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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一批儿童送到站 “骗子!我 ...


  •   舒尔茨来到奥斯维辛后,总觉得处处透着诡异。

      列车日夜不断运来犹太人,可主营与比克瑙营的人数始终没有暴涨。大片区域空旷荒凉,新来的人仿佛渗入了大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焚尸场的烟囱也很不对劲,昼夜喷涌黑烟。皮肉毛发烧焦的气味常年不散,绝非寻常取暖做饭的烟火。

      囚犯们的样子更是骇人,分化成两种极端:要么全身浮肿发亮,臃肿不堪;要么枯瘦脱形,只剩一层皮肉贴紧骨架。

      加拿大掠夺的珠宝财物数不胜数,大多直接打包运往柏林,极少流入营中。犹太人的随身物件,从无归还一说。

      种种疑点摆在眼前,却始终拼凑不出全貌。舒尔茨总觉得有背后一股寒意,日夜缠缚着自己。

      直到这天下午,他途经加拿大必经的坡道,撞见了残酷的一幕。

      这趟列车一个成年人都没有,满载的全是孩子。

      千百名孩童被粗暴赶下车,遍地都是弱小的身影。哭喊着找母亲的、高烧昏沉的、蜷缩在车轮下发抖的,随处可见。

      党卫军四处拖拽,一名士兵揪住逃跑男孩的脚踝,一把倒提起来。孩童凄厉尖叫,徒劳捶打他的腿。士兵不耐烦了,胳膊一甩。小孩撞在车厢边缘,尖叫戛然而止。

      另一个士兵被小孩咬伤,暴怒之下将人高高举起,砸在枕木上,脑浆当即迸溅。

      特遣队员们麻木地走上前,将这些尚有余温的身躯扔到卡车上,就像在扔一袋小麦粉。

      不少孩子在运输的途中就已经死了,尸体在车厢里躺了几天,一股恶臭。特遣队员爬进车厢,将藏在角落的小小尸体一并清出。

      反抗的孩子统统被弄死,车厢内的尸体清理干净。现在只剩活着的听话小孩,他们全都被赶去了坡道上面。

      和成年的犹太人不一样,这些未成年的孩子们不需要排队。因为根本不需要分组,也不需要党卫军医生来筛选。

      对他们而言,年龄本身就是判决。所有的小儿童都不属于劳动力,都要送去毒气室。

      坡道上,大门口,党卫军医生不见了,在那里的是一群女党卫军和女卡波。当局认为,让女性来坡道接待小孩,会更加有效地安抚他们,让杀人流程的效率更高。

      但显而易见,当局失算了。女党卫军的眼神就像制服上的骷髅徽章一样,让孩子们瑟瑟发抖。女卡波也好不到哪去,用审视货物的目光打量着这些孩子,毫无怜悯可言。

      舒尔茨正陷在震惊之中,裤脚被轻轻拉了一下。他低下头,对上一双盛满泪水却又充满期盼的眼睛。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怯生生地问:“先生,我想回去找妈妈,你能带我找到我的妈妈吗?”

      舒尔茨张了张嘴,想要维持军官的威严,或者说点什么敷衍的话。但在这双纯净的眼睛面前,他竟然失语了。

      一名女党卫军大步走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别乱跑!我正要带你们去找妈妈。你要是不乖乖听话,就见不到她!”

      “我听话!我最听话了!”男孩一听到可以找妈妈,眼中迸发出光彩。他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泪,生怕自己的哭泣会剥夺这份资格:“请现在就带我去吧!”

      “回来!别信她!”尖锐的童音响起。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冲过来,和小男孩眉眼相似,一把将他拽到自己怀里。

      她像只护崽的小兽,警惕地瞪着那个女党卫军,浑身都在发抖,眼底燃着远超年龄的恨意。

      “姐姐,他们说带我们去找妈妈!我们马上就要看见妈妈了……”小男孩兴奋地在她怀里挣动。

      “闭嘴!”女孩抬头怒视女党卫军,声音绝望,“骗子!我认得你们制服上的骷髅头……就是你们抓走了爸爸妈妈!你们每个人手上都沾着血,别碰我弟弟!”

      女党卫军勃然大怒:“该死的小鬼,胡说八道什么!”

      “我知道你们要带我们去死,我不怕……爸爸妈妈不在了,现在我就是弟弟的妈妈。他要死,也得死在我的怀里!”说完,她紧紧闭上眼睛,眼皮恐惧地颤抖,等候落下的暴行。

      谎言被一个孩子如此赤裸地戳穿,女党卫军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扇下。

      “住手!”舒尔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试图从她脸上找到答案,“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囚犯全是孩子?没有登记,没有编号,你们要把他们带到哪儿去?”

      女党卫军瞥了一眼他的领章,动作停了下来,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他,神色古怪。

      “新来的?”她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看来您的同僚什么都没告诉您,是想给您留个惊喜?”

      舒尔茨愣住了,被孤立的恐惧感再次袭来。

      “既然这么好奇,那就跟上。”她挣脱开舒尔茨的手,漫不经心地说,“看完一遍,您就什么都明白了。”

      --------

      舒尔茨像个梦游者一样,跟着孩子们走向草坪。那里有座低矮的红砖房,烟囱里正吐着他熟悉的黑烟。

      草坪边缘,一道窄阶通往地下,一旁停着红十字标识的救护车。这抹救死扶伤的标记让舒尔茨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难道真的是特殊安顿?

      下一秒,一名党卫军医生抱着几只密封铁罐下车,步履轻缓地踏上屋顶,掀开一方狭小天窗。

      特遣队员驱赶着哭嚎的孩童,接连走进地下入口。他们不用脱衣服,就被赶进了毒气室。

      女党卫军守在台阶旁清点人数,随后朝屋顶抬手示意。医生立刻将罐内药剂尽数倒入天窗,合上盖板。

      几秒钟的寂静后,地下传来了稚嫩的哭号尖叫,仿佛有无数只小猫在被活活淹死。

      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归于死寂。

      天旋地转。

      舒尔茨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长久以来的疑点终于尽数拼接串联,击碎了他的认知。

      他抓住身边女党卫军的胳膊,嗓音干裂:“下面是什么地方?”

      女党卫军露出了一个笑容——这种笑容,舒尔茨在其他人脸上见过无数次:“毒气室啊。”

      舒尔茨不敢相信自己从这个女人嘴里听到了什么词,耳膜嗡嗡作响。他声音发飘,止不住颤抖:“你说什么?”

      “我说,下面是毒气室。”女党卫军转过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柏林的那些老爷们把您保护得这么好,连奥斯维辛的根本用途都不知道?”

      “不,不是这样的!”舒尔茨语无伦次,试图用经济学反驳眼前的现实,“他们是劳动力,是来劳改的!等战争结束,他们就会回家!”

      “回家?”女党卫军好像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笑得弯下了腰,指向浓烟滚滚的烟囱:“看到烟了吗?”

      舒尔茨僵硬抬头。

      浓黑烟柱遮住了晴空,零星焦枯的断发随风飘落,无声昭示着真相。

      “他们当然会离开这里,不过不是用脚走出去。”女党卫军的语调自豪又残忍,“而是从这里飘出去。”

      舒尔茨睁大了眼睛。

      红色的砖墙是温热的,翠绿的草坪是生机勃勃的。路边的白桦树在微风中摇曳,用毫无怜悯的姿态见证着一场有序的谋杀。

      “既然您连毒气室都大惊小怪,那焚尸场估计也没见过吧?”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女党卫军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喏,就是您面前这个。”

      “焚尸场……”舒尔茨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烟囱下方的建筑。

      “没错。这就是我平日里值班的地方,主营焚尸场。”她忽然带了几分嫉妒,“你是新来的,应该分派在比克瑙营吧?那边新建了四个焚尸场,全是新式电气化焚尸炉,全自动运转。”

      舒尔茨被巨大的信息冲击得说不出话。

      “今天本来不归我值班。”她撇了撇嘴,补充道,“要不是听说烧小孩有点乐子看,我才懒得来。”

      “烧小孩?乐子?”舒尔茨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啊。您知道吗?那些小东西被扔进炉子之后,因为皮薄肉嫩,热气一激,手脚会突然弹起来,就像是在跳舞。”她边说边比划着,脸上带着病态的兴奋。

      明明是尸体的热痉挛反应,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值得观赏的猎奇戏码。

      “你竟然还在笑?你难道不会为这些孩子们感到难过吗?!”

      “难过?为什么要难过?”女党卫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上去比舒尔茨还要讶异,“死的是犹太人的孩子,又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好端端的待在家里,我难过什么?”

      “那也是生命!”舒尔茨痛心疾首,“你也是母亲,怎么能亲手把别的孩子推进地狱,然后站在这里若无其事地以此取乐?!”

      “请注意你的言辞。”女党卫军脸色不善,反问,“我站在这里,因为这是我的工作,难道你以为我是来集中营度假的吗?”

      “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会让人去毒杀数千名儿童?难道你从来没有思考过吗,内心没有过片刻怀疑吗?!”

      “我的职责就是无条件服从,遵守上级命令才是我的职责。”女纳粹突然冷笑起来,用探究的眼神看着舒尔茨,“可你却在质疑自己的工作,质疑帝国的命令?”

      她的指控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舒尔茨的怒火,让他语塞。

      --------

      第74段历史:

      到了1942年夏,法国政府终于做出安排送走这些儿童,以便凑够他们承诺德国人的数字。

      按计划,这些孩子将被送到巴黎的德朗西集中营,再跟那里的成年人一起被送去奥斯维辛。

      ——《奥斯维辛:一部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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