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红三角4859号 男人自带气 ...


  •   3月下旬,死神光顾了苏联战俘的宿舍。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苏联人倒下,德国人没当回事。但很快,死亡像野火一样蔓延,从几个变成几十,再到上百。

      起先尸体不多,只要特遣队员一具具抬出来。可现在不得不动用小型卡车,一车一车地往焚尸场拉。尸体堆叠得像港口的集装箱,一路颠簸,惨白的肢体在车斗外晃荡。

      为了防止苏联人继续散播死亡,当局组建了消毒队。人手不够,医院的护工也被拉过去帮忙。

      这天,亚撒跟着消毒队在苏联宿舍忙了一天,日落时分才回到28区医院。

      卫生兵弗拉格正在门口收拾药锅,一把拉住了他:“喂,亚撒,苏联人到底得了什么病?那地方都消毒几个星期了,为什么还要一遍遍去喷药?”

      “爆发的是大规模伤寒,不止苏联人,连普通囚犯也染上了。”亚撒避开了弗拉格的目光,盯着地面,“如果不立刻扑灭,所有人都会完蛋。”

      “大规模伤寒?”弗拉格一颤,手里的药锅差点掉在地上,“那可是个大麻烦……”

      谈笑简刚处理完病房的工作,一出来就看到了亚撒紧绷的侧脸:“忙完了?”

      亚撒摇了摇头,看起来有点奇怪。

      谈笑简也注意到了,从进门到现在,亚撒的右手就一直攥着,没松开过。

      弗拉格替亚撒答道:“苏联营地爆发了瘟疫,他啊,接下来的一个月都别想消停了!”

      “瘟疫?那让德国人严格控制传染源,切断传染途径不就可以了?”谈笑简皱眉,“传染途径是什么?水?空气?食物?土壤?还是别的?”

      “不是水,也不是土。”亚撒的声音非常压抑,“德国医生确认了,是虱子。”

      说完,他脸色难看至极,转身匆匆上了二楼,像是在逃离这场对话。

      “虱子?”谈笑简不解地转向弗拉格。

      “那就是最糟糕的一种。”弗拉格脸色一沉,解释道,“这意味着不需要老鼠做媒介,瘟疫会直接通过人身上的虱子,在拥挤的人群里一个传一个,像野火一样传开。”

      “原来病因是虱子……”谈笑简喃喃自语,眼中闪过疑虑,“你有没有觉得,亚撒最近很不对劲?他这几天从苏联营地回来的时候,总是那样攥着拳头……”

      两人的对话被一个礼貌却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你好,请问有医生吗?”

      两人回头,医院门口站着个男人。他站得笔直,但这并不容易——因为他的一条裤腿已经被鲜血浸透。

      他从上衣撕了一截袖子,已经绑住伤口,可鲜血还是顺着大腿不停流下。

      但男人脸上竟然没有痛苦的表情,仿佛受伤的不是他的腿,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木头。

      “我需要医生帮我把子弹夹出来,然后止血。”他说话很简洁,“我是红三角,没有犹太血统,有权要求党卫军医生治疗。”

      男人自带气场,镇定得超乎寻常。弗拉格赶紧上前搀扶,目光扫过男人胸口的红三角,心脏差点漏跳了一拍。

      红三角下方,印着一个短得惊人的编号:4859。

      在这个囚犯编号已经飙升到两三万的屠宰场里,这四个数字意味着他是奥斯维辛的开荒者。能从1940年活到现在的,每一个都是狠角色。

      还没等弗拉格开口,另一个傲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家伙是我送来的,快找个好点的医生给他看看。”

      “莫尔中士?!”弗拉格赶紧把4859推给谈笑简,示意他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快带这位伤患去二楼,直接找党卫军医生给他做手术!”

      谈笑简心领神会,带着4859号离开了。

      --------

      弗拉格这才走到莫尔面前,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莫尔中士,这人是什么角色,还要劳烦您亲自护送?”

      “鬼知道他是谁!”莫尔脸色恼怒,但似乎碍于弗拉格卫生兵的身份,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他大腿那枪就是我打的。”

      弗拉格故作惊讶:“天哪,有人敢惹您?按您的脾气,不是应该让他当场脑袋开花吗?怎么还亲自送到医院……”

      “因为这事儿透着古怪。”莫尔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似乎在平复令他不爽的失控感。

      今天下午,莫尔像往常一样在小红房巡视。一个红三角囚犯忽然找上了门,自称朗本,是主营的文书,点名要带走正在小红房干活的4859号,手里还拿了调令。

      莫尔当然不信,冷笑着拔出了枪:“我看这是你的亲戚吧?你听说我喜欢随机杀人,就想把他从我手里救出去?”

      朗本没有退缩,反而直接朝人群大喊:“4859!4859号在吗?”

      4859从队列里走出来,神色坦然,胸口甚至也是红色三角,让莫尔更加起疑:“你要找的人,居然也戴着红三角?”

      朗本不回话,拉着人就走。

      4859比朗本还不客气,冷冷看了莫尔一眼:“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在集中营待了那么久,难道没见过红三角?”

      “谁准你们走了?”莫尔被这公然顶撞的态度激怒,抬枪直接顶住4859的眉心,“想走可以——挨我一枪。还能站着,我就放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扣下扳机。

      千钧一发之际,朗本大叫一声,将4859扑到进泥里。子弹擦着两人头皮呼啸而过,在地上激起一团土尘。

      不等莫尔再次举枪,朗本已经翻身跃起,挡在4859身前,对着他厉声咆哮:“你疯了?看清楚他的编号!”

      “编号?”莫尔愣了几秒,甚至觉得有些新鲜。这是第一次有囚犯敢在他开枪之后,还敢对着他吼。

      “4859!最早一批进来的老人!”朗本目光凶狠,寸步不让,“能在奥斯维辛活这么久的人,你就不想想他背后站着谁?你惹得起?”

      莫尔僵住了。

      他是个纯粹的屠夫,但他不傻。在集中营里,那些编号极其靠前的老家伙,往往和某些高层军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杀一百个犹太人是业绩,但杀错一个有背景的家伙,可能会惹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4859捂着流血的大腿缓缓站起,一声痛呼都没有,只平静地看向莫尔:“不开第二枪的话,我去医院了。”

      莫尔第一次见到有囚犯这样说话,莫名背脊一凉。

      朗本见4859伤势严重,赶紧奔到树下,抓着一辆三轮摩托车的扶手喊了起来:“这是谁的车?快送伤患去医院!”

      莫尔将恼怒的情绪压了下去,走过去插上钥匙,翻身而上:“这是我的车,扶他上来。”

      4859刚坐上车,莫尔便一轰油门,抛下朗本和其他人跑了。

      把人送到医院后,莫尔和弗拉格交谈了几句,走回医院门口,跨在摩托车上,不耐烦地轰着油门:“子弹打穿大腿,多久能重新干活?”

      弗拉格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切开、取弹、清创、缝合……手术只要一小时。但要能下地走路,起码得躺半个月。”

      “这两人有问题,尤其是4859。”莫尔冷哼,“他到底是什么来头,让朗本拼命护着?中枪的时候,连哼都不哼一声,普通人会有这种骨头?”

      弗拉格不敢接话,低头看脚下的水泥地。

      莫尔眯起冰冷的玻璃义眼,望向二楼楼梯口,仿佛要穿透墙壁盯紧那人:“我送他来,就是要查清楚底细。要是查出来只是装腔作势的货色……我会亲自回来补一枪。”

      护士送来了4859的登记卡,上面潦草地写着伤员的名字:托马斯·塞拉芬斯基。

      莫尔扫了一眼那个名字,嘴角勾起冷笑,将卡片揣入怀中。

      摩托车轰鸣一声绝尘而去,直奔营门外的接待大楼。

      那里存放着1号至30000号所有囚犯的档案。只要是谎言,就绝对逃不过那里的审判。

      --------

      莫尔前脚刚走,朗本就满头大汗冲进了医院。

      这家伙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肺都快炸了,抓住弗拉格就问:“刚才是不是有一个大腿中弹的红三角,是莫尔送来的?”

      谈笑简正从楼梯上下来,神色凝重地指了指二楼:“送进去了,正在取子弹。”

      朗本二话不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谈笑简紧随其后,将他带到了党卫军医生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钻进鼻腔。

      简陋手术台上覆盖着油布,4859号仰面躺着,脸色苍白如纸,裤腿被剪开了。冷漠的党卫军医生手里拿着手术刀,正准备切开伤口。

      “等等!”朗本冲进去,盯着医生手里的冷刀,“麻醉呢?为什么不打麻醉?”

      医生连眼皮都没抬:“他是红三角,是囚犯。按照规定,囚犯手术不配给麻醉剂。”

      “你疯了吗?你现在是在取子弹!”朗本急红了眼,“不打麻醉,人会疼死在台上的!我去搞药,给我十分钟……”

      “来不及了,没看见他正在出血吗?”医生冷冷地打断他,“万一伤的是股动脉,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朗本还要争辩,一只手忽然抓住了手术台的边缘。

      “没事……”4859号的声音很虚弱,但出奇地稳。

      他满头冷汗,居然还能挤出一丝笑意:“省点力气,别跟德国人讲道理。医生,动手吧。”

      医生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手中的刀没有停顿。锋利的手术刀切开皮肉,紧接着金属探针深入伤口,在那团烂肉里搅动,寻找弹头。

      4859号全身弓起,咬住牙齿,脖子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整个过程,这个男人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来,用意志力对抗凌迟般的剧痛。

      手术钳夹住了子弹,缓缓从伤口中拉出。终于,一颗变形的黄铜弹头扔进了托盘。

      暗红色的血随之喷涌而出,医生迅速用纱布按住伤口,控制出血。等出血情况好些之后,医生拿开纱布,用缝合线缝合了伤口,缠上了绷带。

      朗本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虚脱在门框上。

      简单的包扎结束后,医生洗了洗手上的血,在本子上签了个字,把4859转到入了住院名单:“命大,没伤到股动脉。抬走吧,别占着我的手术台。”

      谈笑简和朗本一左一右,将4859号搀扶到了走廊尽头。4859号靠在墙上,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喘息着拍了拍朗本的肩膀,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看向谈笑简:“这位是?”

      --------

      第59段历史:

      我的号码是4859,两个13(里面两个数字与外面两个数字相加都是13),令我的同志深信我一定会死。

      但我却感到雀跃。

      ——《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志愿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