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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朗本的好主意 这是绝大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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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朗本的带领下,维尔特走进了11区。
院子尽头,一面黑墙撞入眼帘。墙面由隔音软木板制成,被无数层干涸的血染成了紫黑色。
“黑墙。”没等朗本开口,维尔特便低声说道。在他的记忆中,好友勃兰特不止一次地提到过这面墙,以及黑墙旁边的盖世太保们。
“别出声,长官。”朗本微微侧倾,挡在了维尔特身前,“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不过对某些人来说,不是时候。”
黑墙边堆着刚刚处理完的尸体,一名穿着皮风衣的盖世太保正拿着登记簿,一具具地登记编号。遇到背朝天的,就不耐烦地用靴尖去勾,把尸体翻过来看号码。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了这两位不速之客。
“喂!干什么的?”盖世太保厉声喝道,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报告长官!我是集中营文书,这位是新调来的助理医生,上面派他来熟悉一下交接流程。”朗本小跑两步上前,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红三角,又指了指身后的维尔特。
盖世太保眯起眼睛,狐疑的目光越过朗本,落在了维尔特身上。
维尔特摘掉了所有象征权力的徽章,只穿着一身朴素的制服。再加上还透着点稚气的娃娃脸,在这群杀气腾腾的盖世太保衬托之下,简直像个误入狼群的小绵羊。
“新来的?”盖世太保上下打量着维尔特,脸上浮现出轻蔑之色,显然把维尔特当成了某个刚从医学院毕业,被扔到集中营来镀金的软脚虾。
“也是,之前的医生嫌这里的血腥味冲鼻子,申请调走了。”盖世太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嘲笑道,“小医生,你能行吗?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别一会儿看见脑浆吐我一身啊。”
维尔特背在身后的手一下攥紧了,他努力调整面部肌肉,露出了一个符合菜鸟医生身份的笑:“没关系,长官,我想我能适应。”
“适应个屁,你们这些拿手术刀的,永远做不到最脏的活儿。”盖世太保不屑地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登记簿拍得啪啪作响,“行了,既然是来干活的,这堆烂摊子就归你了。”
朗本赶紧上前一步,装作引导新人的样子:“长官,这就是我们要带回医院的名单吗?”
“对,今天上午处理了35个。”盖世太保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了维尔特一脸,“都已经登记好了,本来应该由我交给20区医院。既然你们来了,就让你们带回去归档。”
“你们盖世太保枪决了35个人,为什么要让我们带回去归档?”维尔特一脸迷茫。
“你们医疗部不是要给每人编个体面的死法吗?”盖世太保并没有察觉到维尔特脸色眼神的变化,继续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教导,“我记得,你们最爱用的理由就是心力衰竭,或者肺炎之类的吧?”
维尔特一阵眩晕。
原来如此,医生填的死因表,成了掩盖屠夫罪行的遮羞布。
“我明白了。”维尔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政治部杀人,医疗部撒谎。”
“嘿,你这小子总结得还挺精辟!”盖世太保哈哈大笑,竟然伸手想去拍维尔特的脸颊,被维尔特偏头躲开了。
他也不恼:“行了,拿着名单滚蛋吧,别耽误老子喝酒。”
“这位实习生初来乍到,还没有权限交接这些东西呢。”朗本适时插话,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两人,“这份名单如此重要,还是由您送到医院比较好。”
“真麻烦,该死的官僚主义。”盖世太保又猛吸了几口烟,才把烟屁股扔了,“走吧走吧,送完这趟,我也该下班了。”
三人走出了充满死亡气息的11区,向着20区囚犯医院走去。
一路上,盖世太保还在喋喋不休地向维尔特吹嘘着他的杀人技巧,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战绩。维尔特一言不发地听着,娃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像冰块一样寒冷。
到了医院的护士站前台,盖世太保将名单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喂,护士!今天的11区名单到了!这儿还有个新来的小医生,说是来实习的。”
正在整理病历的护士抬起头,目光扫过盖世太保,又落在他身后的维尔特身上。
“又来一个?”看着维尔特那身没有军衔的制服和干净得过分的脸蛋,她嘟囔了一句,示意盖世太保把登记簿拿过来,“我待会就转交护士长,你在交接页这里签个名,日期别写错。”
来到奥斯维辛几个月,她见过太多这种刚分配来的年轻军医了。他们大多出身良好,满脑子理想主义,最后要么被这里逼疯,要么同流合污变得比谁都坏。
盖世太保签了名,完成了任务,吹着口哨走了。
维尔特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留着一行空白,等待着医生去填空。
“这些死者……”维尔特指着名单,明知故问,“这些人连医院的大门都没进过,该怎么诊断他们的死因?”
护士停下手中的笔,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个面容英俊,但脑子似乎不太灵光的年轻人。
“你是第一天当党卫军医生吗?”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满了各种拉丁文的病理名词,“这里有份推荐死因表,你就照着抄。每个死者抄不一样的,别太重复就行。比如这个死于右心室扩张,那个死于流行性脑膜炎……”
说完,她不再理会维尔特,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几十条人命,而是一堆需要入库的土豆。
真相大白。
从挥舞手枪的暴徒,到接收表格的护士,再到填写死因的医生……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个谎言。
他们就像一条精密流水线上的工人,将活生生的人命在政治部碾碎,然后包装成一份份干净整洁的医疗报告,伪装成在医院死去。
这就是奥斯维辛的逻辑。
“照着抄?”维尔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突然抓住登记簿,狠狠拍到桌上,“我是来当医生的,不是来当小说家的!”
“哎!你干什么!”护士被吓了一跳,愤怒地抢过登记簿,“你这新人懂不懂规矩……”
“闭嘴。”维尔特猛然转过身,眼里爆发出惊人的戾气,竟然比刚才那个盖世太保还要可怕。
他从骨子里透出的上位者的威压,让护士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朗本。”维尔特冷冷地唤道。
“在。”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的朗本应声回答。
“回办公室。”维尔特一把抓过登记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把我的肩章、领章,还有所有的勋章都拿过来。从现在起,我要让这帮混蛋知道,这一亩三分地到底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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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模糊的哨声,主管办公室里,维尔特把一沓文件摔在桌上。
纸张飞散,像雪片一样铺满了桌面。
“政治部把我的医生们当什么了?黑墙底下的抄写员吗?”维尔特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这帮连大字都不识的盖世太保,自己杀人取乐完了,把脏水泼到我们医院头上?亏他们想得出来!”
朗本依旧平静地站在桌前,将散落的文件一张张拢好,仿佛维尔特的雷霆之怒与他毫无关系。
“长官,换个角度想。”朗本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如水,“无论犹太人是被盖世太保的子弹打穿后脑,还是在我们的诊室里被注射石炭酸,对外界而言,他们都是死于奥斯维辛,都是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党卫军的屠戮只是在制造尸体,而我们的工作是净化!”维尔特指了指自己的白大褂,“他们用野蛮的方式折磨囚犯,把死亡变成一场肮脏的闹剧。而我们给予的是迅速且洁净的解脱,剔除病态的基因,维护雅利安血统的纯洁!”
朗本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他发现这番说辞与勃兰特医生的高论如出一辙。
这也是绝大多数纳粹医生所贯彻的宗旨。
毕竟,这帮纳粹医生最擅长的,就是用医学术语来包装谋杀。
“好吧。”朗本的回答轻得几乎听不见,完全不关心这场圣战的归属权,“既然如此,您打算怎么做?找霍斯司令官投诉吗?可您要知道,如果没有经过领导同意,政治部是不敢这样做的。”
维尔特冷笑一声,语气缓和下来:“霍斯那个废物只会和稀泥,如果我就这么空着手去吵架,只会让他觉得我是一个刚上任就只会抱怨的软蛋。”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背影透着一丝不甘:“更何况,我也没证据。那些尸体已经烧了,死因也填了,政治部把屁股擦得很干净。”
“未必擦得干净,医生。”朗本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维尔特转过身。
朗本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整理工作,将叠整齐的文件放在桌角,目光毫无遮掩地直视着维尔特:“上半年的死亡统计已经上报,无法更改了。但只要是虚报,就永远存在漏洞。”
“哦?”维尔特眯起眼睛,慢慢走回桌边:“难道你能弄到这半年来,政治部枪决之后塞进医院的人数名单?”
“政治部的枪决名单已经锁进了档案柜,我自然拿不到。”朗本说着,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横线,像是在列算式,“但是,作为总文书,我能接触到其他的档案。只要将上半年死亡的总人数,减去医院这边登记的真正病死的人数,以及零碎的意外死亡数……”
他停顿了一下,享受着维尔特脸上变化的表情:“那些多出来的,像幽灵一样无处可归的名字,不就是政治部偷偷塞给医院的烂账吗?”
维尔特有那么一刻的愣神,他似乎从未想过,一个囚犯可以用如此简单的方式,去破解党卫军内部错综复杂的权力迷宫。
“每一份虚报的死亡报告,都是他们越权管理的铁证。”朗本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像是恶魔在递出契约,“当您拿着这份不仅包含数字,甚至能推算出时间的分析报告,拍在霍斯司令官的桌上,您觉得他会无视这份随时能移交到柏林的证据吗?”
维尔特盯着朗本看了很久。
突然,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我听说,被送进集中营的红色三角,在入狱前都是些难缠的社会精英。”维尔特绕过办公桌,走到朗本面前。
他不再顾忌身份,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轻轻抵在朗本左胸的红三角上。
指尖之下,是这位文书沉稳有力的心跳。
“以前我对这个说法不屑一顾,觉得不过是群只会发牢骚的□□。”维尔特的指尖在红三角上点了点,尾音上扬,像是发现了什么合手的兵器,声音愉悦,“但现在,朗本,我必须承认。你这把刀,比我想象的要锋利得多。”
朗本没有躲闪,任由那根手指停留在自己的胸口,缓缓抬起眼,露出了一个顺从的微笑:“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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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段历史:
赫尔曼·朗本在达豪和奥斯维辛都做过他的文书,认为他是奥斯维辛唯一拒绝屈服于普遍腐败的纳粹医生,他在那里一点都没有发财致富。
从第一次在达豪遇见维尔特时起,朗本就震惊于维尔特在医疗上的尽责,认为他“完全不同于其他的党卫队医生”。
——《人在奥斯维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