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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阈值   吻戏定 ...

  •   吻戏定在下午两点。

      宴冬青上午没有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剧本摊在膝盖上,第四十七页已经被翻出了毛边。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快一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第三次拿起手机点进宋淮愿的聊天框的时候,发现自己打了一行字:「你紧张吗?」

      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五秒,然后把那行字删掉了。

      他知道答案。今天早上在化妆间里,宋淮愿弯腰在他耳边说话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苦橙味。比平时浓了很多,浓到抑制贴都挡不住。那不是信息素失控,是紧张。Alpha在紧张的时候信息素会不受控制地外溢,这是生理本能,和演技无关,和咖位无关,和任何人为的东西都无关。宋淮愿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宴冬青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不是因为宋淮愿紧张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宋淮愿紧张的原因——他不是一个会因为演戏而紧张的人。五年职业生涯,几十部作品,无数场重头戏,他从来不在片场紧张。陈导说过,宋淮愿是她合作过的心理素质最强的演员,不管多难的戏,永远稳定,永远精确,永远在掌控之中。

      那他在紧张什么?

      宴冬青不敢想。他把剧本合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好一些,黑眼圈被遮瑕盖住了,嘴唇上还有早上化妆师涂的润唇膏,亮晶晶的。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嘴唇,忽然想到再过几个小时,宋淮愿的嘴唇就会贴上来。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从浴室走出来,拿起手机想找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微博推送了一条娱乐新闻,和剧组无关。他点进去看了两眼就退出来了,又点进了一个宠物博主的首页,看了一只猫在键盘上走来走去的视频,嘴角弯了一下,但脑子里想的还是宋淮愿的嘴唇。

      他放弃了。不可能不想的,从今天早上睁眼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就被“吻戏”两个字占满了,像一个过载的处理器,所有程序都在崩溃的边缘运行,但没有一个程序能关掉。

      门铃响了。宴冬青愣了一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晏知渡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袋子,表情和平时一样沉静。宴冬青拉开门,晏知渡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杯热美式和一杯热拿铁,把拿铁推到宴冬青面前。“喝点东西。”晏知渡说,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

      宴冬青捧着那杯拿铁,没有喝。他看着纸杯上的logo——楼下那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咖啡是现磨的,味道一般但胜在方便。“你不用去片场?”宴冬青问。

      “不用。今天没有我的事。”晏知渡从口袋里拿出那本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但没有落下去。他抬起头看着宴冬青,“你呢?你不用去?”

      宴冬青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距离下午两点的拍摄还有两个半小时。“要去的。一点化妆,两点开拍。”

      “嗯。”晏知渡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宴冬青看不清楚他写了什么,但他注意到晏知渡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几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他也在紧张,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宴冬青。

      宴冬青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拿铁放在茶几上。“知渡。”

      晏知渡抬起头。“如果——如果等一下拍的时候,我演不好,怎么办?”

      晏知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演不好过?”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宴冬青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是他”,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不需要说。晏知渡已经知道了,从第一天就知道了,从保温杯的那张照片、从天台上的那个动作、从每次宋淮愿出现时宴冬青耳朵变红的速度就知道了。他知道宴冬青所有的秘密,包括那些宴冬青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

      “一样的。”晏知渡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管对面站着的是谁,你都是晏修。他是沈渡。不是宋淮愿。”他看着宴冬青的眼睛,“你分得清的。”

      宴冬青想说自己分不清。但他没有说。因为晏知渡说的对,他必须分得清。他是演员,这是他的工作,对面站着的人是他的搭档,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陈导喊“开始”的那一刻,他是晏修,宋淮愿是沈渡。晏修和沈渡的事情,和宴冬青、宋淮愿没有关系。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晏知渡低下头继续写东西,笔尖在纸面上的沙沙声细密而稳定,像一个微小的、持续运转的节拍器,帮宴冬青把心跳的频率一点一点地压了下来。

      十二点四十分,宴冬青走进化妆间。

      宋淮愿已经到了,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让化妆师做最后的调整。宴冬青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看他。他从镜子里看着宋淮愿的侧脸——化妆师在给他补唇妆,用一支很细的笔沿着他的唇线描摹,他的嘴唇薄而轮廓分明,上唇的唇峰弧度很好看,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宴冬青移开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化妆师走过来,开始给他补妆。底妆、眉毛、眼线、唇妆,每一个步骤都和平时一样,但宴冬青觉得今天每一个步骤都比平时更慢、更仔细、更用力,好像要把“晏修”这两个字刻进他的每一寸皮肤里。

      化妆师拿起唇笔,弯下腰,声音轻轻的:“晏老师,嘴唇放松。”宴冬青闭上眼睛,感觉到笔尖在自己的下唇上轻轻划过,凉凉的,带着一丝薄荷的味道。他想,等一下宋淮愿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会尝到这个味道吗?

      他的耳朵又红了。

      一点五十分,陈导把两个人叫到监视器后面,最后讲了一遍戏。

      “这场戏的核心不是吻,是压抑之后的爆发。”陈导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很少流露出来的、认真的、近乎凝重的情绪,“沈渡和晏修在这之前已经互相喜欢了很久,但谁都没有说出口。这场争吵是导火索,把所有压抑的东西都炸出来了。吻是结果,不是原因。你们要记住,沈渡吻晏修,不是因为想吻他,是因为再也忍不住了。区别你们能懂吗?”

      宴冬青点头。他懂。再也忍不住了——他太懂了。他忍了八年,从十六岁忍到二十四岁,从高中忍到工作,从北京忍到伦敦再忍回北京,每一次宋淮愿靠近他的时候他都在忍,忍住在那个人的目光下不脸红,忍住信息素不外溢,忍住不说出那三个字。他已经忍了八年,还要忍多久?

      “好,走位。”陈导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宴冬青走到标记好的位置上。沈渡公寓的景已经搭好了——灰蓝色的墙壁,一张单人床,一个塞满了书的书架,一张小小的圆桌和两把椅子。今天这场戏的大部分动作发生在圆桌旁边,晏修坐着,沈渡站着,争吵,沉默,然后沈渡把晏修拉起来。

      宴冬青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宋淮愿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冷白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灰蓝色的墙壁上。

      灯光师在做最后的调整。收音师举着话筒杆在旁边待命。场记拿着场记板站在镜头前。所有人都在等陈导说那两个字。

      宴冬青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抬起头看着宋淮愿。“抑制贴。”他小声说。

      宋淮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后颈——没有贴抑制贴。今天也没有贴。宴冬青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止贴抑制贴的,从进组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有贴过,还是从某一个特定的日子开始的?他不敢问。

      但今天这场戏,Alpha不贴抑制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信息素会在镜头前完全释放,会被收音话筒收录,会被后期剪辑保留,最终呈现在所有观众面前。沈渡对晏修的信息素吸引,会变成一种真实的、物理层面的、可以被观众闻到的东西。当然观众闻不到,但他们会感受到——通过宋淮愿的表情、眼神、呼吸、每一个微小的反应,他们会感受到沈渡的信息素在为晏修沸腾。这不是演的。

      宴冬青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颈上的抑制贴。贴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翘起来,但他总觉得不够。宋淮愿的信息素已经在空气中弥漫开了,苦橙和黑巧克力的味道,比今天早上淡了一些,不是因为他冷静下来了,是因为他在刻意压制。宴冬青能感觉到那种压制的力量——像一个巨大的水坝,拦住了后面汹涌的水,水坝在微微颤抖,裂缝在一点一点扩大。

      他不知道水坝什么时候会垮。

      陈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准备好了吗?”

      宴冬青深吸一口气。“好了。”宋淮愿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低沉而稳定。

      陈导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开始。”

      晏修坐在圆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沈渡站在他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两年的压抑。

      “你凭什么觉得你什么都是对的?”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Alpha信息素的压迫感,像一层透明的、无形的罩子,把晏修整个人罩在里面。

      晏修没有抬头,看着面前的茶杯,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没有觉得我什么都是对的。我只是觉得你太冒险了。”

      “冒险?”沈渡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又迅速压了回去,“你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在冒险?你觉得我不够谨慎?你觉得我不如你?”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沈渡绕过桌子,走到晏修面前。他站得很近,近到晏修的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晏修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愤怒、委屈、不甘、还有别的什么,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你总是这样,用你的冷静、你的克制、你的‘我没有这个意思’来否定我。你不说‘你错了’,但你的眼神、你的语气、你每一次叹气,都在告诉我——沈渡,你不行。”

      晏修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但沈渡没有给他机会。

      “我受够了。”沈渡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是愤怒退去后的轻,是愤怒之后的疲惫,像一场大火烧完之后剩下的灰烬,余温还在,但火光已经灭了。“我受够了你永远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我一个人在前面冲。我受够了你不说不做,只用你的沉默来审判我。”他看着晏修的眼睛,那双眼里有血丝,有红,有光,“我受够了喜欢你,但你不知道。”

      晏修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不是因为沈渡说了“喜欢你”——这句台词他在剧本里读过一百遍,在围读会上听过十遍,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但此刻从宋淮愿嘴里说出来的这三个字,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因为宋淮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信息素冲破了那道水坝。苦橙和黑巧克力的味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的腺体里涌出来,苦涩的、灼热的、带着Alpha本能的侵略性和占有欲,把宴冬青整个人包裹住了。

      他的后颈在发烫。抑制贴的边缘在信息素的冲击下微微翘起来,雪松味的信息素从缝隙里渗出来,和他自己的、本能的、不受控制的雪松味混在一起,在空气中交缠、融合、发酵,变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

      这不是晏修和沈渡的信息素在对撞。这是宴冬青和宋淮愿的。宴冬青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他抬起头看着宋淮愿,用晏修的眼睛、晏修的语气、晏修的克制说出了那句台词:“我知道。”

      沈渡愣住了。

      “我知道。”晏修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还要轻,“从第一天就知道。”

      沈渡看着晏修,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看着晏修的眼睛、晏修的嘴唇、晏修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把自己藏在冰层下面的Omega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融化。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扣住晏修的后颈,吻了上去。

      宴冬青闭上眼睛的瞬间,感觉到宋淮愿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会是灼热的、激烈的、带着Alpha本能的掠夺性。但宋淮愿的嘴唇是凉的,微微有些干,贴上来的时候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没有重量。

      但就是这片几乎没有重量的叶子,让宴冬青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台词、走位、镜头、工作人员、陈导,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被清零,剩下的只有宋淮愿嘴唇的温度和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胸腔。

      宋淮愿的手指陷在他后颈的头发里,扣得很紧,但嘴唇没有用力。他在试探,在确认,在等宴冬青的反应。宴冬青不知道自己该给什么反应。剧本里写晏修应该先是僵住,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双手抓住沈渡的衣领。

      他的手抬起来,抓住了宋淮愿的衣领。不是演的是本能。宋淮愿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动了。

      不是剧本里写的“激烈的、带着愤怒和委屈的吻”。不是的。宋淮愿在吻他,不是沈渡在吻晏修。这个吻太温柔了,温柔到不像是在争吵之后,不像是在愤怒和委屈之后,倒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件珍贵的东西,怕太重了会碎,太轻了又怕感觉不到。

      宋淮愿的嘴唇在宴冬青的上唇轻轻抿了一下,然后移到下唇,又抿了一下。动作很慢,慢到宴冬青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嘴唇的每一个纹理、每一条纹路、每一次细微的颤抖。他的信息素还在往外涌,苦橙味和宴冬青的雪松味在鼻尖处混合,酿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的、像冬日阳光一样的味道。

      宴冬青的眼眶忽然酸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能是因为他等了这个吻等了八年,从十六岁等到二十四岁,从高中走廊等到沈渡公寓的景片里,从“哥哥”等到“宋淮愿”,等到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但现在它来了,来得太突然、太真实、太不像是在拍戏,他的身体和心都比他的大脑更早地接受了它。

      一滴眼泪从宴冬青的眼角滑下来。他没有发现,但宋淮愿发现了。

      宋淮愿停了下来。

      他的嘴唇离开宴冬青的嘴唇,距离不到一厘米。他睁开眼睛,看着宴冬青的眼睛,看着宴冬青脸颊上那道还没有干透的泪痕。

      宴冬青不知道剧本里有没有这个停顿。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能看着宋淮愿,看着那双距离自己不到五厘米的眼睛里的血丝、红、光,和别的什么——别的什么他看不懂、不敢看、看了就会万劫不复的东西。

      宋淮愿的拇指从宴冬青的后颈移上来,轻轻地、慢慢地、像在擦拭一件珍宝一样,擦掉了宴冬青脸颊上那道泪痕。

      这不是剧本里的动作。

      宴冬青知道这不是剧本里的动作。因为剧本里没有写,沈渡会在吻完晏修之后擦掉他的眼泪。沈渡不是那样的人,沈渡是激烈的、冲动的、不善于表达温柔的。擦眼泪这件事,是宋淮愿会做的。不是沈渡。

      摄影棚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没有人喊停。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到了最低。

      宋淮愿看着宴冬青。宴冬青看着宋淮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嘴唇上还残留着彼此的触感和温度。

      陈导的声音终于从远处传来:“卡。”

      很轻。带着一种她很少有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宴冬青没有动。宋淮愿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近在咫尺地对视着,谁都没有先退开。宋淮愿的手还扣在宴冬青的后颈上,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掌心里的这个人还在。宴冬青的手还攥着宋淮愿的衣领,指节泛白,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过。”陈导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宴冬青松开了手。宋淮愿的手也从他后颈上移开了。两个人同时退后了半步,距离从五厘米变成五十厘米。宴冬青低下头,看到宋淮愿的衣领被自己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用熨斗都熨不平的那种。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

      宋淮愿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宴冬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信息素还在空气里弥漫,苦橙味和雪松味已经分不清了,混在一起,像一杯被搅拌得完全融合的鸡尾酒,再也分不开了。

      陈导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剧本,表情很复杂。她看了看宋淮愿,又看了看宴冬青,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很好。休息一下,准备下一条。”

      她转身走了。

      没有说任何关于表演的点评。没有说哪里好、哪里不好、哪里需要调整。只说了一句“很好”。

      宴冬青觉得,这个“很好”里包含的东西,比他听到过的任何一个“很好”都要多。他站在原地,看着陈导走回监视器后面的背影,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还在发烫。他伸手摸了摸抑制贴——整个翘起来了,边角完全脱离了皮肤,信息素从腺体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溢,雪松味浓得像一整片森林被砍倒之后的味道。

      他看向宋淮愿。宋淮愿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宴冬青先移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听到宋淮愿的脚步声,很轻,从面前的方向往左移动,然后是休息椅的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他在旁边坐下来了。宴冬青抬起头,看到宋淮愿坐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宴冬青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助理递过来两瓶水,他们各自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宴冬青发现自己的喉咙很干,干到吞咽的时候会疼。

      “你刚才哭了。”宋淮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宴冬青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晏修哭了。”他说。

      宋淮愿沉默了一瞬。“是晏修哭的,还是你哭的?”

      宴冬青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分不清那滴眼泪是属于晏修的还是属于宴冬青的——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那个瞬间晏修和宴冬青之间已经没有界限了,沈渡和宋淮愿之间也是。所有的人、所有的角色、所有的感情都在那一个吻里搅在了一起,分不开、也分不清了。

      宋淮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水瓶放在椅子上,走向化妆间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冬青。”

      宴冬青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宋淮愿没有回头,声音从他的侧后方传来,不高不低:“那滴眼泪,不管是晏修的还是你的,都很真。”他顿了顿。“太真了。”

      他走了。

      宴冬青坐在休息椅上,看着宋淮愿的背影消失在化妆间的门后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双手刚才抓过宋淮愿的衣领、感受过宋淮愿嘴唇的温度、在宋淮愿的后颈上停留过。

      他把双手合在一起,十指交叉,紧紧地攥着,攥到指节发白、骨节咔咔作响。他在压制。不是信息素,是别的什么——比信息素更深的、更本能的、更难以控制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也许是喜欢,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这八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压制同一样东西,只是以前它藏在冰山下面,藏得太深了,深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它杀死了。

      但它没有死。它只是在等。

      等宋淮愿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

      然后它活了。

      晚上的拍摄取消了。

      陈导说今天的进度已经够了,剩下的明天再补。宴冬青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那场吻戏拍完之后整个片场的氛围都变得很奇怪,所有人都很安静,所有人都很小心,所有人都在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看他和宋淮愿。他们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宋淮愿吻完之后擦掉宴冬青眼泪的那个动作?看到了两个人对视的那几秒里、空气中那些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东西?看到了陈导喊“卡”之后,两个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分开?

      宴冬青不确定。但他知道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以前大家看他们的时候,眼睛里写的是“这两个人好配”“他们的CP感好强”。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大家看他们的时候,眼睛里写的是“这两个人是真的”。真的什么?他们没有说。但他们知道。

      宴冬青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靠着窗户玻璃,玻璃是凉的,透过他的毛衣把凉意传到皮肤上。他看着那些灯光,想着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人在想另一个人。那他现在这个故事里,宋淮愿在哪里?在隔壁房间吗?也在看着同一片夜景吗?也在想他吗?

      手机震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是晏知渡发来的消息:「看到了。」

      宴冬青:「?」

      晏知渡:「吻戏。陈导让我看的。」

      宴冬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不知道晏知渡是以什么身份看的。朋友?编剧?还是陈导请来的顾问?他也不知道晏知渡看完之后是什么感受。

      他打了几个字:「你觉得怎么样?」

      晏知渡的回复来了:「你的信息素和他融合了。在镜头里能看出来。」

      宴冬青盯着“融合了”三个字。他知道信息素融合是什么意思——当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高度契合时,两种味道会交融在一起,产生一种全新的、无法分离的气味。这不是演技能做到的,这是生理本能,是两个人之间天然的、不可否认的化学反应。

      晏知渡又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宴冬青知道。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融合,意味着两个人的匹配度极高,高到超越了大部分普通伴侣。这种匹配度不是后天培养的,是天生的,是刻在基因里的。他和宋淮愿的基因,在十六岁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就已经为彼此做好了准备。只是他们花了八年的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没有回复晏知渡的消息,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是横店的夜景,远处有一座仿古塔楼被灯光打得通亮,在夜空中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他看着那座塔楼,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晏知渡,拿起来一看,是宋淮愿。

      「今天那个吻,我越界了。最后那个动作不是剧本里的。对不起。」

      宴冬青看着这条消息。对不起——他在为什么道歉?为那个擦眼泪的动作?还是为那个吻本身?还是为别的什么?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很久。

      最后他发了五个字:「我没有怪你。」

      宋淮愿的回复来得很快:「嗯。」

      还是“嗯”。但这个“嗯”和之前所有的“嗯”都不一样,宴冬青觉得。之前的“嗯”是句号,是结束,是到此为止。今天的“嗯”是省略号,是未完待续,是前面还有很多话没说、后面还有很多话要说的那种“嗯”。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宋淮愿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灯光、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两双眼睛、两个心跳、两种信息素、一个吻。

      他的后颈又开始发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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