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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临界   宴冬青 ...

  •   宴冬青是在第三周的剧本围读会上知道吻戏的事的。

      陈导把改过的剧本发到每个人手里,像往常一样语气轻松地说:“翻到第四十七页,新增了一场戏。”宴冬青翻开剧本,目光落在第四十七页的顶端。上面写着:内景沈渡公寓夜。场景描述只有一句话:沈渡和晏修在争吵中接吻,这是两人的第一个吻。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指节慢慢泛白。

      剧本里写的背景是沈渡和晏修因为一个实验项目发生激烈争吵。晏修认为沈渡在冒险,沈渡认为晏修过于保守。两人互不相让,说了很多伤人的话。晏修转身要走的时候,沈渡拉住了他的手。晏修挣了一下,没有挣脱。沈渡把他拉回来,吻了他。剧本里的标注是:激烈,不温柔,带着愤怒和委屈。不是甜蜜的吻,是两个人都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说不出口的东西。

      宴冬青看完这段描述,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宋淮愿,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宋淮愿身上——他听到宋淮愿翻到那一页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然后是一段很短很短的沉默。

      “淮愿,冬青,”陈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场戏放在第十七天拍摄,你们还有两周时间准备。有什么问题吗?”

      宴冬青张了张嘴,想说“有”,声音没有发出来。

      “没有。”宋淮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宴冬青转过头看他。宋淮愿低着头在看剧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剧本上写的不是“接吻”,而是“握手”或者“递试管”之类的普通动作。宴冬青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手指在剧本的封面上画圈,一圈又一圈,画了很久。

      陈导继续讲戏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剧本围读会结束后,宴冬青没有和大家一起走。他坐在围读室的椅子上,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才站起来。围读室的灯被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有些昏暗。他拿起剧本,翻到第四十七页,把那一段又读了一遍。“沈渡把晏修拉回来,吻了他。”

      八个字。

      宴冬青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不是剧本里的沈渡和晏修,是宋淮愿和他自己。宋淮愿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回来,低头吻他。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感觉到宋淮愿嘴唇的温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尝到宋淮愿信息素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把剧本合上,走出了围读室。

      走廊里,晏知渡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宴冬青一眼。

      “你的脸好红。”晏知渡说。

      宴冬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他用剧本挡住半边脸,从晏知渡身边走过去,声音闷闷的:“没事。”

      “骗人。”晏知渡跟上来,走在宴冬青旁边,步速不快不慢,和他保持一致。“陈导又加吻戏了?”

      宴冬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晏知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收起那本书,插进外套口袋里,和宴冬青并排走了一段路,快到电梯口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宴冬青按了电梯按钮,看着门上的数字从十一跳到十,十跳到九。“什么怎么办?”

      “吻戏。和他。”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有人。宴冬青走进去,晏知渡跟进来,门关上。密闭空间里,宴冬青能闻到晏知渡身上那股雨后青苔般潮湿而冷冽的信息素味道,和宋淮愿的苦橙味完全不同。

      “我在想,”宴冬青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红的,从脖子根到额头,红得像发烧,“要不要找替身。”

      晏知渡沉默了一瞬:“你是认真的吗?”

      宴冬青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何林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宴冬青和晏知渡,点了点头算打招呼,然后对宴冬青说:“晏老师,宋老师让我问您,今晚有没有时间对一下第四十七场的戏。”

      第四十七场。

      宴冬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攥着剧本的边角,纸张发出细微的响声。他看着何林,何林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就是一个传话的你别问我”的表情。

      “几点?”宴冬青问。

      “宋老师说收工之后,在您的房间或者他的房间,您定。”

      在您的房间或者他的房间。

      宴冬青深吸了一口气:“我的房间。九点。”

      何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宴冬青走出电梯,晏知渡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大堂,往酒店的方向走。

      快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晏知渡停了下来。

      “冬青。”宴冬青转身看着他。晏知渡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宴冬青很少见到的东西——担忧。“如果不想演这场戏,你可以和陈导说。你是演员,你有权利拒绝任何让你不舒服的戏份。”

      宴冬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表情。“我没有不想演。”他说,“我只是……有点紧张。”

      晏知渡看着他,没有拆穿。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冬青,紧张和不想,是不一样的。你自己分得清就行。”

      门关上了。

      宴冬青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本剧本,站了很久。

      他在想,他到底是紧张,还是不想。答案他很清楚。他紧张,不是因为不想。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想了。想到如果这场戏真的拍了,如果宋淮愿的嘴唇真的贴上了他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假装——假装他们只是同事,假装那些信息素的对撞和指尖的触碰都没有意义,假装他没有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反复回想宋淮愿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的那个瞬间。

      他怕的不是吻戏。

      他怕的是吻完之后,他再也回不到“普通同事”的位置上了。

      尽管他好像从来也没有在那个位置上过。

      晚上九点,门铃响了。

      宴冬青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白色的圆领毛衣,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头发吹干了但没做造型,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他去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水,一杯白水,一杯柠檬水——白水是给宋淮愿的,他记得宋淮愿不喝甜的。

      宋淮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澡但没有完全吹干。他的手里拿着剧本,封面上贴了好几张彩色的便签纸,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第四十七页的地方贴了一张红色的,很醒目。

      “进来吧。”宴冬青往旁边让了让。

      宋淮愿走进来,经过宴冬青身边的时候,宴冬青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苦橙味。今天比之前都要浓一些,不是因为失控,是因为——宴冬青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宋淮愿好像在紧张。

      一个得过影帝的Alpha,在一个Omega面前紧张。

      宴冬青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到荣幸。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茶几上放着两杯水,宴冬青把白水推到宋淮愿面前,宋淮愿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宋淮愿先开了口:“第四十七场。”他把剧本翻到红色便签纸的那一页,放在茶几上。

      宴冬青看着那一页,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沈渡和晏修的所有台词。争吵的、愤怒的、互相伤害的,最后一句是沈渡的台词。剧本上写着:“因为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开始。”然后是场景描述——“沈渡把晏修拉回来,吻了他。”

      宴冬青的目光停在“喜欢”那两个字上,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是沈渡的台词,不是宋淮愿的。但这两个字从宋淮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分得清。

      “先从台词开始对吧?”宴冬青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一些。

      宋淮愿点了点头。两个人面对着面,隔着茶几,开始对台词。起初还算顺利,沈渡的愤怒、晏修的委屈,宴冬青都能自然地表达出来。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到。

      宋淮愿念到“因为我喜欢你”的时候,宴冬青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裤子。他没有看宋淮愿,但能感觉到宋淮愿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他手心出汗的专注。“从第一天开始。”

      宴冬青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不是在拍戏。这是在酒店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工作人员,没有任何镜头,没有任何角色可以躲藏。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宴冬青的,不是晏修的。他说出来的“喜欢”,真的是“喜欢”吗?

      “冬青。”

      宋淮愿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老师”。

      宴冬青抬起头,看着宋淮愿。宋淮愿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拿着剧本,但目光不在剧本上,在宴冬青的脸上。

      “你走神了。”

      “对不起。”宴冬青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重来。”

      宋淮愿没有说“好”,也没有翻回剧本的前一页。他把剧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看着宴冬青。

      “你在怕什么?”他问。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

      宴冬青的手停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怕演不好?”宋淮愿问。

      宴冬青摇了摇头。

      “怕我?”

      宴冬青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宋淮愿看着他,没有再问。他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宴冬青想。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不需要你说太多,他就能从你沉默的长度、呼吸的频率、眼神的落点里读出所有的东西。高中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如果这场戏让你不舒服,”宋淮愿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可以和陈导说,改掉。”

      宴冬青抬起头看着他。宋淮愿的表情很平静,但宴冬青注意到他的眉间距比平时窄了那么一点点,这是他在紧张时的微表情,宴冬青观察了八年,不会看错。

      “你不想拍?”宴冬青问。

      宋淮愿沉默了几秒。宴冬青能感觉到他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微微波动了一下,苦橙味变得更浓了一些,黑巧克力的苦味也更重了,像一杯没有加糖的热可可,醇厚而苦涩。

      “我没有不想拍。”宋淮愿说,“但我不想让你不舒服。”

      宴冬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很深的井,你永远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底下有水,很多很多的水,只是被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压了太多年。

      “我没有不舒服。”宴冬青说,声音很轻,“我只是怕——拍完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房间里安静了。

      宋淮愿没有说话。宴冬青也没有。两个人在安静中对视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宋淮愿伸出手,越过茶几上那两杯已经凉了的水,握住了宴冬青的手。

      宴冬青的手指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松下来。宋淮愿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宴冬青整个手都包在了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和宴冬青记忆中无数次想象过的一模一样。

      “拍完之后,”宋淮愿的声音很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什么都没有变。”

      宴冬青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宋淮愿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带着一种安抚的本能。

      他知道这是在撒谎。

      什么都没有变?怎么可能。沈渡和晏修在剧本里接吻,宋淮愿和宴冬青在镜头前接吻,嘴唇贴上嘴唇的那一刻,不管有多少工作人员在场、不管有多少灯光和镜头对准他们,那道线都会被越过。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宴冬青没有抽回手。他就那么让宋淮愿握着,握了很久。

      “好。”宴冬青说。

      宋淮愿看着他,握着宴冬青的手又紧了一些。

      “那再来一遍。从争吵开始。”

      吻戏定在第十七天拍摄。在这之前,还有十四天。

      宴冬青把日历在手机里标了出来,每天打开看一眼,看着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十四天变成十三天,十三天变成十二天,每一次看到那个数字,他的心跳都会不自觉地加速。

      他开始失眠。不是整夜睡不着,而是睡着了会做梦,做很多很多的梦,每一个梦里都有宋淮愿。有时候梦到高中的走廊,宋淮愿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草莓牛奶,递给他,笑着说“小冬瓜,给你的”。有时候梦到在片场,宋淮愿站在他身后,低头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的温度从耳廓传到心脏。有时候梦到那场吻戏——宋淮愿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回来,低头吻他。

      每次梦到吻戏,他都会在宋淮愿嘴唇落下来的那一刻惊醒。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颈的腺体发烫,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溢,整个房间里都是雪松的味道。他会在黑暗中坐很久,等心跳慢慢平复,然后去冲一个冷水澡。

      水温很低,冲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他双手撑着瓷砖墙,低着头,让水流过滚烫的后颈,一遍又一遍。冷水可以浇灭身体的燥热,但浇不灭心里的那把火。

      那把火从十六岁开始烧,烧了八年,越烧越旺。他用了四年的时间试图把它扑灭,从伦敦到北京,从八千公里到零距离,他试过所有的办法,但没有一种有效。因为火源不在他身上,在宋淮愿身上。只要宋淮愿还在,这把火就不会灭。

      拍戏进入第四周,剧组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陈导是个完美主义者,对每一个镜头都要求极高。一场三分半钟的戏,她能拍一整个下午,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线、不同的情绪层次,反复打磨,直到她满意为止。

      宴冬青的戏份越来越重,每天的工作时间从十个小时延长到了十二个小时,有时候甚至十四个小时。他瘦了一些,颧骨比刚进组的时候突出了一点,下巴也更尖了。化妆师每次给他上妆都会说“晏老师你又瘦了”,他笑笑,说“没有”,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宋淮愿也瘦了。他本来就不胖,现在更是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穿上沈渡的白大褂反而更有味道了,显得整个人更加冷峻、更加疏离。陈导说他越来越像沈渡了,宋淮愿没接话,但宴冬青注意到,他最近在片场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以前还会和工作人员聊几句,现在就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剧本,或者闭着眼睛听音乐,不和任何人交流。

      他在入戏。他在把自己变成沈渡,为了那场吻戏。

      宴冬青知道这不是他的错觉,因为宋淮愿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宋淮愿在看宴冬青,克制、隐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冰山下面。现在那道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更深的、更沉的、更危险的,像沈渡在看晏修——带着一种“我想要你”的、Alpha本能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每次被那样的目光看着,宴冬青都会觉得自己的后颈在发烫。他会不自觉地摸一下抑制贴,确认它还好好地贴着,确认自己的信息素没有失控,确认自己还能在这场漫长的、缓慢的、一点一点靠近的过程中,保持最后一点理智。

      宋淮愿的信息素也在变化。之前是苦橙和黑巧克力,苦的,微涩的,带着距离感。但这段时间,苦味渐渐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温暖的味道——像冬天里烤过的橙子,表皮微焦,切开之后热气腾腾地冒出来,甜的和苦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宴冬青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敢去想。

      吻戏前三天,宴冬青在片场看到了晏知渡。

      晏知渡坐在监视器后面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写东西。他戴着耳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宴冬青走过来。宴冬青在他旁边蹲下来,叫了他一声。

      晏知渡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怎么?”

      “你怎么来了?”

      “编辑走了,”晏知渡说,“顺路来看看。”

      顺路。从北京顺路到横店,一千二百公里。宴冬青没有拆穿,在晏知渡旁边坐下来,靠着墙,看着片场里忙碌的工作人员。

      “你看起来不太好,”晏知渡说,目光还落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黑眼圈很重。”

      宴冬青伸手摸了摸眼睛下面:“失眠。”

      “因为吻戏?”

      宴冬青没有否认。晏知渡终于停下笔,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冬青,你确定你要拍这场戏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宴冬青一个人能听到,“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可以说你不舒服,可以找替身,可以改剧本。什么理由都可以。”

      宴冬青看着片场中央那个正在被灯光师调整布光的机位,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反悔。”他最终说。

      晏知渡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耳机重新戴上。

      “行。”他说,“那我在。”

      宴冬青不知道他说的“在”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片场。

      吻戏前两天,宋淮愿发了一条微博。

      是一张照片——片场的化妆镜,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背影,都穿着研究员的白大褂,并排坐着。一个在低头看剧本,一个在闭目养神。照片没有配文,发出去之后三分钟内,评论区涌入了一万多条留言。

      宴冬青没有看到这条微博,是他的经纪人截图发给他的。经纪人的消息很简短:“他在干什么?”

      宴冬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甚至不知道宋淮愿是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他只记得那天化妆间里很安静,宋淮愿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他以为他在休息。

      他点进了那条微博的评论区。

      「许愿星一号:哥,吻戏要拍了是吗?你发这种照片是在预热吗?你不要预热了,我心脏受不了。」

      「冬瓜不冬眠:我家崽的背影好好看啊,白大褂好适合他,腰好细啊……等等这个角度,宋淮愿你是坐在他旁边拍的吗?你们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太近了?」

      「许愿星今天也心累:作为许愿星,我已经放弃挣扎了。哥哥你爱发什么发什么吧。你开心就好。真的。」

      「路人ABCD: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宋淮愿最近发微博的频率变高了吗?以前一个月两三条,最近一周三四条,而且全部和宴冬青有关。嗯,好的,我闭嘴了。」

      宴冬青退出微博,打开了宋淮愿的聊天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已经比刚进组的时候长了很多——早上互相问早安,晚上说晚安,中间夹杂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对话,关于剧本的、关于拍摄的、关于今天盒饭好不好吃的。看起来像任何一对普通同事的聊天记录。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宋淮愿每天早上发“早安”的时间,永远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早十五分钟。因为他回复“晚安”之后,宋淮愿的状态永远是“对方正在输入”,然后什么也不发,持续很久。因为宋淮愿问他“今天盒饭好吃吗”的时候,他回了一句“还行”,第二天他的助理就送来了一份不是盒饭的午餐。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两个字:「看到了。」

      宋淮愿的回复来得很快:「嗯。」

      又是“嗯”。宴冬青盯着这个字,总觉得它比一万个字加起来的信息量都大。

      他又打了几个字:「你为什么发那张照片?」

      发出之后他盯着屏幕,看着“已发送”变成“已读”。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反复了很久。

      最终宋淮愿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因为好看。」

      宴冬青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他的脸是烫的。“因为好看”——这是在说照片好看,还是在说照片里的人好看?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回复。

      「因为好看。」

      四个字。他看了二十遍。

      吻戏前一天,宴冬青失眠了整整一夜。

      他躺在床上,从晚上十一点翻到凌晨一点,从凌晨一点翻到凌晨三点。他试过数羊,试过深呼吸,试过听白噪音,试过把脑海里所有关于吻戏的画面都清空,什么都不想。但宋淮愿就像他意识深处的一个固定程序,不管他怎么重启、怎么清空,都会自动加载。

      凌晨三点,他放弃了挣扎,拿起手机,打开了相册。翻到宋淮愿发给他的那张照片——在天台上低头喝水的侧脸。风吹着头发,眯着眼睛,双手捧着保温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张照片打动。构图是歪的,光线不好,他的表情也不是什么完美的表情。但就是这张不完美的、随手的、像是被不经意间捕捉到的照片,让他觉得真实。真实的宴冬青,真实的宋淮愿的视角,真实的一个Alpha在看一个Omega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个样子。

      他看着这张照片,忽然不紧张了。

      不是真的不紧张。是觉得,如果这场吻戏的对象是宋淮愿,那他没什么好怕的。他怕的是失控、是露馅、是再也回不去。但如果从第一天开始,他就从来没有在“普通同事”的位置上待过,那“回不去”这件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问题?

      他把照片关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吻戏当天早上六点,宴冬青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声,然后爬起来,去冲了个澡。水比平时热,热气弥漫在整个浴室里,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浇到脚。

      他想把自己冲清醒一点。

      但他觉得,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清醒过。

      化妆间里,宋淮愿已经在了。宴冬青推门进去的时候,宋淮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钟,然后移开了。但宴冬青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比平时多了很多。

      他也没有睡好。

      宴冬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化妆师走过来,开始给他上妆。整个化妆间里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能听到刷子在脸上扫过的沙沙声。

      宋淮愿先化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宴冬青以为他要走了,心跳漏了一拍。但宋淮愿没有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来,在宴冬青的椅子旁边弯下腰,低下头,嘴唇贴在宴冬青的耳朵旁边。

      化妆师的手停了一下。

      “如果不想拍,”宋淮愿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宴冬青一个人能听到,“现在说还来得及。”

      宴冬青坐在椅子上,从镜子里看着宋淮愿的脸。宋淮愿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比平时狼狈了很多。但就是这张不够完美的、带着疲惫和紧张的脸,让宴冬青心里那根绷了八年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淮愿垂在身侧的手。

      化妆间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我想拍。”宴冬青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宋淮愿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宴冬青的手,比宴冬青握他的力度更大一些,更紧一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好。”宋淮愿说。

      他松开手,直起身,走出了化妆间。宴冬青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被握过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宋淮愿的温度。那温度从他的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心脏。

      化妆师拿起刷子,继续给他上妆。什么都没有说。

      但宴冬青从镜子里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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