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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恩特里斯露马脚 “我倒要看 ...


  •   “简,你这招也太绝了。”亚撒走到通风口,抖了抖自己的新衣服,“他们抢得这么凶,要不我们也多弄几件去黑市卖?肯定能发大财。”

      “晚了。”谈笑简系好扣子,看着陷入狂欢的特遣队员,耸了耸肩,“一旦超过两个人知道,秘密就不再是秘密。每天送来毒气室的伤寒病人可不少,特遣队员这样搜刮,今天黑市上的衣物价格就会崩盘。”

      “好吧,那我们多拿两件备用总行吧?”亚撒认命地整理着衣领,“就算黑市的衣服崩盘得再便宜,也总要用面包去换,不如自己准备。”

      “有备用的必要吗?”谈笑简反问。

      “新来的医生主管是个厉害角色,真的能控制住伤寒。以后没有伤寒病人送进毒气室了,我们就拿不到这种衣服了呀。”

      “要是以后没有伤寒了,就不需要蒸汽消毒了。衣服没有磨损,我们还会急需新衣服?”谈笑简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呃……”亚撒一拍脑袋,自己怎么老是在简面前这么傻?

      谈笑简指尖顺着囚服衣领摸索,将胀成淡蓝色的死虱子一一捋下,拢进掌心,妥帖揣进衣袋。

      “你还留着这玩意儿干嘛?”亚撒瞥见这一幕,嫌恶地往后撤了半步。

      谈笑简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抵触:“朗本托我带上,等处理完这边,我们还要去20区医院。”

      亚撒重重扶了下额头,一声叹息闷在喉咙里。他嘴上没说出太重的话,心里的涩意却悄悄地冒了上来。

      他清楚朗本每次找上谈笑简,都是关乎营里囚犯存亡的要紧计划,绝非无谓闲谈。

      虽然理智上分得清清楚楚,可情绪却不受控制。只要看见二人私下交接,频繁碰头,亚撒心底总会泛开一圈不易察觉的酸。

      “朗本叫你带着这玩意儿去20区?真不知道你俩一天到晚都在密谋些什么!”他踢了踢脚边细碎的尘土,视线别开,裹着一层淡淡的别扭,“你们两个总有说不完的事,到处碰头商议,倒显得我像个外人。”

      说完又自觉这话太过矫情,集中营生死悬于一线,不该揪着这种心思置气。

      毒气室空气浑浊,特遣队员们还在哄抢衣物。亚撒抿紧唇,主动把微妙的情绪压下去,没等谈笑简回应,率先抬步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谈笑简跟着他回到更衣室,依次摘下面具。两人踏上地面,冷风迎面灌来,残留在布料间淡淡的苦杏仁气味稀释消散。

      亚撒回头看了眼巨大的红砖建筑,烟囱里冒着黑烟。

      “真是讽刺。”他低声感叹,“党卫军折腾了半个月,又是收集衣服又是蒸汽消毒,又是全员剃毛又是跨区洗澡,结果还不如毒气室里半小时的成效好。”

      “是啊,比起党卫军医生,毒气室倒更像个除虱专家。”谈笑简摸了摸口袋里的蓝色虱子,眼神深邃,“走吧,朗本还在等这个。”

      --------

      经过两周的奋战,朗本和维尔特终于清理完了上半年的烂账。

      9月的下午,阳光稀薄。维尔特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准备着手检查下半年的文件。

      现在9月还没过完,按理说只需核对7月和8月两个月的记录,工作量只有上半年的三分之一。然而上班时间一到,朗本就抱着一摞几乎要挡住视线的卷宗走进了办公室。

      一座纸山重重地砸在办公桌上,震得墨水瓶都跳了一下。

      维尔特惊愕地看着半米厚的文件:“这是怎么回事?我只要7、8月份的。”

      “这就是7、8月份的,长官。”朗本神色如常,“确切地说,这厚度的三分之二,都来自八月的最后十天。”

      “最后十天?”

      维尔特狐疑地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密密麻麻的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每页有30行,每本有50页。

      维尔特的手指快速划过死亡记录,渐渐地,他的目光被每页最底部的同一个签名吸引了,不由自主盯着最下方的执行医生签名。

      恩特里斯。

      翻过一页,恩特里斯。

      再翻过一页,还是恩特里斯。

      这个名字像疯狂的复读机,霸占了每张死亡证明的角落。甚至因为书写过于频繁,签名笔迹变得越来越潦草,最后连字母都看不出来了。

      在8月最后十天里,送进毒气室的病患数量,相当于把4座囚犯医院的人全都换了一遍。

      而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曲线达到了顶峰——所有医院都被清空了。

      “疯子……”维尔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还是医疗筛选吗?简直是屠城!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朗本,把弗里德里希·恩特里斯的个人档案找出来。我要看看,他到底是哪个医学院毕业的屠夫!”

      朗本早有准备,熟练地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维尔特翻开档案,越看脸色越铁青。

      弗里德里希·恩特里斯,德裔波兰人,20区医院的主要负责人。与其说是医生,不如说是个披着白大褂的刽子手。

      档案里记录着,他在营内设立了一个肺结核病房,专门请了一位犹太囚犯专家,教他气胸疗法。将空气引入囚犯的胸膜腔,使病肺塌陷,以治疗结核。

      然而,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恩特里斯医生在掌握该技术后,立刻将所有参与试验的病患用石炭酸注射处死。病房里剩下的几百名备用病人,则被悉数送进了毒气室。”

      “毫无学术道德。”维尔特厌恶地合上这一页,继续翻开下一页档案,“恩特里斯医生选取健康囚犯,人为制造粉碎性骨折,尝试骨缝合术。因术后恢复期过长,超过两周未能痊愈者,全部予以清除。”

      “这是在治病,还是在修家具?”维尔特一把将档案摔在桌上,“去!把20区的卫生兵给我叫来!现在!”

      十分钟后,两名瑟瑟发抖的卫生兵站在了办公桌前,显然已经听说了这位新长官的脾气。

      “你们在20区多久了?”维尔特的声音冷得像冰窖。

      “报、报告长官,我半年了。”

      “我……我刚满三个月。”

      “很好。”维尔特十指交叉,目光如刀,“跟我说说你们的负责人,恩特里斯医生。别跟我绕圈子,我要听实话,他平时是怎么工作的?”

      两名卫生兵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恩特里斯医生他……”年长一点的卫生兵吞了口唾沫,斟酌着开口,“他非常讲究效率,斑疹伤寒,猩红热,只要是有传染风险又难治的病,他一律不治,直接送走。”

      “他执行筛选时非常激进,宁可错杀,从不放过。”另一名年轻些的卫生兵大概太紧张了,嘴一快说了出来,“很多根本没病的囚犯,只是腿摔断了,或者得了普通胃炎。可只要恩特里斯医生觉得他们在那躺着不好看,或者浪费床位,就会直接在查房时给他们一针石炭酸……”

      维尔特脸上不动声色:“除了伤寒,他还研究什么?”

      “他热衷于复杂的开放性骨折病例,会用骨缝合术连接断骨。”第一个卫生兵说,“但如果病人术后恢复期稍微长一点,就会被他视为累赘,直接送去毒气室,或者用石炭酸处死。”

      “他还建立过一个肺结核病房,说是为了获取外科经验。”第二个卫生兵补充道,“但他手术时非常鲁莽,害死了很多人。就算手术成功,只要病人恢复得慢,他就会认为这影响了医院的出院率,下令清除掉。”

      两个卫生兵的话印证了资料里的内容,维尔特手中的钢笔攥得咯咯作响。

      作为医生,他能接受安乐死,甚至能接受纳粹的种族灭绝方案。但他无法接受这种毫无章法、借着医学的名义随心所欲的虐杀,这简直是在侮辱他的专业。

      “那我问你们。”维尔特站起身,巨大的压迫感让两个卫生兵差点跪下,“8月的下旬,尤其是最后一天,4个囚犯医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个卫生兵同时看向维尔特,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滴。

      “不说?”维尔特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电话筒,“那我去问问霍斯司令官,或者直接打个电话给柏林?”

      “别!长官!我说!”年长的卫生兵崩溃了,“是因为虱子!恩特里斯医生说医院里的虱子杀不完,怎么抓都有,他嫌烦了……”

      “嫌烦了?”维尔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他说既然虱子长在人身上,把人处理掉,虱子也就没了。”卫生兵带着哭腔说道,“所以那天他不管病情轻重,下令把所有病人全部装上卡车,运去了毒气室。一共……一共七百四十六人。”

      为了杀虱子,所以把宿主全杀了?

      多么高效,多么野蛮,多么懒惰的逻辑!

      维尔特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甚至没听完卫生兵的汇报,一把抓起军帽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办公室。

      “长官!您去哪?”朗本在身后喊道。

      “去20区!”维尔特的声音里带着硝烟味,“我去看看这位为了杀几只虫子,就单次屠杀七百人的天才医生到底长什么样!”

      --------

      第89段历史:

      和拉格布纳一样,恩特里斯也与爱德华·维尔特有冲突,后者是1942年9月来到奥斯维辛的,并主张对这些指示不做那样严厉的解说。

      ——《纳粹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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