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二十八区医院 “五点一到 ...
-
摆脱了汉纳,队伍走进医院。
一进门便是空旷的前厅,蔓延着浓烈的来苏儿消毒水味。
一楼大致分为两部分:一边是住院部,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呻吟。一边是诊疗室,给病人看病的地方。
最靠边的地方还有条露天走廊,依然挤满了□□,和两人昨晚送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陆陆续续有卫生兵领着伤患队伍进来,有受了工伤的,也有被卡波打得皮开肉绽的,甚至还有突发恶疾倒下的。
这些人的编号从工作小队的登记本移到医院登记簿,就可以来到医院了。
还有一批病人是出院的,要从医院转出去。卫生兵们忙着在登记簿上转入转出,弗拉格也不例外。
忙完之后,他才有空拦住两人:“你俩跟我来诊疗室,先上药。”
弗拉格将两人带进诊疗室,指了指旁边的长椅,示意他们休息,自己则去柜子里拿红药水和纱布。
亚撒趴在椅背上,忍着后背的剧痛,目光被巨大的药柜吸引了。玻璃药柜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琳琅满目。
“阿司匹林、磺胺片、高锰酸钾……”亚撒眼睛越睁越大,“天哪,这里简直比柏林的大药房还齐全!集中营的医院居然给囚犯准备这么好的药?”
听到亚撒的报数,谈笑简也很意外:“给囚犯准备这么多药品,这里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奥斯维辛吗?”
正在整理纱布的弗拉格听了,尴尬地摆手撇清:“不不不,除了止痛剂和腹泻药用炭片之外,当局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其他药品。”
“那这一柜子的药品是哪来的?”亚撒指着瓶瓶罐罐,满脸不解,“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弗拉格眼神有些闪烁:“你知道的,坡道上的那些行李箱里……什么都有。”
亚撒和谈笑简对视一眼,瞬间了然,背脊却窜上一股凉意。
作为从特遣队出来的老手,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些行李箱的含义。不知情的犹太人在上火车前,为了应对未知的命运,带上了家里最值钱的家当:黄金、珠宝、钞票……
其中自然也包括各种常备药品。
人进了毒气室,药却进了医院的柜子。这满柜子的药本来应该来用给死者治病,分明都是他们想要活下去的证明。
弗拉格在柜子里翻找碘伏,谈笑简随意靠在墙边,扫视着诊疗室。
房间里横七竖八地摆着好几张办公桌,桌上压着透明的玻璃板,板下是同事合照、摘抄名言、手写日程表等,看起来和普通职场的办公桌没什么不同。
几名卫生兵正埋头在桌前忙碌,桌面上堆着杂乱的登记簿和处方单,地面上散落着沾血的碎绷带。几瓶伤药随意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拧上盖子。
“真有意思。这里起码有四五张办公桌,每张都堆得跟垃圾山一样。”谈笑简挑了挑眉,视线扫过堆积如山的办公桌,落回弗拉格身上,“而且全被卫生兵坐满了,连个空座位都没有,党卫军医生怎么办公?”
“医生办公?在这里?”弗拉格正给棉球沾药水,闻言一顿,瞥向卫生兵工位,嗤笑一声,“简,你太高看这间诊疗室了。”
“简的问题很奇怪吗?”亚撒不解地凑过来,“既然是医生,在办公室总得有个位子吧。”
“不,对医生而言,一楼诊疗室可不是什么办公室,只是个垃圾场。高贵的党卫军医生从来不进这个房间,嫌脏。”
“那他怎么看病?”亚撒更奇怪了,“他不是28区的医生吗?”
“看病?醒醒吧,那是违反《纽伦堡法》的。根据种族法律,犹太医生禁止治疗德国人,德国医生更是严禁治疗犹太人。甚至连和犹太人共处一室太久,都被视为一种卫生风险。如果他伸手给犹太人治病,就触犯了法律。”
“啊,我想起来了!”亚撒这才反应过来,视线在这些卫生兵身上转了一圈,“当年我妈妈也是这样被驱逐出了医疗体系,剥夺了行医资格。”
“所以,如你所见,现在给囚犯看病的,都是我们这些没执业证的卫生兵——我们不算医生,给犹太人看病就不犯法。”
“那真正的医生呢?”谈笑简抬头看向天花板,语气意味深长,“在楼上?”
“对,他白天只需坐在二楼温暖舒适的办公室里,喝着红茶看着报纸,等着我们把今日报表送上去。死了多少、病了多少、还剩多少劳动力……等床位满了他就大笔一挥,批示一批人去毒气室。”
“有意思,一个医生不给人看病,倒成了库存管理员。”谈笑简抱起手臂,看向楼梯口,“那要是特权囚犯生病呢?他们不是犹太人,上楼找德国医生总不犯法吧?”
“没错,特权囚犯可以上二楼找医生。”
“这么说,德国医生也没闲着?”亚撒问道。
“得了吧,特权囚犯本来就没几个,还天天待在屋檐下,一点没遭罪,哪用得着医生?”弗拉格摇头,“五点一到,医生就下班了,比格拉布纳还早。”
住院部伤患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诊疗室里卫生兵们忙着登记病人,而二楼却静得毫无声响。
“真讽刺。”谈笑简语气平淡,“地狱还在24小时营业,管理地狱的魔鬼倒先打卡下班了。”
--------
亚撒趴着让弗拉格上药,转头看到窗边还有一个展示柜,顿时被晃花了眼。
这是一个玻璃横柜,里面铺着天鹅绒衬底,几十把锃亮的不锈钢外科器械整齐陈列——止血钳、持针器、各式柳叶刀,像艺术品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太专业了。”亚撒惊叹,“这是德国最新款的器械,在外面都很难凑齐一整套。”
“这可是后勤司令部的宝贝。”弗拉格苦笑,蘸着药水擦拭他的伤口,“上级有死规定:器械必须分类摆放,每天都要擦拭保养。”
“这种规定有什么意义?”身为外科医生之子,亚撒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而且这些全是新的,一次都没用过。”
“亚撒,你搞错了。只要在这个柜子里,它们就不是医疗器械。”
“不是医疗器械?”亚撒一怔。
“对,就像门口的常青树,路边花坛里的一盆花。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摆着好看的展示品。”
“光摆着看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弗拉格语气更显无奈,“柏林的视察团一来,看见这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就会写下:营区医疗完善,卫生状况良好。至于有没有真的救过人,谁在乎?”
亚撒望着一尘不染的手术刀,只觉得荒谬至极。本该救命的利器,却在死亡集中营里充当文明的装饰品。
“这简直是……”他刚要愤慨,肩膀就被拍了一下。
“行了,奥斯维辛什么德行,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谈笑简对这种面子工程早已见怪不怪,直接打断他,一把拽起亚撒的胳膊往外拖,“药上好了,跟我走。”
“哎!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走廊,干正事。”谈笑简脚步飞快,压低声音,“马上开饭,兼职的老资格会送面包来,我们得去找昨天那个假□□。”
“就是那个呆木头?”亚撒立刻反应过来。
“对。”谈笑简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趁大家都在等开饭,正好探探他的底。”
--------
晚上,老资格果然来到了28区。
他借着送餐的名义,在住院部里故意多转了几圈,目光急切地在病床间扫来扫去。
那两个小子被带去11区,少说也要去掉半条命。要是还活着,肯定会被送到囚犯医院来。
他转了一圈没见着人,刚要转身离开,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攥住他胳膊:“别出声,去走廊。”
老资格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是谈笑简。
他把人上下打量一遍,惊得声音都变了:“你们怎么从11区出来的,怎么连块皮都没破?别人从那儿出来全是被抬着的!”
除了脸色略白,谈笑简看着简直健康得过分,半点不像刚从刑罚地走了一遭。
“耍了点小手段,刚好碰上一个好卫生兵。”谈笑简没多解释,拉着他就走,“别问了,跟我来,有件事要你帮忙。”
“去哪儿?那边是露天走廊,全是快不行的□□……”老资格满心疑惑,还是跟着他走进了寂静的长廊。
冷风阵阵,地上坐着一群形同枯骨的□□,正麻木地往嘴里塞面包,眼神空洞。
“老资格!这边!”角落里,亚撒蹲在一个年轻□□面前,压低声音招手。
老资格快步走过去,下一秒,眼睛瞪圆了。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抬起瘦得只剩骨架的手,把面包小心撕成两半,然后把其中一半递给了亚撒。
而亚撒,居然就这么坦然接了过来!
--------
第33段历史:
最右下角的那栋房子就是28区,是一座囚犯医院。这所医院是专给那些因虐待、工伤或因虚脱、发病、不能承受集中营生活的病人住的。
它也被叫作“焚尸场的前院”或“毒气室的等候大厅”,因为这里绝大多数的犯人都没法活着离开医院。党卫军定期在医院里选择犯人,特别是犹太人去处死。
——《奥斯维辛的摄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