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在奥斯维辛》无色水彩笔

90、蓝色虱子不寻常 “你的谎言

　　20区，传染隔离医院，一股浓烈的苯酚味扑面而来——石炭酸特有的味道。

　　走廊尽头的1号注射室，维尔特一脚踹开大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手里举着支灌满了淡粉色液体的注射器。

　　他面前的手术椅上，一个病人被两名卡波按住，眼里满是绝望。

　　“恩特里斯！”维尔特一声暴喝。

　　身影停下了动作，慢慢转过身来，阴鸷的眼里透着被打扰的不悦。

　　“你是谁？”恩特里斯举着针管，冷冷地问，“没看见我在忙着治疗吗？”

　　“治疗？”维尔特大步上前，一把打掉了他手中的注射器。玻璃碎裂，粉红色的液体溅了一地：“我是你的新上司，爱德华·维尔特。”

　　恩特里斯脸色一变，示意两个卡波将病人带了出去，关上房门。

　　“你自己看。”维尔特将手里的卷宗摔在恩特里斯身上，纸张散落一地，露出了上个月最后10天的医院筛选名单。

　　“对此，你有什么解释？”维尔特的声音冷得像停尸房的铁床。

　　恩特里斯扫了眼地上的名单，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挺直了腰杆。

　　“这是必要的卫生措施，长官。”恩特里斯摊开手，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当时斑疹伤寒肆虐，为了保护党卫军的安全，我不得不选出重症伤寒病人，阻断传染链。”

　　“那八月的最后一天呢？”维尔特逼近一步，“仅仅一天，你就清空了四家医院！难道那天所有的病人都恰好得了重症伤寒，一个例外都没有？！”

　　“没错！病毒是不讲道理的！”恩特里斯提高了嗓门，试图用声量掩盖心虚，“我是为了给您铺路啊！我想在您上任前把这里清理干净，等您到任时，面对的就都是病情较轻的新病人了！”

　　“哦？按你的说法，你如此煞费苦心，倒全是为了我了？”维尔特气极反笑。

　　“当然！”恩特里斯说着，竟带上了几分自豪，“我既控制了疫情，又提升了您的治疗成功率，简直一举两得，您理应嘉奖我才是！”

　　“提升我的治疗成功率？我来到集中营之后，被我治疗过的病人也都被你送进了毒气室，又谈何提高我的治愈率？”

　　“我亲爱的主管！您何时见我送过伤寒病人去毒气室？我倒是有一个肺结核实验病房，里面的病人有时会被我送去毒气室。但那都是我的肺结核病人，不是您的伤寒病人啊！”

　　“那你怎么解释，你最近送进毒气室的人根本没脱衣服？那不是伤寒病人的待遇吗？值班的党卫军都可以作证！”

　　恩特里斯的额角渗出了冷汗，但他立刻找到了借口：“肺结核病人也一样，进毒气室也不用脱衣服！他们的衣服带有结核杆菌，脱下来反而会污染环境！”

　　恩特里斯说得滴水不漏，但维尔特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冷笑起来：“20区的两个卫生兵已经招了，你假装处理肺结核病人，实际上送去毒气室的都是伤寒病人！”

　　“诬陷！”恩特里斯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激动地叫了起来，“您怎么宁可相信两个卫生兵，也不相信一位党卫军医生？您说我杀了伤寒病人，证据呢？尸体都烧了，您凭什么质疑我的诊断？难道您要去骨灰里验DNA，找伤寒病菌吗？”

　　两人爆发的争吵越来越大，声响顺着狭长的走廊传开。20区的医生护士们陆续被惊动，纷纷倚着门框探出头，挤在廊道两侧远远观望。

　　人人面色紧绷，却没有一个人敢贸然上前插话劝解。

　　空气僵成一块寒冰，恩特里斯神态强硬，一口咬定维尔特纯属无端指控。

　　集中营里，没有实证的指控形同空谈。只要没有现场看到尸体，一切说辞都只是揣测。单凭几句卫生兵的口供，维尔特根本动不了他分毫。

　　“斑疹伤寒和肺结核病人虽然都不用脱衣服，但在毒气室的表现是有区别的。”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我有证据，可以证明恩特里斯在说谎。”

　　恩特里斯猛然转过头：“谁在放屁！”

　　走廊的阴影里，两个穿着护工制服的人走了出来。一个是典型日耳曼长相的美少年，另一个是黑发黑眼的亚洲人。

　　正是谈笑简和亚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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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是哪个区的囚犯？竟敢打断长官说话！”恩特里斯见是两个囚犯，立刻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滚！否则我毙了你们！”

　　“慢着。”维尔特抬手按住了恩特里斯的枪口，目光落在那个黑头发的囚犯身上，“让他说下去。”

　　“维尔特医生！”恩特里斯急了。

　　“我说，让他说下去。”维尔特眉骨下压，唇角平直，神色冷酷。

　　谈笑简看向维尔特，用流利的德语说道：“虱子是传播伤寒的第一媒介，如果是伤寒病人，身上必有虱子。而肺结核病人长期隔离在实验病房，身上反而最干净，一颗虱子也不会有。”

　　“恩特里斯医生如果送走的是肺结核病人，那他们的尸体上应该一只虱子都没有才对。”在谈笑简的示意下，亚撒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的手帕，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展开，“可是，这是我们今天在毒气室里发现的。”

　　白色手帕上静静地躺着十几只死去的虱子——所以今天进入毒气室的病人，都是拥有虱子的伤寒病人。

　　“你诬陷我！谁知道这是你们从哪儿捞来的虱子，随手一抓，就说是毒气室拿来的？！”恩特里斯脸色涨红，压下心虚厉声咆哮。

　　“当然是从毒气室捞回来的，你们看看虱子的颜色。”谈笑简不慌不忙，让亚撒捧着虱子尸体，走了一圈给所有人看。

　　手帕上的虱子呈现出半透明的亮蓝色，而且体型肿胀，像是一捧吸饱了毒液的芝麻。

　　“淡蓝色虱子？我见过这个！”围观的医生中有人惊呼出声，“这是吸入了过量齐克隆B才会有的反应！只有在毒气室里被毒死的虱子，才会变成这样！”

　　人群一下炸开了锅，铁证如山。

　　这些虱子就是从毒气室来的，证明今天毒死了一大批伤寒病人。

　　恩特里斯脸色煞白，方寸大乱，嘴唇哆嗦：“不，这是陷害！这一定是他们从别处弄来的……”

　　“从哪儿？哪儿还能弄到这种蓝色的虱子？”维尔特盯着小小的虫尸，语气冰凉，“恩特里斯，你的谎言被几只虫子戳破了。”

　　“这是假的！这是……”

　　“够了。”就在这时，一位神情严厉的女性走了出来。

　　是20区护士长。

　　与其他护士截然不同，她洁白的护士服外套之下，党卫军制服一丝不苟，胸前的银色胸针闪着寒光。

　　亚撒浑身一震，他绝不会认错这个身影——格蕾特阿姨！

　　父亲医院里的护士长，曾经教导过他如何包扎伤口的长辈。

　　亚撒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也从柏林的大医院来到了奥斯维辛。

　　可这里是集中营，他现在只是一个带编号的囚犯，而她却是党卫军治下的护士长。在这个地方，旧日的一切都已被斩断，相认就是死刑。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天堑，绝不能有丝毫瓜葛。

　　亚撒忽然脑子发热，心脏狂跳，想要低下头，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格蕾特的目光扫过全场，冷冷地看了一眼狼狈的恩特里斯，视线滑过谈笑简，最后定格在亚撒脸上。

　　在与亚撒目光交错的瞬间，她的唇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严谨。

　　她移开目光，转向维尔特，声音平稳：“维尔特主管，我可以作证。这两名护工平时负责清理工作，确实有机会接触毒气室。而且我在这几天毒气室的报告里，也见过关于蓝色虱子的记录。”

　　她适时递出了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恩特里斯。

　　“连格蕾特护士长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维尔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恩特里斯，“还是说，我现在让朗本带人去毒气室，再给你抓几把蓝色的小证人回来？”

　　“不、不用了……”恩特里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抓住维尔特的裤腿，哭得像个孩子，“饶了我吧！我只是想省事，想为帝国做出成绩，求您了！”

　　“太晚了。”维尔特一脚将他踢开，厌恶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恩特里斯，看来你最近需要去一趟柏林了，不必再回来。”

　　恩特里斯瞳孔骤缩，失声嘶吼：“不！求求您，别送我去柏林！我会被审判的！”

　　“带走！”

　　两名党卫军士兵上前，将恩特里斯像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恩特里斯的惨叫声远去，护士长和其他医护人员也相继散去。

　　紧绷许久的气氛终于卸下，亚撒一直强行撑住的弦轰然断裂。寒意毫无预兆从骨髓里涌上来，四肢控制不住地发颤。

　　“亚撒？” 谈笑简敏锐捕捉到他姿态异常，立刻伸手去扶。

　　指尖贴上他皮肤的瞬间，谈笑简心头一沉——烫得吓人。

　　“好奇怪……” 亚撒气息不稳，语声发虚，腿上一阵阵像针扎似的疼，浑身发冷。

　　眩晕迅速攫住意识，视野边缘不断泛起黑雾。话音未落，眼前的世界沉入黑暗。

　　他之前借虱虫布局，算计党卫军。到头来，反噬落在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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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段历史：

　　维尔特要求恩特里斯这个责任医生进行解释，但恩特里斯说石炭酸注射处死只用于那些不可治愈的肺结核病人，维尔特又再次被骗了。

　　最终，朗本得以把事情的真相显示给维尔特，石炭酸注射处死此后就明显减少，并最终完全停止。

　　——《地狱的理论与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