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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常量   宴冬青 ...

  •   宴冬青煮的那壶红枣枸杞水,宋淮愿喝了两天。

      第一天他把保温杯带回了房间,洗完澡之后又倒了一杯,坐在床上慢慢喝。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想起宴冬青高中的时候也喜欢煮这些东西——冬天煮姜茶,秋天煮梨汤,夏天煮绿豆汤,用一个小小的养生壶放在宿舍的桌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层楼都能闻到那股甜味,隔壁寝室的男生会端着杯子过来讨一碗,宴冬青每次都笑嘻嘻地给他们倒,倒完了自己的就不够了。

      宋淮愿那时候从来不开口要。但每次宴冬青煮了新的东西,都会端一碗过来放在他桌上,什么都不说,放下就走。

      后来冷战了,那壶养生壶大概也被宴冬青带走了。宋淮愿不确定,因为他没有问过。

      第二天他把保温杯带到了片场。何林看到那个保温杯的时候,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用一种“我知道是谁给的可我不说”的眼神看了宋淮愿一眼,然后默默地把宋淮愿平时喝的那瓶矿泉水收走了。

      “你干嘛?”宋淮愿皱眉。

      “您不是有热的了吗?”何林理直气壮,抱着那瓶矿泉水走了。

      宋淮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何林跟了他五年,从他还是个跑龙套的小演员的时候就跟着他了。五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学会读懂另一个人的所有微表情——何林知道他今天心情好,因为他的眉间距比平时窄了那么一点点;知道他不高兴的时候不要去招惹他,因为他的下巴会微微收紧;知道他昨晚可能没睡好,因为他点咖啡的时候说的是“随便”而不是“美式”。

      所以何林当然也知道,那个保温杯是谁给的。

      宋淮愿没说什么,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红枣枸杞水放了一夜,味道比昨天浓了一些,甜味更重了。他不爱喝甜的,但这个甜味他可以接受。因为它是宴冬青给的。

      ———

      下午有一场戏在室外。

      陈导说要趁着今天天气好,把沈渡和晏修在研究所天台的那场戏拍了。剧本里写,沈渡和晏修加班到凌晨,一起去天台透气。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沈渡靠在栏杆上,晏修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了很久。

      这场戏没有台词。

      陈导说,这场戏是整个剧本里最难的一场。“没有台词的动作戏,全凭两张脸撑。你们要让观众相信,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安静的、稳定的、像物理定律一样存在的东西。”

      物理定律。

      宋淮愿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想了一下自己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物理课。他记得有个概念叫“常量”——在所有的变化中保持不变的那个数字。万有引力常量,光速,阿伏伽德罗常数。

      他忽然觉得,宴冬青就是他生活里的那个常量。

      不管他走多远,取得多大的成就,站上多高的领奖台,只要回头看一眼,宴冬青就在那里。不是站在原地等他——宴冬青也在往前走,也在变得更好,也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但不管他们的轨道怎么变化,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变过。

      冷战四年,八千公里,八个小时的时差。这些数字听起来很大,但宋淮愿知道,如果宴冬青现在对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吧”,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好。

      这就是常量。

      拍摄地点在摄影棚外面的一个天台上,剧组搭了半座楼的景,另外半座用绿幕补齐。天台不大,站了二十几个工作人员之后就显得拥挤了。宋淮愿和宴冬青被挤到栏杆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十厘米。

      风很大。十二月底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冷意,吹得宋淮愿的头发往后翻。宴冬青站在他左边,被风吹得微微眯着眼睛,睫毛在风中颤动着,像两把小扇子。

      陈导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好,准备——开始。”

      宋淮愿转过身,靠在栏杆上。

      剧本里写沈渡靠在栏杆上的姿势应该是放松的、慵懒的,双手搭在栏杆上,微微仰头看天。但宋淮愿没有看天。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不是城市的方向,是宴冬青的方向。

      他用余光看着宴冬青。

      宴冬青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面朝远方。城市的夜景会在后期加上,现在他面对的只是一大片绿色的幕布,但他看着那片绿色的样子,好像在看着真正的万家灯火。

      他的侧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安静,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静。好像他真的变成了晏修,好像他真的站在高高的天台上,好像他真的在想着什么深奥的事情。

      但宋淮愿知道,宴冬青什么都没在想。

      他认识宴冬青八年了,知道这个人放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眼睛微微失焦,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变得又轻又慢,整个人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他不喜欢这样的宴冬青,因为这样的宴冬青看起来不太开心。

      剧本里,沈渡应该在这个时候开口说一句台词:“你在想什么?”

      晏修会回答:“没什么。”

      然后两个人继续沉默。

      但宋淮愿不想说这句台词。

      他想问的不是“你在想什么”,他想问的是“你是不是不开心”。

      陈导喊了“卡”。

      “淮愿,你刚才那个眼神不对。”陈导走过来,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导演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沈渡在看晏修的时候,不应该是那样的。”

      宋淮愿看着她。

      “你那个眼神,”陈导斟酌了一下用词,“太心疼了。沈渡和晏修现在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一步,他应该只是好奇,不是心疼。你懂我意思吗?”

      宋淮愿垂下眼,点了点头。

      他懂。

      他又把宋淮愿带到沈渡的身体里了。

      ———

      这场戏拍了九条。

      不是因为演得不好,是因为风太大,收音出了两次问题,灯光被吹歪了一次,陈导的监视器被吹倒了一次,还有一次是宴冬青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他自己还没反应,宋淮愿已经伸手帮他把头发别到了耳后。

      这个动作不是剧本里的。宋淮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做出来了,直到陈导喊了“停”,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距离宴冬青的耳朵不到两厘米。

      宴冬青站在原地,没有躲。

      他的耳朵在那两厘米的距离里,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

      宋淮愿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

      陈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表情很复杂。她看了看宋淮愿,又看了看宴冬青,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这一条留着。”

      她没有说为什么。

      但宋淮愿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个动作不是沈渡的。是宋淮愿的。但在镜头里,它看起来像沈渡的。因为宋淮愿和沈渡之间的界限,从今天早上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宋淮愿分不清自己是宋淮愿还是沈渡的时候,意味着观众也分不清。

      这很危险。对于演员来说,入戏太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但宋淮愿不在乎。

      ———

      拍摄结束后,天已经黑了。

      宋淮愿回到化妆间卸妆,化妆师用卸妆棉在他的脸上擦拭,他闭着眼睛,听到旁边宴冬青在和谁打电话。声音很小,但他听得很清楚。

      “嗯,拍了九条……不是我的问题,是风太大了……嗯……你不用来,真的不用……好,挂了。”

      电话挂了之后,化妆间安静了几秒。

      “是你那个朋友?”宋淮愿没有睁眼。

      宴冬青顿了一下:“嗯。晏知渡。他问我今天拍得怎么样。”

      “他还没走?”

      “他说再待两天。”

      宋淮愿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着宴冬青。宴冬青已经卸完了妆,素颜的脸上还带着拍摄时留下的疲惫,眼睛下面的青黑在灯光下很明显。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那个朋友,”宋淮愿说,“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宴冬青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语气不太确定,“他就是……不太会跟不熟的人打交道。他不是不喜欢你。”

      “那他喜欢你吗?”

      化妆间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很安静。

      宋淮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就让它落在空气里,像一颗被扔出去的石子,等着看它会激起多大的涟漪。

      宴冬青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宋淮愿。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中相遇。

      “他是我朋友。”宴冬青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和你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这四个字被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宋淮愿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把这四个字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想从中品出更多的意思,但宴冬青已经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我先走了。”宴冬青拉开门,顿了顿,“保温杯明天还我就行。”

      门关上了。

      宋淮愿坐在化妆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不一样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高中的时候他连宴冬青叫别人一声“哥”都要生气,冷战了四年,他以为自己的占有欲已经被时间磨平了。结果没有。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你不能叫别人哥”变成了“你是不是对别人也这么好”。

      宋淮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想起今天在天台上,宴冬青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他伸手去别的那一下。那个动作不是沈渡的,是宋淮愿的。宋淮愿想帮宴冬青把头发别到耳后,想了很久了。

      从高中就想。

      ———

      第二天,宋淮愿被何林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宋老师,出事了。”何林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紧,“您看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宋淮愿和宴冬青昨天在天台上拍戏的场景。拍摄角度很明显是从远处偷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宋淮愿伸手把宴冬青的头发别到耳后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宋淮愿的指尖几乎碰到了宴冬青的耳朵。宴冬青的侧脸微微仰着,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照片的配文是:「宋淮愿宴冬青片场亲密互动,这真的是在拍戏吗?」

      发帖人是一个有百万粉丝的娱乐博主,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三个小时,转发已经破了十万,评论区的战况比他想象的要惨烈得多。

      宋淮愿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开始往下翻。

      「许愿星一号:不是,这真的不是在拍戏吧?这个动作也太自然了,宋淮愿你平时跟别的演员也这样吗?」

      「冬瓜不冬眠:我崽的耳朵!!!红了!!!你们看他的耳朵!!!这不是演的吧???这谁能演出来???」

      「许愿星今天营业了吗:哥,求你了,解释一下。就一句话就行。你说这是剧情需要,我就信。」

      「冬瓜炖排骨:作为一个从高中就开始追冬青的老粉,我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冬青耳朵红的时候,不是演的时候。他就是害羞。他从小就这样。所以这张照片——我不说了,你们自己品。」

      「路人甲:不是粉也不是黑,单纯从演员的角度说一句,这个动作不像是剧本里写的。因为这个动作太顺手了,顺手到只有做过很多次的人才能做出来。」

      「路人乙回复路人甲:做过很多次???你的意思是他们私下也这样???」

      「路人丙:我是学表演的,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没有哪个导演会把‘帮对方别头发’写进剧本里。因为这种动作太私密了,不应该出现在两个还没有确定关系的角色之间。所以这张照片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演员自作主张,二是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相处的。」

      宋淮愿看到这里,把手机放下了。

      何林站在床边,表情焦虑:“经纪人在问了,要不要回应?要不要说是剧情需要?”

      “不是剧情需要。”宋淮愿说。

      何林的表情僵住了。

      宋淮愿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拍得不好。构图是歪的,光线太暗,画质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但他能看到宴冬青的耳朵——即使在这么模糊的画质下,也能看到那片红色,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再从耳垂蔓延到脖子,像一朵花在慢慢开放。

      他把手机还给何林。

      “不用回应。”

      何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宋淮愿五年,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宋淮愿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那今天还正常拍摄吗?”何林问。

      “正常。”

      何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宋老师,您的微博粉丝昨晚涨了四十万。晏老师的粉丝涨了六十万。”

      “嗯。”

      “还有,”何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网上有人在扒您和晏老师高中的事情。有人找到了你们以前的合照,还有一些……聊天记录什么的。暂时还没有什么实锤,但如果不控制的话——”

      “不用控制。”

      何林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宋淮愿坐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那个保温杯。宴冬青昨天说“明天还我就行”,他没还,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想还。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凉了。红枣和枸杞的味道变得有些涩,不像昨天那么好喝了。

      但他还是喝完了。

      ———

      上午八点,宋淮愿到了片场。

      停车场到摄影棚的必经之路上,蹲着几个代拍。宋淮愿戴着帽子和口罩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听到了快门的声音。咔咔咔,像一群啄木鸟在啄同一棵树。

      他没有加快脚步,没有低头,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他走得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何林在他耳边小声说:“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后面还有一个。要叫保安吗?”

      “不用。”

      宋淮愿走进摄影棚的时候,看到宴冬青已经到了。

      宴冬青坐在化妆椅上,正低着头看手机。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宋淮愿在他旁边坐下来。

      “早。”

      宴冬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宋淮愿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害羞,是一种类似于“被揭穿了”的、带着一点点心虚和一点点释然的复杂神情。

      “早。”宴冬青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宋淮愿没有问他是不是在看那张照片。他知道他在看。整个互联网都在看那张照片,每一个和娱乐圈沾点边的账号都在讨论,连他的几个从来不关心娱乐圈的朋友都发消息来问了。

      但他的朋友问的是:“这照片里的人是你吗?”

      他们的言下之意是:我们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你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宋淮愿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没有看那张照片,不是不想看,是怕看到之后,就没办法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化妆师走进来,开始给两个人做造型。今天的第一场戏是实验室的内景,不需要太复杂的妆,底妆加眉毛,二十分钟搞定。

      化妆的时候,宴冬青忽然开口了。

      “那个保温杯,”他说,眼睛闭着,声音从化妆刷的间隙里传出来,“你还没还我。”

      宋淮愿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还没喝完。”

      “你都喝了两天了。”

      “嗯。”

      宴冬青沉默了。

      化妆师在给他的眼皮上色,笔刷在他的睫毛根部轻轻扫过,他的睫毛颤了几下。

      “那,”宴冬青的声音更小了,“你喝完了再还我吧。”

      宋淮愿看着镜子里的宴冬青,嘴角弯了一下。

      弯得很小。小到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注意到。

      ———

      上午的拍摄因为代拍的问题,延迟了半个小时。

      有人翻墙进了摄影棚后面的区域,躲在道具堆里偷拍。保安抓到人的时候,那个代拍已经拍了上百张照片,内容涵盖片场的布景、演员的休息照、甚至还有陈导的监视器画面。

      陈导很生气,把全组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短会,重申了保密要求,然后宣布当天的拍摄推迟到十点开始。

      宋淮愿在休息室里等的时候,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

      “那张照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经纪人的声音很冷静,但宋淮愿听得出来,她在克制。

      “不打算怎么办。”

      “宋淮愿,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团队,有代言,有粉丝,有投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很多人。”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和另一个人的名字绑在一起上热搜,对你们两个都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他,他的经纪公司比较小,如果被贴上‘炒CP’的标签,对他的发展未必有利。”

      宋淮愿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想过这个角度。

      他从自己的角度想这件事,想的是“我不在乎被人看到”。但从宴冬青的角度想,他确实没有认真考虑过。

      宴冬青的经纪公司是一家小型工作室,资源有限,公关能力更有限。如果舆论失控,他们可能没有办法有效地应对。而宴冬青的事业刚刚有了起色,去年的金橡奖最佳新人是他目前为止最大的成就,但在这个圈子里,一个奖项的含金量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

      “我知道了。”宋淮愿说,“我会处理的。”

      “怎么处理?”

      “先看看情况。”

      经纪人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诚意。

      “行,”她最终说,“但我提醒你一件事。你现在手里有三个代言,其中两个是Alpha向的个护品牌,他们的受众很在意代言人的形象。如果你被爆出恋爱,或者被做实炒CP,这两个品牌可能会考虑解约。”

      “知道了。”

      宋淮愿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两道裂缝,一道从灯往左,一道从灯往右,像一条河流分出了两条支流。他盯着那两道裂缝,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解约。

      他不在乎。钱他赚够了,代言不代言的无所谓。但如果因为他的原因,宴冬青的事业受到影响——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博推送。

      「宴冬青发博了,快来看看吧!」

      宋淮愿点进去的速度比他的理智快得多。

      宴冬青发了一条微博,只有一张图,没有任何文字。

      图是一张保温杯的照片。不是宋淮愿手里那个,是另一个——同款,同一个品牌,同一个颜色,照片里的那只保温杯放在一个堆满书的书架上,旁边是一盆绿萝,光线是温暖的黄色,像是傍晚的时候拍的。

      没有配文。

      但评论区已经有人解读了。

      「冬瓜不吃冬瓜:这个保温杯!!!宋淮愿昨天在片场拿的那个是不是同款???我截图对比过了,是同款!!!同款不同色!!!宋淮愿是黑色的,这个是白色的!!!这是什么???情侣款吗???」

      「许愿星永不熄灭:别激动,这个品牌很多人在用,不一定就是情侣款。不过……确实是同款。嗯。同款。好的我去冷静一下。」

      「路人丁:等等,他不是在回应那张照片吧?他发一个保温杯是什么意思?‘我们只是共用同款保温杯的关系’?还是‘我们用的是情侣款你们别猜了’?还是‘你们再猜我就把保温杯扔了’?我真的看不懂了。」

      「冬瓜炖冰糖:崽你别发这种让人猜的东西了,你直接说好不好?你直接说你是不是和宋淮愿在一起了?妈妈承受得住。」

      宋淮愿盯着那张保温杯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书架他认识。那是宴冬青在酒店房间的书架,他见过一次,在片场的监控画面里——不是故意看的,是何林有一次把监控画面投屏到他手机上了,他扫了一眼,看到宴冬青的房间,书架上放着几本书,一盆绿萝,还有一个白色的保温杯。

      他以为那是宴冬青自己用的。

      原来不是。

      原来那是他的。

      那天在湘菜馆,他给宴冬青围上围巾的时候,宴冬青手里有没有拿着什么东西?他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宴冬青的耳朵很红,脖子很细,围巾围上去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宋淮愿退出微博,点开了宴冬青的聊天框。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很短。最上面是四年前那句“嗯好”,然后是一片空白,然后是一句“咖啡谢谢。中午一起吃饭?”,然后是“好”,然后是“别光喝汤,饭也要吃”,然后是“嗯”。

      屈指可数。

      宋淮愿打了几个字:「保温杯的照片,是你自己拍的?」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着“已发送”三个字变成“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出现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消失了。

      然后又出现了。

      又消失了。

      反复了三次。

      宋淮愿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名字——“宴冬青”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绿色的“在线”标志。他在输入,又删掉,再输入,再删掉。他在犹豫,在斟酌,在想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宋淮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怂。

      他是宋淮愿,新晋影帝,在镜头前什么情绪都能驾驭,什么角色都能拿捏,只要站在聚光灯下,他就是全场最稳定、最可靠的存在。

      但在宴冬青面前,他连一句“保温杯的照片是你自己拍的吗”都要反复斟酌,怕问得太直接吓到他,又怕问得太委婉他听不懂。

      他等了将近三分钟。

      宴冬青终于回了。

      「嗯。去年拍的,一直存在手机里。」

      宋淮愿盯着“一直存在手机里”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去年拍的。一直存在手机里。一年前他和宴冬青还没有任何交集,那场冷战还在持续,宴冬青在伦敦,他在北京,两个人隔着八千公里和八个小时的时差,连朋友圈的点赞都没有。

      但宴冬青拍了一张保温杯的照片,存了一年。

      宋淮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想问“你为什么拍这张照片”,想问“你为什么要存一年”,想问“你是不是在想我”。

      但他没有。

      他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知道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休息室,朝摄影棚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地毯是灰色的,墙壁是白色的,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光线柔和而均匀。他走在这条走廊上,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快。

      好像走快一点,就能追上一些东西。

      一些他错过了四年的东西。

      ———

      下午的拍摄进行得不太顺利。

      不是演技的问题,是代拍的问题。有人混进了群众演员的队伍,穿着和群演一样的衣服,混在人群里偷拍。保安在拍摄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发现了异常,因为那个人的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屏幕上赫然是拍摄界面。

      陈导当场叫停了拍摄,把那个代拍交给了保安处理。但现场的秩序已经乱了,群演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在用手机偷偷录视频,有人在发朋友圈,整个摄影棚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氛。

      陈导宣布当天剩下的拍摄取消,明天再继续。

      宴冬青在化妆间卸妆的时候,手机一直在震。

      他的经纪人打了好几个电话,他在化妆的时候不方便接,等到卸完妆才回拨过去。

      经纪人的声音很急:“冬青,你那条保温杯的微博是怎么回事?你是在回应那张照片吗?”

      “不是。”宴冬青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发了一张照片。”

      “你现在不要随便发东西,尤其是和宋淮愿有关的东西。你知道吗,现在网上已经开始扒你们高中的事情了,有人找到了你们以前的合照,还有人翻出了你们以前的微博互动。如果继续发酵下去,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

      “可能会影响你的形象。你是Omega,他是Alpha,你们两个现在处于一个很敏感的位置。粉丝可以嗑CP,但你不能主动引导。你懂我意思吗?”

      宴冬青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引导。”

      “我知道你没有,但别人不这么看。”经纪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冬青,我不是在阻止你做什么,我只是在提醒你,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团队,有粉丝,有喜欢你的人。你做任何事之前,要想清楚后果。”

      宴冬青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靠在化妆椅上,闭着眼睛。

      他知道经纪人在担心什么。在这个圈子里,Omega和Alpha的绯闻永远是最危险的。粉丝可以嗑得很开心,但如果真的坐实了关系,反应往往是两极分化的——一部分人会祝福,另一部分人会脱粉,甚至会回踩。

      他不是怕脱粉。

      他是怕宋淮愿因为他的原因,失去一些东西。

      ———

      晚上,宴冬青回到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博,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宋”字。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宋淮愿的微博主页。他点进去,往下翻了翻。

      宋淮愿的微博更新频率很低,平均一个月两三条,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内容。他的最后一条微博还是三天前发的那张拍立得——宴冬青的侧脸照。

      评论区已经突破了一百万条。

      宴冬青没有看评论区。他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再放大。

      拍立得的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到他的侧脸——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介于专注和放空之间。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安静、柔软、像一只没有防备的小动物。

      宋淮愿是在什么时候按下快门的?

      他想不起来了。

      那天他坐在化妆间里看剧本,宋淮愿在旁边做什么,他没有注意。他只记得那天宋淮愿的信息素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他还是闻到了——苦橙和黑巧克力的味道,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宴冬青把照片关掉,退出了宋淮愿的主页,点进了自己的主页。

      那条保温杯的微博已经有了二十多万条评论,评论区已经被冬瓜们和许愿星们彻底占领了。他在热搜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宴冬青”,是“宴冬青保温杯”。

      他点进去,第一条热门微博是一个营销号发的,截了他那张保温杯的图,配文是:「宴冬青发了一张保温杯的照片,疑似回应昨晚和宋淮愿的片场互动。这个保温杯和宋淮愿之前在片场用的是同款不同色,所以这是在暗戳戳地发糖吗?」

      评论区前排:

      「冬瓜不冬眠:不是,你们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CP上扯?我崽发个保温杯就是发糖?那我要是在超市买了个同款是不是也算他们官宣了?」

      「许愿星今天也很累:作为一个被折腾了两天的许愿星,我现在的心态已经从‘不可以’变成了‘随便吧爱咋咋地’。哥哥你开心就好,真的,你开心就好。」

      「路人ABCD: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宴冬青这张照片拍得很有氛围感吗?那个光线,那个书架,那个绿萝,那个保温杯——这不像是在秀恩爱,更像是在留住一些什么东西。」

      留住一些什么东西。

      宴冬青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停了。

      留住一些什么东西。

      是啊。那张照片是去年拍的。去年冬天,他在伦敦的公寓里,煮了一壶红枣枸杞水,倒进保温杯里,站在书架前面喝。窗外在下雪,伦敦很少下这么大的雪,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之后他看了很久,没有发。

      因为他觉得这张照片里缺了什么东西。

      不是构图的问题,不是光线的问题,不是保温杯的问题。

      是人的问题。

      他想让某个人看到这张照片。

      但那个人,在八千公里之外。

      宴冬青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污渍,没有任何可以让他盯着看的东西。但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里,因为如果不落在那里,就会落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有宋淮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看。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又震了一下。

      又一下。

      连续三声。

      宴冬青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

      三条消息,都来自宋淮愿。

      「保温杯不用还了。」

      「那个书架上的书,你看到第几页了?」

      「睡了没。」

      宴冬青盯着这三条消息,盯了很久。

      第一条,不用还了。为什么不用还了?是因为他不想还,还是因为他知道宴冬青不想让他还?

      第二条,书架上的书。他看到第几页了?宋淮愿怎么知道他书架上有书?他怎么知道他在看书?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第三条,睡了没。三个字,平平无奇,但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背景下,在这两天的所有事情之后,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地插进了锁孔里,没有拧开,只是插了进去。

      宴冬青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反复了两次。

      最后他回了两个字。

      「还没。」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手机震了一下。

      「明天拍戏,早点睡。」

      宴冬青看着这六个字,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

      「好。」

      和那天中午的一模一样。一个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重新关了灯。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稳。和宋淮愿说的“早点睡”这三个字的节奏一样,不快不慢,刚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偏冷的皂香,和宋淮愿围巾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酒店统一的洗衣液,每个人的枕头上都是这个味道。

      但宴冬青觉得,今晚的枕头闻起来,和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是酒店的味道。

      今晚是他的味道。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最后的光亮慢慢熄灭,直到整个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然后他在黑暗里,轻轻地、无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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