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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小翠鸟病倒 话一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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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机器贪婪轰鸣,奥斯维辛版图扩张。继主营和比克瑙营之后,东侧三英里的Ⅲ号营莫诺维茨也拔地而起。
与前两个杀人工厂不同,Ⅲ号营是纯粹的商业产物,没有杀人设施。
它的幕后老板是德国化工巨头:IG法本公司。为了企业急需的合成橡胶与液体燃料,这头工业巨兽看中了奥斯维辛丰富的煤矿,更看中了这里源源不断的廉价劳动力——囚犯。
到了1942年,IG法本的工厂这头吞金兽开始建设。每天清晨没等点名,数千名囚犯便要步行几公里赶往工地,整地、挖沟、铺设缆线,直到月上树梢才拖着被榨干的躯体归营。
但也正因为法本公司需要活着的劳动力,营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为了保住产能,病人的住院观察期从3天延长到了14天。
这条新政策充满铜臭味,却意外成了亚撒的救命稻草。
送入28区医院的时候,亚撒已经烧得视线模糊。
“简,帮我压一下膝盖。”亚撒蜷缩在病床上,像是有火在肺里烧。
谈笑简按住他的小腿,温度透过薄薄的囚服传来。亚撒倒抽一口凉气,骨头像是要裂开了。
“头也痛吗?”简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下的皮肤滚烫得吓人,心里不由一沉。
一旁的弗拉格翻了翻亚撒的眼皮,表情凝重:“高烧,红斑,关节痛。没跑了,是斑疹伤寒。”
亚撒浑身虚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虚弱扯了扯嘴角:“还好恩特里斯滚蛋了,伤寒病人暂时安全了……”
这个动不动就发疯的屠夫被勒令停职,即将滚回柏林受审。这意味着至少在两周内,亚撒不用担心睡着睡着就被拖上卡车,送进毒气室。
“别高兴得太早。”谈笑简替他掖好被角,手指安抚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没了恩特里斯,还有个喜欢抓人的克莱尔呢。”
亚撒这才想起还有个想当医生的克莱尔,一下子泄了气,闭眼栽回枕头上。
“别怕,区区一个克莱尔还能应付。”谈笑简的声音依旧轻快,“你现在要感谢的是IG法本那群贪婪的资本家,是他们把病人的住院期从3天延长到了14天。只要熬过这两周,你就能活。”
不知为何,听着这笃定的语气,亚撒心中的不安竟真的淡去了几分。紧绷的神经一松,黑暗便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拖入沉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次醒来,窗外一片漆黑。
医生和护工早已下班,偌大的住院部里只剩下白炽灯的光。亚撒的脑袋像灌了铅沉重,他艰难地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28区住院部依旧一床难求,不管这些病人各自染的是什么病,也不管病情有多严重,只能两人合躺在一张病床上,更多的人只能蜷缩在地板上的草垫里。
亚撒能独占一张病床,全靠弗拉格的特别关照。
被褥依然肮脏不堪,污迹斑斑。红的是血,黄的是脓,褐的是呕吐物,黑的是垂死者的失禁痕迹。虽说被褥经常被蒸汽消毒,但却从不浆洗,颜色斑斓,触目惊心。
病人们早已习以为常,大家都太虚弱,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
夜里医院不收新病人,即使有人濒死,也无法入院。因为医院一旦接收病人,就得将囚犯编号从宿舍登记簿转移到医院登记簿。登记簿由德国人保管,他们不可能为了任何一个囚犯加班,哪怕是特权囚犯。
夜里,病人们在白炽灯下照样死去,但白天快节奏的清场不再进行。护工都下班了,没有人将尸体不停搬走。
住院部充斥着杂音,有人喘息急促,咽气在即;有人从床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有人胡言乱语,呼唤着亲人的名字;有人清醒愤怒,低声诅咒咆哮;也有人叫着护工,求水求食,求逃离这个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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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的氛围中,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床边。
“简?”亚撒费力地聚焦视线,惊讶又感动,“这么晚过来,不怕赶不上宵禁吗?”
“还记得宵禁,看来脑子没烧坏。”谈笑简在床边坐下,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两粒白色药片,“我搞到了点退烧药,快吃。”
在奥斯维辛,药比黄金更稀缺。普通囚犯发烧只能硬扛,哪来的药片?
亚撒盯着那两粒白色的小东西,没有接过去:“你从哪来的?”
“找朗本要的。”谈笑简把药塞进他手里,起身去倒水。
“朗本?”亚撒的心揪紧了,“你又去找他了?”
自从谈笑简和地下组织搭上线,那个总文书朗本就频频找他。如今为了给自己求药,肯定又了欠人情,万一因此卷入什么危险的交易……
“放心。”谈笑简端着水回来,语气轻描淡写,“朗本最近很受新来主管维尔特赏识,而维尔特又是治伤寒的专家。我不趁这时候宰他一笔,过期就作废了。”
“其实你不用特地为我求药,这位新主管一来就改革,听说医院今后会统一发药……”
“德国人的鬼话你也信?”谈笑简嗤笑一声,眼中闪丝冷意,“药是会发,但只发给有恢复希望的人。对于重症囚犯,他们只会发一张去毒气室的门票。我去求药,就是为了让你成为前者。”
“可是……你欠朗本这么多,他会不会让你去做危险的事啊?”
“集中营哪里不危险?”谈笑简揉了揉他的头发,“更何况,以我和朗本的关系,这点药还轮不到用‘欠’这个字。”
以你和朗本的关系?
一股酸涩感涌上亚撒心头,心里莫名地不是滋味。他乖乖吞下药片,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简……”亚撒低着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最近……是不是和朗本走得太近了?”
谈笑简动作一顿。
“抓蓝色虱子也是,求药也是。你们俩总是在密谋,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亚撒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委屈,“你现在做什么都把我晾在一边,搞得我像个外人……”
话一出口,亚撒就后悔了。简冒着宵禁的危险来送药,自己却在这儿无理取闹。
病房里的白炽灯亮如白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谈笑简的手收了回去,没有说话。
简为什么不说话?是生气了吗?
肯定生气了,自己真是个不知好歹的混蛋。
亚撒懊恼地垂着脑袋,眼眶发烫,一只手不自觉地抠着衣角。零碎的小动作就像说不出来的真心话,企图赶紧找个什么缝隙,能放下自己乱糟糟的情绪。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亚撒被迫抬起头,撞进了谈笑简那双含笑的眼睛里:“还没吃晚饭吧?”
“啊?”亚撒呆住了。
谈笑简嘴角一翘,从怀里掏出两个圆滚滚的东西——一颗黄澄澄的橙子,还有一颗红得发亮的苹果。
在充斥着死亡的病房里,两抹鲜亮的颜色简直耀眼得让人想哭。
“药片是朗本给的,水果是机灵鬼和老资格主动托我带的。”谈笑简把水果塞进亚撒手里,“大块头还拿来了淋巴肉,但你发烧,吃不了那个,我让他自己留着了。”
现在到处都在打仗,连前线长官都难得吃到这些时令。亚撒呆呆地捧着两个水果,感受着果皮上残留的体温。
谈笑简似乎看出亚撒的敏感是因为生病,刮了刮他的鼻尖,语气慵懒:“不只是和朗本,在这个鬼地方,我和谁都处得来,也确实从他们那儿拿了不少好处。可我把所有好处都给了你——你说,我跟谁关系最好?”
亚撒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高烧积攒的脆弱本来都快爆发了,可谈笑简不过寥寥几句,他的委屈就被熨平了。
“谁……谁信啊。”亚撒吸了吸鼻子,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别过头,小声嘟囔:“少来这套。”
说完还别过头去,偷偷瞟了谈笑简一眼。
“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啊。”谈笑简笑骂了一句,随即收敛了神色,认真叮嘱道,“这几天我会想办法给你送饭。记住,千万别吃医院发的病号餐。”
“为什么?”亚撒一愣,“病号餐怎么了?”
谈笑简望向窗外,远处传来了党卫军驱赶囚犯回营的哨声:“我们很久都没送过病号餐了,今天我特地去看了一眼,差点吐出来。”
“吐出来?”亚撒有了种不祥的预感,“难道是烂土豆?”
“如果是烂土豆就好了。”谈笑简站起身,帮亚撒掖了掖被角,“明天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宵禁的哨声越来越急促,谈笑简又嘱咐了几句,才匆匆离开28区,消失在夜色中。
人一走,病房里重新陷入了窒息的嘈杂。
但亚撒却觉得没那么冷了。他侧过身,将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怀里紧紧抱着橙子和苹果。
虽然身体虚弱得连翻身都困难,但他却在被窝里笑得像个傻子。水果清甜的香气钻进鼻腔,盖过了周围的腐臭味。
这一夜,亚撒在满是污秽的病床上,做了一个香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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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段历史:
病床严重不足,必须让两个病人合躺在一张病床上。不管他们各自染的什么病,也不管病情有多严重。
病床上的被子和褥垫污秽不堪,上面有尚未洗净的血迹和脓疮污渍,还有濒死的患者不经意撒下的粪便污渍。
——《这就是奥斯维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