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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上楼逃离克莱尔 下方是强装 ...


  •   亚撒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

      弗拉格见他终于睁眼,走过来喂了点水:“简上午来看了你三回,每次量体温,你都烧得不省人事。他怕出意外,特地叫我们不要给你穿条纹病号服。”

      亚撒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确实是平时的护工装,和其他病人看起来不一样。

      “简呢?”他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却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了,酸痛无比。

      “快中午了,护工都去领汤了。”

      见不到谈笑简,亚撒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皮,像一只刚出生的虚弱小狗:“看来我醒得不是时候。”

      “不,你生病的时机倒是挺巧,病假刚从3天延长到14天,新来的主管也持续给药。”弗拉格笑了笑,“换做上个月,你明天就得被扔上卡车。”

      这时,楼梯口传来喊声:“弗拉格!水来了,记得去搬!”

      “来了!”弗拉格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医院的饮用水通常在中午运达,卡车在门口卸下一只巨大的木桶,卫生兵把水分装进大脸盆里,随后便开始分发病号餐。

      看着黑乎乎的面包,亚撒想起了昨晚简的警告,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现在还是兼职囚犯每天晚上来医院送餐吗?”

      “没错,每晚送一次,食物就在外科诊疗室的长板凳上放着。”路过的卫生兵随口答道。

      外科诊疗室的长板凳?亚撒的脸都白了。

      他太熟悉诊疗室了,那几条凳子,是外伤患者换药的时候用来搁脚的地方!

      无数流着黄脓的烂脚在上面搁置,坏死的脚趾和烂肉掉落在上面,凳子的木纹恐怕都浸透了血水。

      “别担心。”卫生兵见他脸色不对,好心地补充了一句,“放面包之前,我们特意用住院部的抹布擦过了。”

      住院部的抹布?亚撒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面包变成了剧毒的砒霜。

      那是护工们用来擦拭病床的抹布!就在昨天,这块抹布可能刚擦过死人留下的失禁排泄物,或者擦过伤寒病人呕出来的胆汁!

      卫生兵发完面包,又开始分汤。

      几十个不锈钢勺子在泔水桶一样的汤里起起伏伏,三百多名病人共用一百多套餐具。前一批病人用完,在冷水里随便涮一下,就直接盛给下一批。

      在这种吃饭方式下,交叉感染致死的概率,恐怕比被克莱尔选中还要高。

      亚撒的目光先是疑惑,继而震惊,最后麻木。他默默在心里发誓:接下来几天,自己哪怕饿死,也绝不碰一口病号餐!

      念头刚起,克莱尔便仿佛被召唤似的出现了。

      “克莱尔来了!”弗拉格冲进住院部,一把抓起亚撒,“快!去二楼躲着!别下来,除非我叫你!”

      亚撒连鞋都没穿好,就被连拖带拽地推向楼梯。

      还没爬几步,医院大门就被推开了。克莱尔大步走了进来,他一眼看见楼梯口的弗拉格,嘴角浮起阴冷的笑:“哟,卫生兵同志,午饭时间还这么勤快?你俩这是要上楼办公吗?”

      弗拉格转身挡住克莱尔的视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哪比得上您,大中午的还来筛查病人,真是鞠躬尽瘁。”

      失去了搀扶,亚撒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他咬牙抓住扶手,强撑着继续往上爬。头痛欲裂,脑浆都像是要沸腾一样。双腿更是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下方是强装镇定,努力转移克莱尔注意力的弗拉格。上方是楼梯的拐角,一旦拐上去,就能脱离克莱尔的视线了。

      一阶,两阶……

      汗水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亚撒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摇摇欲坠。

      克莱尔注意到了亚撒:“怎么回事,这个护工上楼梯的速度……”

      就在这时,有人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梯,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背,将他轻轻一带。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贯的轻快和嘲弄:“让你去楼上拿个拖把,你就这样给我磨洋工?”

      下一秒,谈笑简挽着他上了楼梯拐角。

      克莱尔一听是护工在磨蹭工作,会心一笑,耸了耸肩,带着党卫军走进住院部,开始筛选今天的病人。

      谈笑简一踏进拐角就将亚撒背了起来,直到上了2楼走廊才放下亚撒。

      2楼是党卫军医生办公的地方,医生早就去午休了。走廊铺着橡木地板,两人靠墙而坐,亚撒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幸好你突然出现,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我听说那条毒蛇往这边来了,就马上赶了回来。”简也在喘,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平复了一会儿,谈笑简从怀里掏出一个黄澄澄的梨,又拿出干净的白面包和德国香肠:“吃吧。”

      亚撒的眼睛都直了:昨天是苹果橙子,今天是梨子香肠,这伙食标准,哪怕是党卫军也不过如此。

      “帮朗本揭发恩特里斯,地下党给的报酬。”谈笑简轻描淡写地解释,将香肠夹进面包里塞给亚撒,“你现在生病,得吃点干净的。”

      亚撒虽然烧得没什么胃口,但身体对能量的渴望让他狼吞虎咽起来。吞下整个香肠面包,他才想起什么:“你呢?你也吃得这么好吗?”

      “那当然,地下党管饱。”谈笑简懒洋洋地靠在墙上,说得煞有其事,“你吃的都是我剩下的,我都快撑死了。”

      如果不是刚说完肚子就咕了一声,亚撒就信了。

      亚撒盯着简平坦的小腹,那里显然空空如也——简刚走不久,就跑回来救人,哪有时间吃饭?

      他眼圈一热,把珍贵的梨子递了回去:“你吃,我不吃了。”

      简也不客气,接过梨咔嚓咬了一大口,然后自然地递到亚撒嘴边:“一人一半。”

      上面还留着简的齿痕,亚撒怔了一下,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压下了喉咙里的苦涩。

      你一口,我一口。在这个随时可能死亡的午后,两个人靠在墙角,分享着一只梨。

      --------

      不用看也知道,此刻克莱尔正在楼下巡视,像一只蛰伏的冷血蜥蜴,在病床之间筛选猎物。每记下一个编号,都意味着又一个人被无声敲定了命运。

      “看来即便是有熟人照顾,28 区也不安全了。”简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神色沉下来,“克莱尔随时会杀回马枪,我想带你去个地方避避,伤寒木屋。”

      “伤寒木屋?”亚撒眉心拧紧。

      院区边缘搭建的临时隔离木屋,专门堆积重症伤寒病患,是公认的无人问津的等死区。连克莱尔都懒得踏足——因为那里的人太虚弱,大多撑不到第二天的注射。

      “虽然条件差,但脱离了德国人视线,没人管控,反而最安全。”简冷静分析,“只要我有药、有吃的,在哪都能把你治好。”

      “我不去。”亚撒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为什么?”

      “我不想去木屋。”亚撒气息虚弱,烧得发烫的脸颊透着固执,语气不自觉软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简,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谈笑简看着他倔强又脆弱的样子,心头微沉,语气放轻:“我当然也跟你一起去,不然谁照顾你?”

      “绝对不行。”亚撒抬眼盯住他,眼神异常坚定,“我现在身患伤寒,体内有抗体。你从来没得过,毫无抵抗力,进去百分之百会被传染。”

      “哦?”谈笑简垂眸思索两秒,权衡着利弊,嗓音笃定,“我去木屋或许会染病,但你留在28区,一定会被克莱尔挑走,会死。”

      对分离的恐惧冲垮了仅剩的理智,亚撒烧得头昏脑涨,倔劲顶了上来,眼底泛红:“那就让我被抓走好了!我就留在 28 区!至少死之前,还有你陪着!”

      空气安静了一瞬。

      “行,你不去是吧。”谈笑简缓缓点头,没有再争辩。

      他侧耳听着楼下动静,几秒后忽然站起身,低声自语:“我听到克莱尔的摩托车发动了,好像从楼下开走了。”

      他缓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低头确认了一眼楼下空荡的路面,确认短暂安全,转身折返回到亚撒面前。

      在亚撒预感到不妙的视线里,谈笑简俯身将他背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

      “既然你不想走,那我就只能把你绑过去了。”

      “放我下来!你会死的……简,求你了……”亚撒拼命想要挣扎,可急性伤寒抽空了他全身力气,四肢绵软无力,反抗微弱得可怜。

      温热结实的脊背托着他下坠的身体,高烧烧得他意识混沌模糊,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十七岁本就是骨骼疯长的年纪,哪怕身处炼狱,少年的身形依旧如同春笋拔节,日渐挺拔。一半是天生身高优良的缘故,另一半是因为谈笑简全力护着,从没让他饿垮冻垮。

      哪怕亚撒早已长到接近成年人的高度,可在简的背上,依旧被安稳地托着。

      亚撒伏在谈笑简肩头,昏沉的视线渐渐涣散。温热的后背、稳稳的步伐、耳畔沉稳的呼吸声……

      熟悉的支撑感层层包裹上来,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能再拥有这样一处可以依靠的地方。

      恍惚间,集中营的画面褪去,回到了遥远的童年。那时他高烧不退,也是妈妈稳稳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能治病的地方。

      简的背不宽,有些硌人,但很暖和,有着让人安心的味道。

      亚撒的眼皮越来越重,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小。

      --------

      第92段历史:

      缺少用餐的饭盒,一日三餐分两三次轮流分发菜汤。轮到第二次或第三次分发菜汤时,病人不得不使用别人使用过的餐具进食,这些餐具仅拿盛在一个桶里的冷水凑合涮洗过。

      住院部的病人无法出去找水龙头,仅仅有六个脸盆里的两百多升的水。医务人员不断往脸盆里倒入一升的水,那水是用专门的大木桶从外面运来的。

      病人食用的面包头天晚上就搁在处置室的一条长板凳上,那是白天患者在敷药时用来搁脚的。上完药之后,长凳上总是沾满血迹和脓液. 随后只是用一块蘸过凉水的抹布匆匆擦拭一下。

      ——《这就是奥斯维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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