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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维尔特即将赴任 在他赴任奥 ...


  •   包厢门推开,来者身材颀长,却长着张极不相称的娃娃脸,透着股少年人的稚气,就像个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

      “维尔特!这儿!”勃兰特挥手。

      “该死,啤酒馆的抽烟佬太多了,空气没比毒气室好多少。”虽然因为心脏供血不足,爱德华·维尔特的嘴唇略显苍白,但清澈的眼睛里却带着温和的笑意。

      “坐这儿,这儿通风。”勃兰特笑着把窗户推开,示意他坐进来,“今天这顿我请,庆祝你俩升职。”

      “我俩?”刚临危受命成为军备部长的施佩尔一脸疑惑,“维尔特,你也升职了?”

      “算是吧。我接到了调令,去波兰,担任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医生主管。”维尔特将半旧的行李箱塞到椅子下,还没坐稳就急不可耐地叼住吸管,吸了一大口果汁。

      “奥斯维辛?医生主管?”施佩尔对医学界不甚了解,“你要去管理那帮党卫军医生?我记得那儿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前可是个烂沼泽地。”

      “是啊,烂沼泽地最近爆发传染病了,不然才不会找我。”维尔特笑着睨了一眼勃兰特,“这回是柏林上层任命我过去的,审批链上好像还有勃兰特的签名呢。”

      “不派你去,还能派谁去?”勃兰特勾起嘴角,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之情,“你在斑疹伤寒领域的造诣,全帝国可找不出第二个。”

      “那倒是没错,这活儿只有我能干。”维尔特露齿一笑,朝外面喊道,“侍者!再加一份热苹果派,多加肉桂粉!”

      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嗜甜,施佩尔忍不住笑了:“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已经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军医了。这张脸白净得连点青茬印都没有,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从来不用刮胡子。”

      “别被他的长相骗了。”勃兰特打趣道,“这家伙在前线的时候,附近不少集中营都找他处理疑难杂症,这就是为什么奥斯维辛非他不可。”

      “说到奥斯维辛……”施佩尔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到了那儿注意点分寸,泛滥的同情心最好收一收。我知道你以前偷偷给犹太人看病,但在奥斯维辛,这可是大忌。”

      “我知道你出身开明家庭,全家都不反犹。在帝国法律禁止德国医生为犹太人诊治后,你还经常给走投无路的犹太人看病。”勃兰特也想起了这茬,赶紧嘱咐,“可等你到了奥斯维辛,一定要注意分寸,别再对犹太人那么仁慈了。”

      维尔特准备切苹果派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对特意犹太人仁慈,只不过在我眼里,斑疹伤寒才是敌人。”他认真地纠正,透出一股医生的执拗劲儿,“至于携带病毒的是犹太人还是德国人,我不在乎。”

      “这就是问题所在。”施佩尔叹了口气,“虽然上头派你去集中营,是为了解决传染病的问题。但如果你对犹太人太好,小心被认为是犹太同情者。”

      维尔特瘪了瘪嘴,看着施佩尔,不说话了。

      “施佩尔,我明白你的担忧。”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尴尬,在元首核心圈里最游刃有余,最擅长化解僵局的勃兰特打起了圆场,“以他那泛滥的同情心,说不定会让生病的犹太人去一边休息,然后亲自替他们踩缝纫机。”

      “噗……”施佩尔简直无法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参观过几次奥斯维辛,比起其他普通集中营,奥斯维辛的规模是碾压性的。”作为最高负责人,勃兰特倒是关心起了另一个问题,“维尔特,你上任之后,每天要处理的不是几十几百,而是成千上万的犹太人,你做得到吗?”

      “我明白。”维尔特低下头,切下一块冒着热气的派,塞进嘴里,“我会履行职责的。”

      “虽然我只是个搞建筑的,对医学一窍不通。”施佩尔见好友似乎感到了压力,出声宽慰,“但拜那群贪婪的资本家所赐,我最近倒是悟出了一些道理。”

      他轻轻转动着桌上的空啤酒杯:“在常规的奴隶经济学中,奴隶是一种需要维护的资产设备,他的生命会随着时间而折旧。”

      “折旧?”这个词让勃兰特和维尔特同时抬起了头。将经济学术语用在人命上,这个观点既新颖,又透着一股寒意。

      “是的,人命本身就是一种资产的折旧。”这位新晋的军备部长声音平静,像是在阐述什么真理,“你们知道奥斯维辛的Ⅲ号营,莫诺维茨吧?里面建立了不少工厂,打算将奴隶……也就是集中营里的囚犯,作为消耗性原材料。”

      “消耗性……原材料?”维尔特喃喃自语,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冰冷的工业词汇用在活生生的人身上,让他感到一阵不适。

      “对。人命被视作矿石,集中营从里面榨取能量。”施佩尔点了点头,从军备角度谈着,“当这块矿石再也榨不出能量后,剩下的矿渣就会被运往毒气室。金牙回收给银行,头发做成毛毡,变成我们战争经济的燃料。”

      维尔特看着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朋友,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是去治病的,哪怕是去集中营给犹太人治病。

      而他的朋友施佩尔,却在谈论如何高效地消耗人命。

      维尔特胃里的苹果派在翻腾。作为一名纳粹党员,他理智上接受这个逻辑;但作为一名宣誓救人的医生,这种将人物化的理论让他指尖发凉。

      “我会……记住你的理论的,施佩尔。”维尔特匆匆吞下最后一口食物,抓起帽子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慌乱,仿佛想尽快逃离这个充满了人命理论的包厢:“感谢你们的款待,但我该走了,火车不等人。”

      “几点的火车?”两人同时问道。

      “下午两点。”维尔特看了看手表,“现在出发,时间刚好。”

      施佩尔抓起车钥匙:“我送你吧,车就在门口。”

      “何必麻烦,我让我的司机过来。”勃兰特也站起身,不甘示弱。

      “不用了,我叫了出租车。”维尔特拎起行李箱,看着这两位争着献殷勤的大人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瞧你们紧张的,好像我是要去什么龙潭虎穴,一去不回了似的。”

      “正因为你要去的是那个地方,所以我确实有几句话必须叮嘱你。”施佩尔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我也一样。”勃兰特整理了一下袖口,与施佩尔对视一眼,“而且我想,我们的出发点虽然不同,但结论大概是一样的。”

      维尔特啼笑皆非,只得重新把行李放下:“好吧,出租车还没到。你们就在这儿说吧,我洗耳恭听。”

      此时此刻,坐在维尔特面前的,是第三帝国最耀眼的两颗双子星。

      一位是卡尔·勃兰特,被医学界誉为拥有“帕拉策尔苏斯精神”的天才。他拥有希腊雕塑般完美的外貌和无懈可击的职业操守,是元首种族纯洁理论在人间的完美代言人。

      普天之下,与元首亲近到像养子一般的人物,除了医学领头人勃兰特,也就只有才华横溢、在建筑方面颇有建树的施佩尔了。

      而施佩尔,这位来自曼海姆的“浮士德博士”,用新古典主义的宏伟建筑捕获了元首的艺术灵魂,又用冰冷的工业数据支撑着帝国的战争机器。

      两人身材高大,举止优雅,出身于受人尊敬的学术世家。他们身上凝聚着德国知识分子所有的优点:理性、严谨、教养。正是希特勒本人所缺失,却又毕生渴望接近的上流光环。

      然而,就是这样两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在挚友维尔特即将赴任之际,却用最平静的语调,给出了地狱般的嘱咐:

      “到了奥斯维辛,忘掉你的听诊器,握紧你的注射器。”勃兰特率先开口,“尽可能使用毒气,或者石炭酸注射——用属于医生的方式去解决问题,让那群只会开枪的党卫军在黑墙呆着吧。维尔特,你要记住,杀戮不是暴行,而是一种公共卫生手段。只有把生杀大权牢牢抓在医学界手里,你在那里的地位才是不可撼动的。”

      “还有,把你泛滥的同情心收起来。如果只是为了治病救人,那你根本没必要去那里。”施佩尔接过了话茬,像个计算报废率的工厂主,“别给犹太人开药,也别给他们批病假条。在帝国的报表里,他们只有‘可用’和‘报废’两种状态。修补一个损坏的零件,是得不偿失的,明白吗?”

      出租车的喇叭声在窗外响起,维尔特如梦初醒,僵硬地转动了转脖子。他静静望着面前两张从容优雅的面孔,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友人的说辞算不上新鲜,奥斯维辛的前路会见到何等光景,他早有预判。只是这般轻描淡写的戏谑定论,依旧让他心底浮起一层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忽然意识到:即便同为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他和友人之间横着一道鸿沟。

      “别觉得残忍,我的朋友。犹太人的命运就是被驱逐,被劳役,直至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施佩尔见维尔特这幅样子,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他拍了拍维尔特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毕竟,他们在法老时代就开始搬砖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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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段历史:

      维尔特在德国境内的两个集中营达豪和诺因加默待过很短一段时间,然后于1942年9月被派到奥斯维辛。

      他之所以被派到奥斯维辛担任主管医生,很可能是因为他的医学声望,以前那些主管医生都未能阻止顽固的斑疹伤寒传播。

      ——《纳粹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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