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在奥斯维辛》无色水彩笔

60、照片与子弹头 “他平时的

　　“这是谈笑简，在医院帮过我们不少忙，嘴很严。”朗本低声介绍，又转向谈笑简，“这位是塞拉芬斯基，波兰家乡军的领导人。”

　　谈笑简微感意外——在外边，波兰民族主义者和共产党向来水火不容。

　　“别那副表情，小子。”塞拉芬斯基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我是讨厌斯大林，讨厌那套红色理论……可跟纳粹这个把人做成肥皂的怪物比起来，我也只能捏着鼻子跟你们合作了。”

　　“彼此彼此。”朗本苦笑，随即正色，“我也没想过，有天会把相机交给一个敌视我们的波兰军官。但事实证明你是对的，只有这样才能拍下证据，撕开比克瑙的黑幕。”

　　“分工不同罢了。你有能力弄来相机，我有能力混进红白房。”塞拉芬斯基掏出怀里被体温焐热的信封，“为了让世界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跟魔鬼合作我也认。”

　　他把信封递给朗本：“你要的照片，我们组织的成员刚洗出来的。”

　　朗本深吸一口气，手指微颤地接过：“你当时何必故意激怒莫尔，挨那一枪？”

　　“那时候莫尔随时能撕了调令，搞不好连你都要搭进去。”塞拉芬斯基扯了扯嘴角，“只有受伤住院，才能名正言顺离开，把照片带出来，值了。”

　　“照片？”谈笑简心头一紧。

　　“自己看。”

　　朗本拆开信封，十几张照片摊开。谈笑简只看一眼，心脏一沉。

　　画面里是一列列满载犹太人的卡车，从一号营坡道驶向二号营；是红白房外新增的警戒、机枪与警犬；是两座伪装成乡村农舍的毒气室，窗户被牢牢钉死；是囚犯在马棚里被剥去衣物，尊严尽失；还有来回巡视的莫尔，指挥着挖掘新尸坑，填埋旧坑。

　　张张照片，皆是罪证。

　　“莫尔已经起疑了。”谈笑简想到刚才的事情，脸色凝重，“他说他要去查你的档案。”

　　“我的档案没问题。”塞拉芬斯基淡淡一笑，“进来前，我的身份就已经洗白好了。他查到的只会是一份完美的假履历，没有任何人际关系。”

　　“进来前就准备好了？”谈笑简立刻抓住了关键，“你是故意被抓进来的？”

　　“没错。”

　　“既然档案干净，那就更危险了。你忘了？朗本刚才吼过莫尔，说你在营里有靠山。等他看到你伪装过的档案，发现什么背景都没有，一定会回来弄死你。”

　　朗本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快走！”

　　塞拉芬斯基倒是镇定：“我行动不便，只能留在医院。朗本，你立刻带证据走，在莫尔回来前离开。”

　　“我不能走！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应付莫尔？他在小红房的时候就想杀你了，这次回来肯定会下死手！”

　　争执间，楼下传来摩托车轰鸣声，由远及近，带着杀气停在医院门口。

　　三人脸色骤变。

　　莫尔回来了！比预想的快得多！

　　“没时间了。”谈笑简一把夺过信封，“二楼更衣室有护工储物柜，放我那格锁上。”

　　塞拉芬斯基与朗本只对视了一秒，就将信封递到谈笑简面前：“给。”

　　谈笑简刚锁好柜门，楼下就传来野兽的咆哮：“4859在哪儿？把他给我拖出来！”

　　朗本神色巨变，谈笑简伸出手：“2859，快把你刚才从腿里取出来的子弹给我。”

　　塞拉芬斯基愣了一下，摸出那颗变形的弹头，放在了谈笑简的手心。

　　谈笑简随手将弹头扔进旁边的水桶涮了两下，冲掉表面血迹，用抹布擦干。

　　“你要这个干什么？”朗本不解。

　　“我从两个同伴那里听说过莫尔的情况，他平时的确是一位神枪手。”谈笑简嘴角一翘，“不过现在看来，他邪火上头，准星未必正确，偶尔也需要修正一下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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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带着几个党卫军冲进了28区，咆哮声震得玻璃橱柜都在颤：“该死的！那个混账囚犯根本没有什么靠山，竟敢像耍猴一样耍我！”

　　朗本搀扶着面色苍白的塞拉芬斯基，一步步挪回一楼，就像站在风暴中心的枯叶。

　　过了一会儿，谈笑简也跟着下来了。他穿着护工服，手里拿着块脏兮兮的抹布，低眉顺眼地走到大厅一侧的药品柜旁，专心擦拭柜门上的灰尘，仿佛这边的争吵与他毫无关系。

　　“4859，给我滚过来。”莫尔站在大厅中央，脸上挂着狰狞的冷笑。他一挥手，两名党卫军立刻上前，粗暴地搜查塞拉芬斯基的全身。

　　片刻后，党卫军汇报：“报告长官，什么也没搜到！”

　　“把另一个也搜了。”莫尔的下巴朝朗本一扬。

　　朗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要是谈笑简没拿走照片藏起来，他们会被当场揪出来，直接毙在这儿。

　　“报告长官，他身上也什么都没有！”

　　“很好，量你们也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样。”莫尔点了点头，眼中的杀意反而更盛。

　　他刚才在接待大楼翻遍了档案，发现这个4859从头到尾只有普通老百姓的履历，干干净净，连根线都牵不上。

　　想起自己之前竟被一句虚张声势的靠山唬住，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跑了人，一股被蝼蚁耍弄的屈辱与狂怒冲上头顶。

　　他缓缓抽出手枪，瞄准了塞拉芬斯基：“刚才在小红房，有人扑倒了你，帮你躲开了。所以那一枪不算，这次我看谁还能救你。”

　　“莫尔，你疯了？！”朗本张开双臂，像一堵墙挡在塞拉芬斯基身前，“调动文件已经生效了，他已经是我的手下了！你现在杀他是越权！我要向霍斯司令官报告……”

　　“去报告吧，去地狱里报告。”莫尔嗤笑一声，“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蝼蚁，档案比白纸还干净。我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臭虫。”

　　话音未落，他直接扣下了扳机！

　　来不及了！朗本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可几秒钟后，大厅里却响起了莫尔的怒吼：“怎么可能！？”

　　朗本颤巍巍地睁开眼。塞拉芬斯基依然站在原地，毫发无伤。墙壁上却赫然多了个弹孔，还冒着青烟。

　　莫尔保持着举枪的姿势，难以置信地看着墙上偏得离谱的弹孔，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

　　近距离射击居然脱靶，这对射杀过无数人的他来说，根本不可能！

　　“怎么回事？！”他拉栓退壳，满脸怀疑。

　　射出子弹的时候，弹道似乎被神秘的外力带偏了一瞬。可他什么都没看见，只能归罪于装备。

　　“破枪！” 莫尔低骂一声，脸色难看至极，“该不会是膛线废了？”

　　对一个自负枪法的老兵而言，这是他唯一能接受的解释。

　　“哎呀！莫尔中士！”弗拉格看准时机，赶紧凑上去打圆场，挡住了莫尔想要再次举枪的手，“枪也开了，气也撒了。这里毕竟是医院，您看……”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亚撒一身护工服，端着托盘慢慢走下来。他像是被刚才的枪声惊到，低着头，只想尽快穿过这片是非之地。

　　莫尔还陷在莫名脱靶的烦躁里，满心狐疑。亚撒侧身从他身边经过，手指轻轻擦过他的夹克。

　　谈笑简眉梢微挑。

　　他看得一清二楚：亚撒下楼时，明明一直紧攥着手心。可就在擦过莫尔的刹那，手指忽然松开，在对方夹克上飞快一抹。

　　莫尔懒得再细想，悻悻把枪插回枪套，又恶狠狠瞪了塞拉芬斯基一眼。第二枪要是再偏，只会显得他小题大做、有失体面。

　　“算你命大。”他啐了口唾沫，语气阴鸷，“别再让我在小红房看见你。”

　　说完，他带着一股无名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直到摩托车的轰鸣声远去，朗本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一直在擦拭药柜的谈笑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平静地将抹布扔进水桶。

　　塞拉芬斯基缓缓直起身，深深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水桶的中国人——对方神色淡然，仿佛真的只是个搞卫生的普通护工。

　　他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角落的亚撒——少年正低头整理托盘，嘴角压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

　　塞拉芬斯基看了眼惊魂未定的朗本，又看了眼如蒙大赦的弗拉格，最后视线缓缓扫过墙角。

　　昏暗中，两样东西静静卧在阴影里：

　　一个是莫尔刚才射偏后，从墙上弹落的崭新弹头，还带着硝烟气味。

　　而另一个，是一颗本身就扭曲变形的旧弹头——那是从他大腿里取出来，被谈笑简拿走的那颗。

　　莫尔的子弹压根没有射偏。

　　是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国人，在电光火石间用旧弹头击飞了莫尔致命的子弹。

　　而那个看起来纯良无害的金发少年，也绝非等闲之辈。刚才擦身而过的时候，他悄悄在莫尔外套上留下了“礼物”。

　　恐怕用不了多久，德国人就会尝到这份大礼的苦头。

　　塞拉芬斯基的嘴角缓缓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奥斯维辛这地方……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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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段历史：

　　疹伤寒横扫整个集中营，造成莫大的浩劫。

　　营方只是袖手旁观，静静看着现成的盟友杀死囚犯。

　　于是，我们开始在医院实验室里培养带有伤寒的虱子，然后利用党卫军阅兵和检查营区时，偷偷把虱子放到他们的外套里。

　　——《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