着惊恐的眼睛等待死亡。

      右侧是一具尸体,僵硬的四肢任凭虱子爬行,好像夏天苍蝇围聚的肉堆,被吸食着残余的热量与血肉。

      许多活人无法忍受虱子叮咬,却又无力反抗,于是滚下木板,想要靠打滚来压死身上的虱子。

      有些人滚着滚着就死了,尸体压在仍活着的人身上。底下的人动弹不得,也无力呼救,只能呆呆望着天花板,像麻木的mu斯林。

      唯独亚撒这一角,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成了一座干净的孤岛。

      谈笑简神色肃穆,把亚撒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免得沾上旁边的虱子。

      “简……”高烧让亚撒的思维开始跳跃,“你不冷吗?怎么只带了一条毯子?”

      夏天的时候,医生不准伤寒木屋开窗,说是为了避免病人着凉。整个木屋像一团在高温下发酵的烂泥,里面的病人只能忍受酷热与恶臭。

      现在已经是秋天,新上任的维尔特却又吩咐木屋所有的窗子一天要开启两次,让屋内空气流通。初秋季节昼夜温差大,冷空气从黑夜冲进窗户,吹得病人哆嗦发抖。饶是披着毯子,也感到阵阵寒意。

      “就这一条,还是从老资格那儿借来的,天亮前得还回去。”谈笑简满不在乎地用手背蹭了蹭脸颊,立刻蹭出一道血印子。

      亚撒不再说话,只是费力地抬起手,掀开毛毯的一角,固执地要把谈笑简也裹进来。

      “哟,好大儿,孝心见长啊?”谈笑简笑着顺势靠了过来。两人在冰冷的秋夜里紧紧贴在一起,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亚撒语气低缓:“我怕你生病。”

      “放心,毯子够大。”谈笑简把毛毯一角塞进亚撒的领口,免得虱子跑进去,“我们仨平时睡觉共盖一条,今晚不带老资格,盖起来更保暖了。”

      “感冒倒在其次,我是怕你被虱子传染伤寒。”亚撒垂下眼帘,声音透着哀意,“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胡说八道。”谈笑简曲起手指,在他脑门上轻弹一记,“我不会死,你也不会。”

      亚撒执拗地抬眼望他:“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谈笑简与他对视十几秒,最终妥协。他摸了摸亚撒的头发,安慰道:“我小时候寄住在外国人开的诊所里,一生病就打针,早就有抗体了,区区伤寒奈何不了我。”

      “真的?可是伤寒哪有预防针啊?”亚撒不安地盯着他,生怕他骗人。

      “真的,睡吧。”谈笑简一手按住亚撒的脑袋,把他压回毛毯中。

      亚撒在他怀里僵了一会儿,过了好几分钟,才犹豫着说:“我有件事情一直瞒着你,可是现在突然好想告诉你,不然我会后悔死。”

      谈笑简动作一顿,低头看他:“什么事?搞得像临终遗言一样。”

      “集中营的伤寒是我弄出来的。”亚撒眼睛一闭,终于说出来了。

      这些话像块巨石压在他胸口好几个月,让他喘不过气:“我恨透了党卫军,于是在医院偷偷培养了带伤寒的虱子,把它们放到莫尔身上……我只想惩罚恶人,却没想到会害死这么多无辜的囚犯。”

      “我更没想到,会害得你冒生命危险来照顾我。以后我再也不养虱子了,简,你千万不要生病,好不好?”眼泪顺着亚撒滚烫的脸颊滑落,滴在谈笑简的手背上,冲淡了血污,“哪怕你生我的气,不要我了,也不要死掉,好不好?我不值得你……”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谈笑简和以往一样嘴角微扬,带着莫名的笑意,好像天大的事情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我当然知道你在养伤寒虱子。”

      亚撒愣住了。

      “就算你不养虱子,伤寒也照样会爆发。这鬼地方又脏又挤,本来就是瘟疫的温床。”谈笑简轻描淡写,“除了你,我还看见好几个波兰护工在偷偷养,数量比你多几十倍。”

      亚撒一怔,泪水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真、真的?所以……不一定是我造成的?”

      “错。应该说,肯定不是你造成的。”谈笑简换了个姿势,让亚撒靠得更舒服些,漫不经心地抛出了真相,“既然我都看到培养皿了,还能让那玩意儿留着吗?早就偷梁换柱,把你们的虱子倒进火炉里,烧了个精光。”

      亚撒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

      谈笑简嫌弃地撇撇嘴:“你后来放到莫尔身上的,不过是几只普通的清洁虱子罢了。”

      亚撒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的自我厌恶,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因为这个男人烟消云散。

      原来他没有害死任何人,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个人早就默默地替他挡下了一切罪孽。

      亚撒怔怔地看着谈笑简,过了许久,他突然笑了起来。因身体虚弱,他笑得气喘吁吁,却充满了轻松的释然。

      “你呀……”他笑中带泪,闭上眼靠在谈笑简肩头,如同溺水者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之前的担忧突然显得那么多余,那么可笑。

      简这家伙,真是狡猾得……让人想哭。

      放下心来的亚撒很快就睡着了,他的脸烧得通红,呼吸也不顺畅。但他睡得无比安稳,仿佛世界上所有需要担心的事情都蒸发了。

      谈笑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一只手揽住亚撒,防止他滑落下去。另一只手虚抓一把,默默掐死了几只在亚撒身上爬行的虱子。

      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血,然后抚上亚撒的后背,轻轻拍着,就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

      几个小时后,亚撒忽然醒了。高烧似乎退去了一些,神志清明了许多。

      窗外黑暗深沉,窗棂上偶有星光闪动,木屋灯还亮着。

      事实上,从没人关心这里是否彻夜灯火。

      亚撒环顾四周,病人们散落一地,姿态扭曲,地面污秽斑斑。近处的毛毯、衣服、地板上,都是被碾碎的虱子尸体。越靠近他与谈笑简的地方,痕迹越密集。

      在这一片恶臭的包围圈中,他所在的这一小块区域却干净得不可思议。

      谈笑简在他身旁睡着了,均匀的呼吸拂在他颈侧。一只手臂依然护着他,另一只手随意的搭在膝盖上,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亚撒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小心翼翼屏住呼吸,托起谈笑简的那只手,慢慢展开他紧握的手指。

      掌心里赫然躺着几只被捏碎的虱子——即便是在累极睡去的最后一秒,他还在为自己抓虱子。

      亚撒盯着那只染血的手,眼角隐约透出湿润的光泽。

      肩头的毛毯无声滑落,他轻手轻脚地拉高了毛毯,将谈笑简整个人都裹进自己怀里。

      夜雾消散,黎明将至,几声值班的犬吠从远处传来。感觉到光线和温度的变化,屋子里的虱子安静了不少。

      肮脏、血腥、死亡环绕在两人周围,亚撒却沉浸在安详、惬意、快活的静谧中,就像从上帝那里偷来了一刻不属于人间的光阴。

      他金绿色的眼眸倒映着青年沉静的睡颜,清晰的心跳声回荡在胸腔之中。语言穷尽,情感过载。在这绝境之中,翻遍人生所有词汇库,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归宿代称。

      万般犹豫后,少年把头靠在对方怀里,卑微又依赖地吐出两个字:“妈妈……”

      --------

      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和其他病人共用病号餐,还是因为远离了克莱尔每天的挑选,在持续的药片作用下,亚撒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不到14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你的腋窝现在还觉得热吗,有没有感觉什么东西在跳?”弗拉格站在病床前,手里拿着出院登记册。

      “不热了,很冷,什么动静也没有。”搬回28区的亚撒如实回答。

      弗拉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集中营特有的诊断法:腋窝诊断。虱子嗜热,最爱在温暖的腋窝聚集,当做它们的狂欢场。它们在那里吸血奔跑,会给病人制造一种腋下温热的错觉。

      现在亚撒感到腋窝是冰冷的,证明虱子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伤寒也好得差不多了。

      康复后,亚撒在朗本的安排下被调往了20区传染病阻断医院。

      自蓝色虱子事件后,恩特里斯已有两个星期未曾在20区露面。据说他被紧急召回柏林受审,复职遥遥无期。

      但这并不意味着20区停止了运转。

      上班的第一天,亚撒路过走廊尽头的1号房间,看到门虚掩着,里面居然有人。

      亚撒打开门,里面多了张格格不入的真皮沙发。里面是三名卡波和一名护工,四个人垂手站立在房间里,谁也不敢坐下。

      “喂,这不是恩特里斯的专属注射室吗?他都滚蛋了,这房间怎么还开着?”亚撒倚在门口问,“你们在这儿摆阵势给谁看?”

      “你不知道吗?” 护工紧张地瞥了一眼走廊,“这些天是克莱尔小队长在接管1号房间。”

      话音刚落,20区大门口就传来了嚣张的摩托车轰鸣声。屋内几人一下子紧绷起来,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在奥斯维辛,开摩托的不一定是克莱尔,但能把油门轰得像坦克过境一样招摇的,只有他。

      “来了!”一名卡波赶紧抓起抹布冲了出去,“我得去给长官擦车,要是让他看到挡泥板上有一粒灰,我就完了。”

      “该死,少了一个人手。”护工看了一眼亚撒身上的护工服,急忙招手,“喂,新来的,你进来凑个数!”

      亚撒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

      “我叫韦斯,是20区的护工。”对方语速飞快地介绍道,“你会干这儿的活吗?20区可不像普通医院那样治病救人,我们主要的工作是……辅助医生清除病人。”

      “我看过恩特里斯打针。”亚撒平静地回答,“应该能胜任。”

      “很好,那你去准备药水吧。”

      亚撒走到桌子前,注意到白墙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黑色的卌字,看起来像一排排栅栏,不知道是用来干嘛的。

      韦斯递来烧杯和量筒,让他配制高浓度的石炭酸溶液。

      不一会儿,门被踢开了。

      斯特凡·克莱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向真皮沙发,一屁股坐下,发出舒服的叹息声。

      一名卡波跪在地上,熟练地为他脱去长筒军靴。另一个卡波捧来冒着热气的搪瓷盆,蹲下身帮他脱袜子,伺候他洗脚。

      韦斯躬下身捧起克莱尔的一只手,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擦拭每根手指,然后取出金刚砂锉刀,开始精细地打磨他的指甲。

      亚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即便是医学博士恩特里斯,20区医院的负责人,也没摆过这么大的谱。

      而克莱尔,这个连正规医学院大门都没进过的木匠,一个普普通通的党卫军小队长,却在这里享受着帝王般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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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段历史:

      克莱尔的一举一动就像一个巴夏。有时,有8个囚犯围着他转,察颜观色,看他想要什么。

      比如,一个囚犯裁缝前来给他量身材。他向另一个囚犯口授什么东西。此时,集中营的医疗区长者也得来到,向他汇报医疗区发生的事情。囚犯药剂师要给他拿来药,他随身带走……

      不过,这一切都是在集中营医生不来的情况下,他才如此行事的。

      ——《人在奥斯维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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