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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变量   宴冬青 ...

  •   宴冬青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酒店那种礼貌的两下,是连续的、急促的、像雨点一样密集的敲法。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手机屏幕显示六点十三分。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晏知渡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袋子,表情是宴冬青很少见到的那种——不冷,不淡,甚至带着一点着急。

      宴冬青拉开门,冷风从走廊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

      晏知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宴冬青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格子睡裤,头发翘了一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薅起来的。

      “你没看消息?”晏知渡走进来,把便利店袋子放在桌上。

      宴冬青关上门,拿起手机。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晏知渡,从昨晚十一点发到今天凌晨五点,内容从“睡了吗”到“你看到那个帖子了吗”到“算了你肯定睡了明天再说”。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我到你楼下了。”

      宴冬青抬起头,看着晏知渡:“什么帖子?”

      晏知渡从袋子里拿出一杯热美式和一份三明治,放在宴冬青面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豆瓣帖子的截图。标题写着:

      「扒一扒宋淮愿和宴冬青的高中往事(持续更新)」

      发布时间是昨晚十点四十七分,到现在为止,回复已经超过了两千楼。

      宴冬青接过手机,开始往下看。

      帖子很长,楼主显然做足了功课。第一楼是时间线,从宋淮愿和宴冬青高中入学的那一年开始,列了十几个时间节点,每一个节点都附了截图或照片作为证据。

      入学第一年,两人同班。没有合照,但校刊的班级合影里,两个人的名字在同一行。

      入学第二年,有同学爆料说两人“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吃饭”。楼主贴了一张当年食堂的监控截图——画质模糊到几乎看不清脸,但能辨认出两个并排坐着的男生,一个穿着深色卫衣,一个穿着浅色外套。深色卫衣的那个正在往浅色外套的那个碗里夹菜。

      入学第三年,运动会。宴冬青跑完八百米,有人拍到他在终点处弯着腰喘气,旁边站着宋淮愿,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照片的拍摄角度不好,只能看到宋淮愿的侧面,但能清楚地看到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瓶已经拧开的水。

      然后是一段空白。

      高三下学期到宴冬青去伦敦之前,没有更多的料。但楼主在帖子里写了一段话,被很多人引用:

      「这段空白期很有意思。如果两个人只是普通的朋友,不应该没有任何互动记录。恰恰是因为关系不普通,所以才会在毕业前刻意保持距离。这叫什么?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宴冬青往下翻了翻。帖子的后半段集中在最近的事件上——开机仪式的同框照、宋淮愿发的拍立得、天台上被偷拍的那个动作、两个人各自发的保温杯照片。楼主把这些事件串成了一条线,在每一个事件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可能的时间线,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两个人大概率在高中就有超出友谊的关系,冷战过一段时间,现在因为拍戏重新联系上了。目前的关系状态不确定,但绝对不只是普通同事。」

      宴冬青把手机还给晏知渡,拿起那杯热美式喝了一口。

      苦的。

      他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就这么喝着,让苦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你打算怎么办?”晏知渡在对面坐下来,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凌晨五点多就爬起来赶到酒店,他的眼睛里还有血丝,看起来比宴冬青还要疲惫。

      “什么怎么办?”

      “这个帖子。现在已经有娱乐号在搬运了,最晚今天中午就会上热搜。”晏知渡戴上眼镜,看着宴冬青,“你经纪公司那边怎么说?”

      宴冬青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经纪人昨晚发了消息,语气从“冬青你看到帖子了吗”到“明天一早再说吧”,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先别回应,等公司评估。”

      他没有回复。

      “我经纪公司让我等。”宴冬青说。

      晏知渡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宴冬青很熟悉的东西。那是晏知渡式的关心——不说“你还好吗”,不说“我在担心你”,只是看着他,用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颜色很浅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宴冬青低下头,手指在纸杯上慢慢转了一圈。

      “知渡,”他说,“你觉得,我和他——”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晏知渡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开口说了一句很晏知渡的话:“这不是我觉得的问题。是你觉得的问题。”

      宴冬青抬起头。

      “你如果想和他保持距离,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晏知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帖子刚出来,还没有大面积发酵,你可以选择冷处理。不回应,不互动,时间长了大家就忘了。但如果你想——”

      他没有说下去。

      但宴冬青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如果你想靠近他,那就不一样了。

      宴冬青把纸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开,灰色的布料挡住了外面的世界,只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他把手指伸进那道缝隙里,感受到外面的温度——冷的,十二月底的风,带着干燥的寒意。

      “我不知道我想怎么样。”宴冬青说,声音很轻。

      晏知渡没有接话。

      宴冬青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晏知渡。

      “我高中的时候喜欢他,喜欢了三年。后来冷战了四年,我以为我已经不喜欢了,或者至少没有那么喜欢了。但一见面,一站在他面前,我就知道——没有变。还是那么喜欢。甚至可能比高中还要喜欢。”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没有停,“可是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或者说,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现在的我’。高中的时候他对我好,可能是因为我是他‘弟弟’。现在呢?我们是同事,是搭档,是高中同学。这些身份里,有哪一个是可以谈恋爱的?”

      晏知渡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冬青,”晏知渡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和你一样,也不知道。”

      宴冬青愣了一下。

      “不知道要不要靠近,不知道靠近之后会怎样,不知道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晏知渡站起来,走到宴冬青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安抚Omega本能的、信息素层面的安抚。“你们两个都是怂包。”

      宴冬青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被说中了的、无奈的笑。

      “可能吧。”他说。

      ———

      上午八点,宴冬青到了片场。

      化妆间里,宋淮愿已经在了。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让化妆师打底,听到门响,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宴冬青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化妆师走进来,开始给他做造型。今天的戏服和昨天一样——研究员的白大褂,但里面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整张脸更加干净了。

      宴冬青闭着眼睛,感觉到旁边宋淮愿的信息素在空气中慢慢弥漫开来。苦橙和黑巧克力的味道,今天比昨天浓了一些,不是因为失控,是因为——宋淮愿今天没有贴抑制贴。

      他昨天也没有贴。前天也没有。

      从他们开始拍戏的那天起,宋淮愿就没有贴过抑制贴。

      宴冬青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Alpha在公共场合不贴抑制贴,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根本不在乎。宋淮愿不是一个不在乎的人,他的公众形象管理做得比任何演员都好,不可能不知道不贴抑制贴会带来什么影响。

      那就是故意的。

      但为什么?

      宴冬青不敢想。

      化妆师在给他画眉毛,笔刷在他的眉峰处轻轻描过,他的睫毛颤了几下。他从镜子里偷偷看了宋淮愿一眼——他还在闭着眼睛,化妆师在给他上底妆,刷子在他的颧骨处打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坐在宴冬青旁边这件事,和喝咖啡、看剧本、走路、呼吸一样,是日常的、普通的、不值得多想的。

      但宴冬青知道不是。

      因为宋淮愿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他数过。

      ———

      上午的拍摄内容是第六场到第八场,沈渡和晏修在实验室里的日常互动。剧本里写,两人的关系在这一阶段进入了“默契期”——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沈渡递过去一个试管,晏修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试剂;晏修皱一下眉,沈渡就知道他在担心哪一组数据。

      陈导说这场戏要拍出“老夫老妻”的感觉。

      宴冬青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拍摄开始。

      宋淮愿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移液器,正在往试管里滴加试剂。宴冬青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实验记录本,一边看数据一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剧本里,这一幕应该是安静的、专注的、两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扰的。但宴冬青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实验记录本上。他在用余光看宋淮愿的手——那只手修长、稳定,移液器的按钮被压下去的力度刚刚好,试管里的液面平稳地上升,没有任何波动。

      那只手,昨天帮他别过头发。

      那只手,前天递给他一个装了玉米排骨汤的袋子。

      那只手,大前天在桌子底下碰过他的手背。

      “停。”陈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冬青,你走神了。”

      宴冬青回过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实验记录本。本子上写着几行字,但都不是剧本里的内容——他写了一串数字,是他的手机解锁密码。

      “对不起。”他说。

      陈导摆了摆手:“没事,重来。淮愿,你那个手部动作可以再慢一点,沈渡的手是很稳的,但他的稳不是那种机械的稳,是带着一种从容的、游刃有余的稳。你想象一下弹钢琴的手。”

      宋淮愿点了点头。

      宴冬青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翻到新的一页。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了。不要再看宋淮愿的手,不要再看他的侧脸,不要再看他的睫毛,不要再看他的信息素在空气中慢慢散开的样子。

      他已经看了八年了。

      再看下去,就要被发现了。

      ———

      午休的时候,宴冬青没有去餐厅。

      他让助理把盒饭送到化妆间,一个人坐在镜子前慢慢吃。盒饭是两荤一素,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米饭上盖了一层汤汁,已经有点凉了。他用筷子把西兰花夹到米饭上,一口一口地吃着,没什么胃口。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淮愿的消息:「来天台。」

      宴冬青看着这两个字,筷子停在半空中。

      天台。就是昨天被偷拍的那个天台。

      他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放下筷子,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了化妆间。

      走廊里没有人。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吃饭,整层楼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宴冬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通往天台的消防门没有锁。他推开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飞。

      宋淮愿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双手撑着栏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听到门响,他没有回头,但宴冬青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宴冬青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和他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风很大。从城市的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凛冽的寒意。宴冬青眯着眼睛看向远方——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高楼、塔吊、烟囱,灰蒙蒙的一片,和昨天绿幕上的虚拟夜景完全不同。

      “你不冷吗?”宴冬青问。

      宋淮愿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小半额头。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完美了,但宴冬青觉得他这样更好看。不像是影帝,不像是宋家大少爷,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四岁的、被风吹乱了头发的Alpha。

      “还好。”宋淮愿说。

      宴冬青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不是他给的那个。是另一个,深灰色的,看起来用了很久了,杯身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那是什么?”宴冬青指了一下。

      宋淮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然后递了过来。

      宴冬青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温热的、带着甜味的热气从杯口飘出来。

      红枣枸杞水。

      和他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煮的?”宴冬青抬起头,看着宋淮愿。

      宋淮愿看着远方,没有看他。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嗯。你那个喝完了。”

      宴冬青端着保温杯,站在天台上,风吹着他的脸,吹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的,比他自己煮的还要甜,红枣放多了,枸杞放少了,蜂蜜放了两勺,因为他自己煮的时候只放一勺。

      宋淮愿记得。

      他记得宴冬青煮红枣枸杞水的配方,记得宴冬青喜欢多放红枣少放枸杞,记得宴冬青喜欢放两勺蜂蜜而不是一勺。这些细节,在长达四年的冷战中,他没有忘记。

      宴冬青捧着保温杯,站在风里,喝完了整整一杯。

      烫的。

      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再从胃里烫到心脏。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烫伤了。

      “宋淮愿。”他叫了一声。

      宋淮愿转过头来看着他。

      风很大,两个人的头发都在飞。宴冬青的额前的碎发被吹到眼睛上,挡住了视线,他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拨,宋淮愿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指尖落在他额头上,轻轻的,像一片落叶。

      那几缕碎发被别到了耳后。

      宋淮愿的手没有收回去。指尖停留在他的耳朵旁边,距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厘米。宴冬青能感觉到那只手散发的温度,比风暖,比他的体温高,像一个小小的火炉,烤着他的耳朵和脸颊。

      “你的耳朵又红了。”宋淮愿说。

      声音很轻。轻到宴冬青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但他没有听错。因为他的耳朵确实红了。从耳廓到耳垂,从耳垂到脖子根,红得像被烫过一样。

      宴冬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宋淮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手收了回去,插进大衣口袋里。

      “进去吧,”他说,“风大。”

      他转身走了。

      消防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宴冬青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个保温杯。杯壁上的温度在空气中慢慢消散,从烫变成温,从温变成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风把他整个人吹透了,他才转身,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暖。暖气片在墙角咕嘟咕嘟地响着,把冬天的寒冷挡在门外。

      宴冬青靠着走廊的墙壁,把保温杯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轻轻地发抖。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好像真的不是他想的那样。

      ———

      下午的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宴冬青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他不再刻意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了。不是因为不在乎了,而是因为他发现,不管他怎么控制,那股雪松味都会在宋淮愿靠近的时候,不自觉地溢出来。

      这是Omega的本能。在面对让自己安心的Alpha时,信息素会不受控制地释放。

      他以前觉得这是弱点。

      现在他觉得,也许不是。

      第六场,沈渡和晏修在实验室里争论实验方案。剧本里写两人的争论很激烈,但最终以晏修妥协告终。宴冬青在演这场戏的时候,加了一个剧本里没有的动作——晏修妥协之后,没有看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有一个很小的、无奈的弧度。

      陈导喊了“过”之后,特意走过来问冬青:“那个笑是你自己加的?”

      宴冬青点头。

      陈导想了想,说:“留着。晏修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对沈渡有好感了,但他自己不知道。那个笑不是对沈渡的笑,是他自己在心里消化情绪的时候,不小心流露出来的。很好。”

      宋淮愿站在旁边,听到陈导的话,看了宴冬青一眼。

      宴冬青没有看他。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

      晚上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宴冬青回到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手机。那个豆瓣帖子果然上了热搜,话题词是“宋淮愿宴冬青高中往事”,排在热搜第七位,后面跟着一个“沸”字。

      他点进去,热门微博是一个娱乐号发的,搬运了帖子里的一部分内容,配文是:「宋淮愿和宴冬青原来高中就认识?有网友扒出两人高中时期的合照和互动记录,关系看起来不一般啊。大家怎么看?」

      评论区已经三万多了。

      宴冬青没有看评论。他退出了那条微博,点进了宋淮愿的主页。

      宋淮愿今天没有发微博。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的那张拍立得。

      宴冬青盯着那张拍立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主页,打开了自己的微博。

      他翻了翻自己的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今天中午在天台上拍的,不是他拍的,是宋淮愿拍的。宋淮愿走之前,把保温杯放在天台的栏杆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递给他看。

      “帮我看看,构图行不行。”

      宴冬青看了一眼,说:“歪了。”

      “哪里歪了?”

      “这里。”宴冬青指了指屏幕的左下角。

      宋淮愿接过手机,看了看,说:“没歪。”

      “歪了。”

      “没歪。”

      两个人就“歪没歪”这个问题在冷风中争论了大概三十秒,最后宋淮愿把那张照片删了,重新拍了一张,又把手机递过来:“这次呢?”

      宴冬青看了一眼——还是歪的,但比上一张好多了。

      “行了。”他说。

      宋淮愿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发那张照片。

      但宴冬青记得那张照片的样子。保温杯放在灰色的栏杆上,背景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构图是歪的——左下角比右上角低了那么一点点,但反而显得不那么刻意了,像是一个随手的、不经意的记录,而不是精心策划的、为了给别人看的展示。

      他想要那张照片。

      宴冬青点开了宋淮愿的聊天框。

      「今天在天台拍的那张保温杯的照片,你发我一下。」

      发送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对方正在输入……

      很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宋淮愿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不是保温杯的那张,是另一张——宴冬青在天台上低头喝水的侧脸。风把头发吹到了脸上,他眯着眼睛,双手捧着保温杯,嘴唇刚碰到杯沿,还没开始喝。

      这张照片,宴冬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这张更好。」宋淮愿说。

      宴冬青盯着这张照片,盯了很久。

      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开心。不是那种大笑的、张扬的开心,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被什么东西暖着的开心。眼睛微微弯着,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在宋淮愿的镜头里,他是这个样子的。

      宴冬青长按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宋淮愿的回复来了:「你喝的时候。」

      宴冬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想问“你为什么要拍我”,想问“你拍了多少张我的照片”,想问“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存了很多”。

      但他没有。

      他回了一个字:「哦。」

      发完之后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枕头下面,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到宋淮愿发了一条新消息。

      「今天那个保温杯,你带回去了吗?」

      宴冬青愣了一下。他确实带回来了。今天从片场回来的时候,那个保温杯还在他的外套口袋里。他洗完澡之后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现在就在他手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他拿起那个保温杯,看了看。深灰色的,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杯底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宋淮愿的名字和房间号。

      「带了。」他回。

      宋淮愿的回复来得很快:「明天还我。」

      宴冬青盯着这四个字,总觉得不像是“明天还我”这么简单的意思。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把保温杯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保温杯的杯壁。凉的,不锈钢的材质摸起来光滑而坚硬,但他的指尖留在上面的温度,让那块金属变得不那么凉了。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今天在天台上,宋淮愿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的那个画面。风吹着他们的头发,远处的城市灰蒙蒙的,宋淮愿的指尖在他耳朵旁边停留的那一秒,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定格在时间里。

      宴冬青不知道那个画面会被他记住多久。

      也许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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