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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积分 微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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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是凌晨两点零三分炸的。
起因是剧组官微发了一条九图微博,配文是:「开机大吉!两位主演首度同框,猜猜他们在看什么?」——九张图里,前八张是开机仪式的合影、供桌、导演讲戏的花絮,第九张是宋淮愿和宴冬青的并排侧脸照,两人都穿着研究员制服,一个低头看剧本,一个抬头看灯光,中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
就是这么一张图。
转发过万的时候是两点十七分。到三点整,转发破了五万,评论区涌入了一万两千多条留言。
宴冬青是第二天早上七点被经纪人的电话吵醒的。
“你上热搜了。”经纪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克制但没完全克制住的兴奋,“第一。”
宴冬青还没完全清醒,把手机压在耳朵下面,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一条热搜是‘宋淮愿宴冬青同框’,第二条是‘宋淮愿高中同学’,第三条是‘宴冬青侧脸’。你自己看看吧,别回任何东西,先别互动。”
电话挂了。
宴冬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点开了微博。
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紫红色的“爆”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点进去。
置顶的就是剧组发的那条微博,九张图,第九张已经被截图传得到处都是。评论区前排已经杀成了一片血海,各路粉丝的混战从凌晨持续到现在,战况之惨烈,让无数路人驻足围观。
宴冬青往下划,手指顿了一下。
「冬瓜不冬眠:首先,我崽的侧脸是女娲毕设这件事我已经说累了。其次,宋淮愿你离我崽远一点谢谢,你那个眼神快把我崽生吃了。」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是三万四。底下回复已经叠了上千楼。
「许愿星不许愿:笑死,我们家哥哥看你家那个小糊咖?醒醒吧,宋淮愿的眼神看电线杆子都深情。」
「冬瓜炖排骨:小糊咖?你管去年拿了金橡奖最佳新人叫小糊咖?你家哥哥拿影帝的时候我崽是颁奖嘉宾好吗?同台过的谢谢。」
「许愿星星星:拜托,宋淮愿是什么咖位你们心里没点数?刚得的影帝,入围过国际A类电影节,你家哥哥演过几部电影啊就来碰瓷?」
「路人甲: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俩挺配的吗?」
「路人乙回复路人甲:你完了,你要被两家粉丝一起骂了。」
宴冬青看了几条,嘴角抽搐了一下,退出了评论区,点进了宋淮愿的超话。
他是第一次看宋淮愿的超话。以前不敢看,怕看到什么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手指不听使唤地点了进去。
超话首页清一色都是昨晚那张同框照的截图、调色图、二改图。置顶帖是一个粉丝写的长文,标题是:
「关于宋淮愿和宴冬青是高中同学这件事——我考古考了一整夜,整理出以下时间线」
宴冬青看着这个标题,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进去。
长文按年份排列,从高中开始。那个人扒出了他们高中的毕业照——宋淮愿站在最后一排中间,宴冬青蹲在第一排最右边,两个人的距离隔着整个画面,但那个粉丝用红圈把两个人分别圈了出来,在旁边打了个箭头,写了一个字:“远”。
宴冬青盯着那个红圈,想起了拍毕业照的那天。六月的阳光很烈,他蹲在第一排,膝盖跪在塑胶跑道上,烫得他不停换腿。宋淮愿站在最后一排,他回头看了一次,宋淮愿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二排人和一整个夏天的距离撞在一起,然后同时移开。
他不知道这一幕被人拍下来了。照片很模糊,像素不高,但能看到宋淮愿嘴角那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
长文继续往下翻。那人还扒出了宴冬青十八岁生日那天发过的一条微博——一张蛋糕的照片,配文是“十九岁”。评论区有人问为什么十九岁的蛋糕上插着十九根蜡烛,这条评论被宴冬青本人回复过,只有一个字:“等。”
那个粉丝的分析是:「这个“等”字太妙了。等什么?等人?等时间?等一个人从八个小时时差之外回来?我不说了,你们自己品。」
宴冬青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了闭眼。
那条微博是四年前发的。
他发出去之后的第三个小时,宋淮愿点赞了。那是他们冷战之后,宋淮愿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和他产生交集。只是一个赞,没有评论,没有转发,甚至连点进去看一眼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宴冬青记得,那天晚上他在伦敦的公寓里,对着那个红色的小爱心,哭了很久。
他把手机翻过来,继续看。
那篇长文的最后一段写着:
「我不嗑真人。我不嗑真人。我不嗑真人。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但是——如果他俩真的只是普通的高中同学,为什么一个在采访里说“挺要好的”的时候耳朵红了,为什么另一个在这条微博下面什么都没回却在第二天关注了对方的微博?我不说了,你们自己品。」
宴冬青盯着“耳朵红了”四个字,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烫的。
他赶紧把手放下来,退出了宋淮愿的超话,在自己的搜索框里打了一个“冬”字。
“宴冬青宋淮愿”的搜索联想词条已经从前几天的第七位跳到了第二位。
他点进去。
最新的热门微博是一个娱乐营销号发的,截了宴冬青昨天在片场的路透图——他穿着研究员制服站在摄影棚门口,手里拿着剧本,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正在低头看手机。
配文是:「宴冬青新剧路透,制服造型也太绝了吧?据说这剧是双男主,宋淮愿演他的搭档,两人还是高中同学,这缘分我慕了。」
评论区前排:
「冬瓜在月球:我崽的腰!!这个腰是真实存在的吗?研究员制服收腰也太狠了,我崽本来就没几两肉,再收就没了。」
「许愿星冲鸭:楼上你是在炫耀吗?这腰确实好看(不是粉,客观评价)」
「路人丙:所以到底有没有人告诉我他俩高中到底什么关系啊?我真的很好奇。」
「路人丁回复路人丙:目前已知的信息是:同班。宋淮愿采访里说“挺要好的”。宴冬青四年前发过一条意义不明的生日微博。没了。」
「冬瓜爱吃不吃:够了,真的够了。我崽是个Omega,宋淮愿是个Alpha,他俩高中同班,“挺要好的”——你们品,你们细品。」
「许愿星永不熄灭:品你妈。宋淮愿是演员不是爱豆,别给他拉CP。」
「冬瓜炖蘑菇:谁拉CP了?我们只是陈述事实。事实就是他俩高中认识,事实就是宋淮愿自己说的“挺要好的”,事实就是你现在跳脚也没用了因为剧已经开拍了他们至少还要在一起待三个月你忍忍吧。」
宴冬青看到这里,嘴角没忍住,往上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了。
他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一个上午。
到中午的时候,“宋淮愿宴冬青同框”的阅读量已经破了三亿,“宴冬青侧脸”的单条话题阅读量也过了八千万。
宴冬青的微博粉丝在十二个小时内涨了十五万。
经纪人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语气已经从早上的克制变成了赤裸裸的兴奋:“涨粉速度比你上次拿奖还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路人盘在扩大。你以前的路人认知度是‘那个长得好看的Omega演员’,现在变成了‘那个和宋淮愿是高中同学的Omega演员’——绑定的价值你懂吗?”
宴冬青懂。
但他不太喜欢。
不是因为和宋淮愿绑定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这种绑定,把一些他不愿意被放到台面上来的东西,变成了数据、话题、流量。
他们八年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压缩成了一个词——“高中同学”。
一个标签。一个营销点。一个让粉丝们尖叫、争吵、猜测、狂欢的由头。
宴冬青放下手机,去冲了个澡。
水很热,热气弥漫在整个浴室里,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颊、脖子、肩膀。
他想把那些热搜、评论、涨粉数字都冲掉。
不是因为讨厌。
是因为他怕。
怕这些东西让那些藏了很久的感情变得廉价。怕有一天他自己都会分不清——他对宋淮愿的在意,到底是真的,还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有什么。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对着镜子穿衣服。
今天没有他的戏。通告单上写着“宋淮愿单人戏份,晏冬青休息”。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宋淮愿的聊天框还停留在昨天那句“别光喝汤,饭也要吃”上。他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谢谢太轻了。嗯太敷衍了。什么都不说又太奇怪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在干嘛”三个字在输入框里闪了一下,又被删掉了。
最终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进兜里,决定去健身房跑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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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身房里没人。
宴冬青选了靠窗的那台跑步机,把速度调到八,开始跑。
跑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把手机架在前面,屏幕上是一段跑步教程视频,但他根本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户高处的那个平面上——那里只能看到行人的脚和偶尔经过的狗,今天没有狗,只有一双又一双的鞋。
跑着跑着,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微博的推送。
「宋淮愿发博了,快来看看吧!」
宴冬青的手指比大脑快,已经点进去了。
宋淮愿发了一条微博,只有一张图,没有任何文字。
图是一张拍立得照片,拍的是剧组化妆间的镜子。镜子里能看到一个人的侧影——穿着研究员制服,低着头在看剧本,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是宴冬青。
昨晚拍的。
宋淮愿什么时候拍的?宴冬青完全不知道。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看到评论区已经炸了。
「许愿星第一万号:?????哥你发什么呢???」
「许愿星冲啊:哥你清醒一点???这是你搭档不是你对象???」
「冬瓜不吃冬瓜:等等等等,这是我家崽???我家崽的侧脸出现在宋淮愿的微博里???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冬瓜炖冰糖:前排围观。宋老师你什么意思啊?发我家崽的照片连个文案都不写?你让我们怎么解读?」
「许愿星永不熄灭:哥你把这条删了好不好求你了,你的超话已经疯了。」
「路人戊:笑死,宋淮愿的粉丝在让他删博,宴冬青的粉丝在让他多发点,这就是Alpha和Omega粉丝生态的区别吗?」
「路人己: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那张拍立得的角度吗?这个角度明显是宋淮愿站在宴冬青身后拍的,距离不超过一米。嗯,一米。好的,我死了。」
宴冬青站在跑步机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他想点赞。
他太想点赞了。
但他不能。
经纪人说过,不要互动。至少在热度最高的时候不要互动,否则会被解读成炒CP,对两个人都不好。
他知道经纪人的话是对的。
但他的手还是往下沉了一下。
在点赞按钮被按下去的前一秒,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跑步机的架子上。
他盯着窗外那双刚走过的运动鞋,心跳比跑步机的速度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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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淮愿的那条微博,在发出去后的第一个小时内,获得了八十七万点赞、十四万转发、六万评论。
宴冬青跑完五公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数字还在涨。
他退出微博,点进了微信。
晏知渡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那位,挺会的。」
宴冬青盯着“你那位”三个字,耳朵又红了。
他打了几个字:「他不是我那位。」
晏知渡秒回:「嗯,不是你那位。所以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他的微博里会出现你的照片?」
宴冬青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不知道。可能随手拍的。」
晏知渡:「你信吗?」
宴冬青没有回。
他不信。
宋淮愿不是一个会“随手拍”的人。他所有的社交媒体内容都经过精心筛选,每一条微博、每一张照片、每一个字,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那他为什么要发这张照片?
宴冬青想不明白。或者说,他不敢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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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宴冬青在酒店餐厅遇到了宋淮愿的助理何林。
何林正在打包两份盒饭,看到宴冬青,眼睛一亮:“晏老师!正好!”
他放下盒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过来:“宋老师让我问您,今晚有场夜戏,您要不要来片场看看?他说……‘培养一下默契’。”
宴冬青看着“培养一下默契”这六个字,总觉得不像是宋淮愿会说的话。
“他原话?”宴冬青问。
何林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呃,他说‘帮我问问他今晚来不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加的‘培养默契’,比较……好听。”
宴冬青嘴角动了一下。
“几点?”
“七点。在二号棚。”
宴冬青点了点头:“好。”
何林拎着盒饭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晏老师,宋老师今天拍戏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看的是您的微博主页。”
说完就走了。
宴冬青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刚才从餐厅拿的一盒酸奶,捏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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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宴冬青到了片场。
二号棚今天搭的是沈渡的公寓景——一个不大的房间,灰蓝色的墙壁,一张单人床,一个塞满了书的书架,窗户外面是绿幕,后期会加上城市夜景。
今天拍的是沈渡的独角戏。剧本里写,沈渡深夜独自在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实验室里晏修低头做实验的画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Omega产生这样的好奇,他不是一个容易对别人上心的人。
宴冬青到的时候,宋淮愿正在走戏。
他穿着沈渡的便服——一件灰色的圆领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开衫,头发没有做造型,自然地垂下来,遮住了一小半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褪去了影帝的光环,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因为一个Omega而失眠的年轻Alpha。
陈导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淮愿,翻身那一下太快了,沈渡的失眠不是焦躁型的,是放空型的——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装不下。你想象一下那种感觉。”
宋淮愿躺在床上,点了点头。
宴冬青悄悄走到角落里,没有惊动任何人。陈导看到他,冲他点了个头,又转回去盯着监视器。
“开始。”
宋淮愿躺在灰蓝色的床单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半张脸。房间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把光线压成一个小圆圈,刚好够照到他的脸。
他的呼吸很慢。
不是睡着的慢,是清醒的、刻意控制的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翻了个身。
这一次,比之前慢了半拍。不是猛地翻过去,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向窗边的方向,眼睛睁开了。
目光落在窗外——绿幕上的画面会在后期加上去,但现在只是一片均匀的绿色。
但他的眼神告诉所有人,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不是具体的、不是理性的、不是他能用语言描述出来的那种吸引。是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和Alpha的直觉绑在一起的东西。
宴冬青站在角落里,看着宋淮愿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被带走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台词,没有剧情,甚至没有沈渡。
有的只是一种很原始的东西。Alpha在想念一个Omega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不一样的。那不是欲望,不是占有欲,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海面以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停!”
陈导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兴奋:“过了!这条过了!淮愿你刚才那个眼神太好了——不是演的,对吧?”
摄影棚安静了一瞬。
不是演的。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宴冬青的心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宋淮愿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被灯光晃得有些发酸的眼睛,没有回答陈导的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整个摄影棚,穿过灯光师、摄像师、场记、道具,准确无误地落在角落里。
落在宴冬青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宋淮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宴冬青觉得,自己在那一秒钟里,被看穿了。
被看到了那些他藏了很久的东西。
那些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陈导在喊下一场的准备,工作人员在棚里跑来跑去,灯光在调整,机位在移动,整个摄影棚像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转动。
但宴冬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宋淮愿从床上下来,走到监视器前和陈导看回放。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陈导在说什么,宋淮愿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距离一步一步地缩短。
宴冬青的后背贴上了墙壁。
宋淮愿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宋淮愿的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有点干,头发因为刚才在床上翻来覆去而翘了一边。
但他依然是宴冬青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来了。”宋淮愿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宴冬青点了点头。
“看了几条?”
“一条。”宴冬青说,“最后那条。”
宋淮愿“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别处。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宴冬青知道他在问刚才那场戏。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个眼神不是沈渡的。”
宋淮愿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宴冬青的脸上。
宴冬青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沈渡在这个时候对晏修的感情还没有那么深,你刚才那个眼神……太深了。好像已经喜欢了很久一样。”
沉默。
摄影棚里的噪音在这一刻好像退远了,变成了很远很远的背景音。
宋淮愿看着他,没有说话。
宴冬青被他看得手心出汗,开始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他只是一个来探班的搭档,不是导演,不是表演指导,他有什么资格评价宋淮愿的表演?
“对不起,我不是说——”
“你说得对。”宋淮愿打断了他。
宴冬青愣了一下。
宋淮愿收回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是沈渡会穿的那种——黑色的帆布鞋,旧旧的,鞋带系得很紧。
“那个眼神不是沈渡的,”宋淮愿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宴冬青一个人能听到,“是我的。”
宴冬青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跳动得又重又慢。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整个人像是被从现实世界里抽离了出去,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和宋淮愿站在这间嘈杂的摄影棚里,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
他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都行。一个“嗯”,一个“哦”,一个“我知道了”,甚至一个摇头。
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淮愿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算了。
“吓到你了。”宋淮愿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一些距离,“当我没说。”
他转身走了。
宴冬青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拍摄区域,和灯光师说话,和摄影师沟通下一个机位,拿起水瓶喝水,和陈导讨论剧本。
一切如常。
好像刚才那五秒钟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宴冬青知道,它发生过。
那些话还在空气里,在他的耳朵里,在他的心脏上,在他后颈的腺体里,在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里。
“那个眼神不是沈渡的。是我的。”
宴冬青靠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的后颈在发烫,抑制贴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腺体里溢出来,雪松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和摄影棚里那些复杂的、混合的气味搅在一起。
有人经过他身边,问了一句“晏老师你没事吧”,他摇了摇头,没有抬头。
他没有哭。
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在上面刻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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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宴冬青回到房间。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微博。
热搜榜上,“宋淮愿宴冬青同框”还在第五位,“宴冬青侧脸”已经掉到了第二十一位。宋淮愿中午发的那条微博,点赞已经破了三百万。
宴冬青没有看评论区。他点进了自己的私信。
未读私信九千多条。他当然不会一条一条地看,但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划了几页。大部分是粉丝的表白——“晏老师你好帅”“好喜欢你演的戏”“期待新剧”——中间夹杂着一些别的。
「冬瓜爱吃糖:崽你今天看宋淮愿的微博了吗?你看到了吗?你回关他好不好?你俩互关一下好不好?求你了。」
「许愿星今天也在追星:虽然我是宋淮愿的粉,但我要说,你的侧脸真的很好看。不是客气,是真的。」
「路人ABCD:你们两个是不是真的啊???给个准信行不行???」
还有一条,没有头像,没有昵称,是一个只有两位数粉丝的账号发的:
「冬青,你要幸福。」
宴冬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冬青”。
不是“宴老师”,不是“崽”,不是“哥哥”。是“冬青”。
好像发消息的人认识他。
好像发消息的人在很久以前就叫过他这个名字。
宴冬青点进那个账号的主页。没有头像,没有发过微博,关注了五个人——宋淮愿、宴冬青、陈导、剧组官微、还有一个认证为“摄影师”的账号。
签名档里写着一行字:
「许愿星一颗,不太亮,但一直在。」
宴冬青退出那个账号,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转着两句话。
“那个眼神不是沈渡的,是我的。”
“许愿星一颗,不太亮,但一直在。”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凝固在白色的石膏面上。
宴冬青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
宋淮愿的聊天框还是一片空白。他们之间四年来唯一的对话,就是昨天那条“别光喝汤,饭也要吃”——宋淮愿发的,他没有回。
宴冬青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我不会当作没说过。」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上,然后闭上眼睛。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手机震了一下。
宴冬青猛地睁开眼,翻过手机。
宋淮愿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嗯。」
一个字。
和那天宴冬青回复他的一模一样。
宴冬青盯着那个“嗯”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下。
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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