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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又见我的文书 达豪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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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日,来到奥斯维辛上任的第一天,爱德华·维尔特就敏锐地嗅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摒退所有人,独自坐在囚犯医院的办公室里,花了整个下午核对上半年的医疗台账与死亡记录。
越翻,他心底的寒意越重。
上半年病区登记的入院病患数量有限,期间还有大量囚犯治愈转出,康复归队。可最终累计的死亡人数,却远远超出了入院的数量。
多出来的死者没有对应的入院登记,也没有病历和诊断书。他们像凭空诞生的幽灵,跳过了生病、救治、留院的流程,直接落在停尸房的名单里,凭空换来一张合规合法的死亡证明。
维尔特摩挲着黑皮登记簿的封皮,不动声色地合上账册,将心底的疑虑全部压下。
他太清楚集中营的规则,自己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整个病区的党卫军医官、卫生兵早已抱团盘踞。贸然拆穿,只会打草惊蛇。
夜幕降临,营地的喧嚣沉落,党卫军俱乐部却一片热闹。室内烟雾缭绕,酒水肆意,喧闹的笑语充斥每一个角落。
同僚们为他筹办的接风宴如期开场。整场宴席,维尔特始终收敛锋芒,扮演着谦逊温和的新任主管。他从容敬酒,礼数周全,完美贴合着初入集中营的优等生形象,让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酒过三巡,气氛慵懒松弛,众人早已卸下戒备。维尔特这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营区这么多人,每天的人口变动、死亡汇总,是谁在负责对接?”
身旁的医生醺然微醉,打了个酒嗝,语气懒散,毫无隐瞒:“哦,那都是囚犯文书的活儿。每个分区统计数字上报,汇总交给总文书,最后再递到办公室,流程一直这样。”
维尔特垂着眼,神色平淡,心底锁定了唯一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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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维尔特刚踏入办公室,便对副官下达了第一个正式命令:“把囚犯总文书带过来见我,不要惊动其他人。”
半小时后,门被推开:“报告!囚犯赫尔曼·朗本带到!”
走进来的男人让维尔特目光微凝。
在奥斯维辛这种把人变成牲畜的地方,这个人依旧维持着惊人的体面。
尽管穿着蓝白条纹囚服,衣领却洗得发白平整,马裤有着精心缝制的折痕,脚下的皮靴擦得锃亮。如果不看那身条纹服,简直像是伦敦萨维尔大街的精英一员。
唯有他胸前那枚鲜红的三角形布片,昭示着他特殊的身份:□□。
“日安,长官。” 朗本在办公桌前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立正礼。目光抬起来,径直对上维尔特的视线。
朗本有些意外:维尔特依然与记忆中一样,干净得令人发指,看起来就像个误入屠宰场的大学生,与这里的恶臭格格不入。
达豪一别,二人谁也未曾预想会在奥斯维辛重逢。维尔特当时还只是达豪的普通医务人员,权力有限,掌控的资源和生杀权限,远不及奥斯维辛。
达豪时便已是对立身份,只是谁也没料到,再次碰面时,维尔特手中的权柄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维尔特坐在高背椅后,一双惯于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菌的眼睛静静锁住对方。
昔日壁垒分明的身份如今愈发难以逾越,两人默契压下所有旧识的情绪,面上不露半分熟稔。
空气沉默了整整一分钟,无声的心理战悄然铺开——谁先流露情绪,谁便先泄了底气。
“赫尔曼。”维尔特终于开口,像是旧识间一句简单的招呼,“没想到我们还能在奥斯维辛相见。”
朗本应声,语调克制规整:“命运难料,维尔特医生。”
“西班牙内战,国际纵队……你还是那副打过仗的老样子,半点没变。”他随手拿起一本黑皮册子,沿着桌面推到朗本面前,“看看这个。”
朗本瞥了一眼封皮,维持着下属汇报的分寸解释道:“长官,这是HKB(囚犯医院)六月份的死亡登记簿。所有的死亡名单都由医生签字确认,流程上没有问题。”
“再看看这个。”维尔特不为所动,又推过去一本,“这是同期的入院登记簿。”
两本册子并排摆在朗本面前,像两块墓碑。
“告诉我,朗本,”维尔特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略带稚气的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为什么从医院死出去的人,比生病住进来的人还要多四百个?而且每个月都是如此,难道奥斯维辛的幽灵也会得斑疹伤寒吗?”
朗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长官,决定继续用官僚话术应付,把水搅浑。
“长官,作为总文书,我只负责将各区上报的数字汇总。对于职权范围之外的数据矛盾,我无法解释。”
这回答从逻辑上看,滴水不漏。
维尔特笑了。
这个人在用官僚主义对抗官僚主义,试图像哄孩子一样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维尔特从抽屉里拿出了支钢笔,像个学生在手里灵活地转了一圈。但下一秒,他眼底浅淡的少年气褪去,寒意彻骨。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停在朗本面前:“别用对付普通军官的那套敷衍我,朗本。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只会盖章走流程的蠢货。”
“可我只是个普通的文书而已,长官。”朗本依旧保持着低姿态。
“普通?从达豪开始,你就是集中营里最会审时度势,最会藏事的人。”维尔特清澈的声线裹着冷意,“既然你能把登记簿打理得滴水不漏,这四百具尸体的猫腻,你不可能半点看不出来。”
朗本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昔日达豪那个青涩的医务官,如今比营地里混日子的老油条还难对付。
面对知根知底的老对手,寻常的敷衍套路从一开始就行不通。
朗本一点也不怯场,反而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您心里本就清楚答案,不是吗?若是真想走官面流程,您大可去质询医院的同僚,根本没必要特意传唤我。”
“我心里有数,只是新官上任,不得不谨慎行事。”维尔特轻笑一声,目光锐利地锁着朗本的眼睛,“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思来想去,也只能来找你这位老相识。”
“谨慎行事?”朗本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俯下身,两人的脸相隔不过咫尺,“在集中营的工作上遇到疑难问题,不找医生同僚,反而信任一个帝国的敌人。医生,您管这个叫谨慎行事?”
“那当然。”维尔特笑意不减,用钢笔点了点朗本胸口的红三角,“因为他们是一个团体的人,而你,不在其中。”
朗本沉默地看着维尔特,终于收起了心底的轻视:今时不同往日,维尔特从前线回来,果然已经成为一个厉害角色。
这项工作从点名到登记,从统计到归档,经手之人不计其数。如此显眼的漏洞,却存在了整整半年,唯一的解释就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视而不见,甚至参与其中。
他们早已形成一个封闭稳固的利益共同体。
而维尔特,在踏入泥潭的第一天就嗅到了异样,却没有惊动任何一条鳄鱼。
他绕开了整个党卫军的权力网络,准确地找到了那个游离于体系之外,却又掌握着核心数据的关键节点——他,朗本。
这份洞察力令人胆寒,也令人……激赏。
更重要的是,这个纳粹医生主管竟然是个疯的——他居然在向一个囚犯寻求同盟,用来对付其他的纳粹。
“长官。”朗本静默片刻,方才那套应付审讯的官方腔调终于卸去。
隔着一道权力鸿沟,他不再刻意堆砌措辞,语气沉了下来:“如果您真的想摸到答案,盯着账本只是白费功夫。纸面记录总能修饰掩盖,您必须亲眼去看现场。”
“现在就走。”维尔特闻言立刻转身,伸手准备取墙上的军帽。
“请等一下。”朗本及时开口拦住他。
维尔特脚步顿住,回过身,眉梢一挑:“怎么?”
“如果您想看到真相,就不能让那里的工作人员知道您是谁。”朗本指了指维尔特肩上的肩章,又指了指他领口上象征权力的银色骷髅领章,“劳您把肩章、领章,还有勋章全部摘下来。”
勒令一名党卫军军官卸下象征身份与荣誉的饰物,听从一名囚犯的安排?在外人看来,这些话简直放肆。
维尔特静静凝视朗本数秒,暗自掂量这番提议背后是否藏有别的图谋。
可心底对真相的渴求,最后还是压过了根深蒂固的傲慢。
“你的作风还是和在达豪时一样。”维尔特轻叹一句,利落地解开肩章扣,将泛着冷光的金属件丢在桌面。
褪去慑人的骷髅徽记,他看上去又变回了稚气未脱的医学生模样。
维尔特转过身,向朗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路吧,我的总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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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段历史:
爱德华·维尔特(Eduard·Wirths),又译爱德沃德·威尔茨,1942年9月赴任奥斯维辛,担任医生主管,掌管着全营当时共计20多名党卫军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