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喜欢挑选的克莱尔 “闭嘴!你 ...
-
苏联战俘被清理三个月后,他们留下的虱子成了这片土地的新主宰。
比克瑙的女囚最先遭殃,临时安置的营房虱子肆虐。当局无奈将她们转移到新营房,连房顶都没完工。遇上暴雨的夜晚,她们也只能蜷缩在泥地里入睡。
瘟疫很快蔓延至整个奥斯维辛,感染女囚住过的宿舍被清空翻新。
工匠们推门进来,竟看到虱子组成的活地毯涌来。即便脱光衣服把虱子扔出去,仍有人染上伤寒倒下。翻新后的营房看似整洁,虱子却依旧藏在稻草垫和床板缝隙中,消毒清洗都无济于事。
疫情终于全局失控,连规划中的Ⅲ号营也被迫停工。
之前苏联人传染的时候,主营20号楼已被腾出来设为医院,用来隔离传染病患,以及偶尔注射杀死一些囚犯。如今随着疫情加剧,它左右两边的19号、21号楼也被划为医院。
加上最开始的28区医院,4家医院病床爆满,药品匮乏,重症囚犯只能在绝望中等待命运的裁决。
由于药品和医疗设施不够,生病的囚犯被分成两大类。
一种是得了小伤小病,短期内就能痊愈的人。他们被给予药品和绷带,甚至有病床可躺。
另一类是病得厉害的人,他们很难痊愈。医院依然会接收他们,但不会给予药品,只是让他们自生自灭,躺在地上。
党卫军小队长尤赛夫·克莱尔,成了这四家医院的常客。他虽身着党卫军制服,却总热衷于模仿医生的模样,穿着不属于自己的白大褂,骑着摩托车在各栋医院大楼间巡视,像个炫耀领地的狮子。
他最爱做的事,就是走进病房,盯着奄奄一息的重症囚犯,用随身携带的铁尺指点,把最虚弱者的编号记在笔记本上。
被他记下的人,第二天都会被送往20区医院的注射室,再也没有出来过。
这天,弗拉格正专注地为病人处理腿上的溃烂,一名护工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满脸恐惧:“弗拉格医生,20区到底死了多少人?为什么产生的尸体如此之多,以至于要运来咱们28区的地下停尸房?”
“冷静点,眼下伤寒爆发,死人多是常事。”弗拉格头也没抬,手上的绷带却缠得紧了些。
“不!不是的!”护工咽了咽口水,凑到他耳边,“我检查了那些尸体,前几天被克莱尔挑走的人全都在里面!20区的护工都在传,是克莱尔亲手给他们打了毒针……”
弗拉格的脸色凝重起来,他把绷带缠上病人的脚,头也不回地呼唤:“亚撒,简,你们带几个人去停尸房看看。”
“不用看了,那些人本来就活不了,都是由我打针处理掉的。”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医院门口传来。
尤赛夫·克莱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穿着不属于自己的白大褂,手里转着把一英尺长的铁尺——是专门用来挑人的。
“都忙着呢?”克莱尔脸上挂着作呕的微笑,视线在瑟瑟发抖的病人身上扫来扫去,“看来伤寒把你们累坏了。作为管理者,我得帮你们分流一下。”
弗拉格把手里东西重重一放,站起身挡在了病床前:“克莱尔小队长,党卫军医生早就把今天的筛选名单定好了。您为什么还要越权,又跑来挑选病人?”
“因为名单上的人太少了,不够杀!”克莱尔理所当然地摊开手,“20区的注射室效率太高,医生们都闲得发慌。我如果不给他们找点活干,怎么对得起元首的薪水?”
“你明明可以建议医生增加名单,但你没有!”旁边一名卫生兵同事没忍住,嚷了起来,“你故意等医生定好名单,再临时跑来额外挑人。你根本不是为了工作,只是在满足自己扮演医生的瘾!”
这句话戳中了克莱尔的肺管子,他木匠出身,连字都认不全,平生最恨别人看不起他。
“闭嘴!你这个一辈子都考不上医生编制的垃圾!”克莱尔恼羞成怒,一把推开那名卫生兵,带着部下径直往住院部深处闯,“既然你们不知好歹,那今天的名额翻倍!我要挑二十个……不,三十个!”
卫生兵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头豺狼在羊圈里肆虐。
--------
地上的全都是重症患者,克莱尔对着满地的病人一路乱点,就像在菜市场挑拣家禽,时不时用靴尖踢一踢某个倒霉蛋。他只要朝身后的士兵一努嘴,囚犯编号就被冷漠地记在册子上。
最后,他停在一张病床前,掀开被子。看到病人肚子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克莱尔冷笑道:“瞧瞧这个,显然是个残次品。今天最后一个就点他了,凑个数。”
弗拉格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一股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什么意思?!”弗拉格大步上前,“你明明知道,床上的都是轻症病人,他们完全可以康复!”
“是吗?可这个人看上去气色很差啊,身上还有这么长一道疤,我不选他选谁?”克莱尔一脸不屑。
“你疯了吗!那是他进集中营前,切除阑尾留下的疤痕!”弗拉格气得浑身发抖,一把从克莱尔手里夺过被角,重新为病人盖好,转身挡在病床前,“而且这个病人已经康复了,今天晚上就能出院!”
“在我眼里,只要躺在医院里,就依然是个病人,依然在我的挑选范围内。”克莱尔绕过弗拉格,对身后的士兵下令,“把他的号码记下来,明天一早送到我那里。”
“你!”弗拉格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就在局势僵持不下时,亚撒感到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谈笑简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钻了进来:“他喜欢扮演医生,说明这个角色是他最得意的身份。只要有人质疑,他就肯定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你去试试,激他一下。”
亚撒心领神会,整理了一下表情。
“可是,克莱尔先生,您明明是党卫军小队长。”亚撒从人群中探出一点身子,困惑地问,“注射这种事,难道不是应该由穿白大褂的医生来做吗?”
克莱尔愣了一下。
亚撒的问题没错,在奥斯维辛,党卫军象征着暴力机器,而医生代表技术官僚,两者之间是有壁垒的。
“您肯定是在吹牛,其实是医生杀的吧?”亚撒装作不懂,继续追问,“毕竟找血管这种精细活儿,需要很高的学历和技术。您又没上过医学院,哪怕想帮忙,骄傲的医生肯定也不放心把针筒交给您吧?毕竟,万一扎歪了,那多丢人啊。”
亚撒的问题扎得太准了,在奥斯维辛,这群党卫军最痛恨的,就是被自视清高的医生看不起,被认为是只配干脏活的大老粗。
周围的卫生兵们虽然不敢出声,但都不由自主流露出微妙的神色:是啊,术业有专攻。一个当兵的,怎么可能比得上党卫军医生那种专家?
“放屁!一派胡言!”无声的质疑让克莱尔破防了,他青筋暴起,一步跨到亚撒面前,唾沫星子横飞,“只会读死书的庸医懂什么?!老子杀的人比他们救的人还多,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血管,是全奥斯维辛注射速度最快的艺术家!”
“口说无凭呀。”亚撒故作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除非有人亲眼见过,不然大家私底下都说,您只是在给医生打下手,然后把人头都算成自己的……”
克莱尔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可是他看到了周围人闪烁的眼神——不但有病人,有护工,还有同为德国人的卫生兵。
崩了这个不知死活的犹太猪只需要动动手指,太容易了。
可如果在这种时候开枪,不就等于承认自己被戳中了痛处?不就坐实了自己是恼羞成怒的大老粗吗?
杀了这一个质疑者,难道还能把在场所有人都杀光?
杀人是低级的,证明自己才是高级的。他要的,是一群被他的艺术折服的观众。
“好!好极了!”克莱尔怒极反笑,松开按枪的手,用铁尺指着亚撒,面目狰狞,“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觉得我不配拿针筒是吧?觉得只有医生才会打针是吧?”
他转身对着所有人咆哮:“明天早上,就把这批人送到20区来!我要让你这低贱的护工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注射艺术!到时候,我看谁还敢说我不如那群医生!”
说完,他带着满身杀气和其他士兵离开了。
弗拉格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转头对着亚撒急声道:“你疯了吗?去20区是找死!明天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谈笑简望着克莱尔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心吧。对于一个急于证明自己比医生更优秀的艺术家来说,在缺少观众喝彩的时候,他是舍不得杀掉任何一个旁观者的。”
--------
第79段历史:
只有一个名叫克莱尔的党卫军每天都来巡房,并且记下身体最虚弱的囚犯编号。
他记下的号码日后会接获通知,移往第20区。
不久,这些号码就会出现在保院前面每天固定出现的尸堆里。
——《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