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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发散   开机仪 ...

  •   开机仪式定在十二月十七号,早上七点十八分。

      陈导找人算过的时间,说是吉时。宴冬青五点半就醒了,准确地说,他从凌晨三点之后就再没睡踏实过。窗帘缝隙里的天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空调的声音,然后爬起来冲了个澡。

      热水浇在脸上的时候,他对着瓷砖墙发了很久的呆。

      今天要拍第一场戏。

      不是第三场,不是那场让他在围读会上差点失态的冲突戏。陈导把顺序调了,第一场选了一个相对简单的——沈渡和晏修在实验室相遇的场景,剧本第一页,故事开始的地方。

      “第一场戏要给演员建立信心,”陈导在昨天的动员会上说,“你们俩第一天进组,别上来就搞高难度的,先找找感觉。”

      找感觉。

      宴冬青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镜子前。镜子蒙了一层水雾,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用手指在镜面上划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脸——眼睛下面还是有青黑,但比前两天淡了一些。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紧张。

      从拿到剧本的那天起,这种紧张就在了。不是对表演的不自信,是对宋淮愿的不自信。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镜头前和宋淮愿正常地演对手戏——不是因为他不会演,而是因为他在宋淮愿面前,很难把自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晏修需要冷静、理性、不动声色。

      而宴冬青在宋淮愿面前,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剧组的通告群在发今天的详细时间表,他划拉了一下:七点十八开机仪式,八点化妆,九点半第一场戏,预计拍摄时长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他和宋淮愿要在镜头前待三个小时。

      宴冬青把手机放下,开始穿衣服。今天要穿晏修的衣服——一件白色的研究员制服,料子挺括,领口有银色的镶边,胸口绣着剧组的logo。衣服提前熨过了,挂在衣柜里,他取下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清新的熨烫喷雾的味道。

      穿好之后他在镜子前转了转身。

      晏修的制服比他自己平时的衣服要正式很多,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腰身收得很合体,把他原本就偏瘦的身形勾勒得更纤长了。

      他看起来像一个真的研究员。

      冷静。理性。不动声色。

      宴冬青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道具组的两个小伙子推着一车器材经过,冲他点头问好,他笑着回了句“早”。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剧组的化妆师和服装师,看到他齐声说“晏老师今天好帅”,宴冬青的耳朵又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到了化妆间,他坐下来,化妆师开始给他上底妆。今天的妆比前几天群访的时候要浓一些,镜头会吃妆,需要多打几层粉底。宴冬青闭着眼睛,感觉刷子在脸上来回扫,鼻尖闻到的是粉底液特有的、带一点化学感的香味。

      “晏老师今天皮肤状态不错,”化妆师说,“眼睛下面稍微遮一下就看不出来了。”

      宴冬青“嗯”了一声。

      他不是在紧张。他是在等。

      等一个人的声音。

      化妆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宴冬青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是谁。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苦橙和黑巧克力,在这间充满化妆品香气的房间里,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甜腻的味道,干净利落地刺进来。

      “宋老师早。”化妆师的声音欢快了起来。

      “早。”宋淮愿的声音,低沉,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

      宴冬青感觉身旁的椅子被拉开了,宋淮愿在旁边坐下来。另一个化妆师迎上去,开始给他做造型。两个人的化妆椅并排摆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宴冬青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旁边的宋淮愿。

      他也在看镜子里的宴冬青。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中撞上了。

      宴冬青先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睫,假装在看化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

      “紧张?”宋淮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宴冬青顿了顿:“不紧张。”

      “撒谎。”

      又是这两个字。和那天在电梯里一模一样。

      宴冬青的耳朵开始发烫,他感觉到化妆师的刷子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他脸红了,在犹豫要不要多打一层粉底盖住。

      “没有。”宴冬青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宋淮愿没再说话。宴冬青从镜子里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化妆师正在给他上底妆,刷子在他脸上均匀地扫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那句“撒谎”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宴冬青把目光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理性。不动声色。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词又念了一遍。

      ---

      七点十八分,所有人聚集在摄影棚门口。

      供桌已经摆好了,上面放着烤乳猪、水果、香炉,还有一个巨大的花篮。陈导带着全组人员上香拜了拜,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大家一起鼓掌,开机仪式就算完成了。

      宴冬青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炷香,合上眼睛许了个愿。

      他没有说出来。

      但那个愿望很简单——希望一切顺利。希望他和宋淮愿能好好地拍完这部戏。希望他不要在镜头前露馅。

      仪式结束后,众人转移到摄影棚里。第一场戏的景已经搭好了——一个实验室的内部,充满了冷色调的灯光和银灰色的金属设备。操作台上放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烧杯里装着彩色的液体,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研究数据。

      宴冬青走进去的时候,有一种真的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沈渡和晏修的世界。

      陈导走过来,手里拿着剧本,语气轻松:“你俩不用太紧张,今天就是找找感觉。晏修的人设你清楚——冷静、克制、智商很高,在遇到沈渡之前情绪管理做得特别好。”

      宴冬青点头。

      “沈渡呢,”陈导转向宋淮愿,“表面上是浪子,实际上内心很敏感。他对晏修的第一印象是——‘这个Omega怎么跟块冰似的’。”

      宋淮愿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

      陈导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行,走一遍戏。先不拍,就是走走位。”

      宴冬青和宋淮愿走到标记好的位置上。

      第一场戏的场景很简单:晏修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沈渡第一天来报到,被导师安排在晏修身边当助手。两人第一次见面,互相打量,几句简短的对话,然后沈渡坐下来开始工作。

      剧情很简单,台词很少,全靠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撑。

      陈导喊了开始,宴冬青就进入了晏修的状态。

      他低头看着操作台上的仪器,手指在一个移液器上轻轻按了一下,吸上来一管浅蓝色的液体,然后转移到另一个试管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情。

      他不知道宋淮愿什么时候进来的。

      这是剧本里写的——沈渡走进实验室的时候,晏修背对着门,在专心做实验,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直到沈渡开口说话,晏修才转过身来。

      所以宴冬青没有抬头,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从门口的方向靠近,在距离他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来。

      然后是一段沉默。

      剧本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沈渡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未来的搭档。晏修的外表让他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导师给他安排的助手,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Omega。

      宴冬青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

      和昨天海报拍摄时不同,昨天宋淮愿的目光是导演安排的、有灯光和镜头的加持的。而今天,在这个安静的摄影棚里,宋淮愿的目光是真实的、直接的、不带任何修饰的。

      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像一只温热的手。

      宴冬青的手指在移液器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按下去。

      剧本里,晏修不应该受影响。他是一个专注于实验的人,身后站了一个人和身后没站人,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但宴冬青不是晏修。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能感觉到后颈的腺体在微微发热——不是因为信息素,是因为紧张。他拼命让自己集中在手里的移液器和试管上,告诉自己现在是晏修不是宴冬青,晏修对沈渡没有感觉,至少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

      “你是新来的助手?”

      宋淮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是沈渡的第一句台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不大不小,刚好够晏修听到。

      宴冬青终于放下了移液器。

      他转过身。

      这是晏修第一次看到沈渡。

      也是宴冬青第一次——在镜头前、在角色的身份里——看向宋淮愿。

      摄影棚的灯光很亮,冷白色的,照在宋淮愿身上,把他今天穿着的那件深蓝色研究员制服照出了一种近乎黑色的质感。他站在门口,身姿挺拔,表情介于冷淡和好奇之间,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直直地落在宴冬青脸上。

      宴冬青有一瞬间的出戏。

      因为宋淮愿的这个表情,和他平时太不一样了。平时的宋淮愿是冷的、沉的、情绪不外露的。但沈渡不是,沈渡的情绪就在脸上,他看着晏修的时候,眼睛里写着明明白白的两个字——好奇。

      晏修的反应应该是冷淡的、公事公办的。

      宴冬青深吸一口气,把晏修的表情挂上脸。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扫了宋淮愿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嗯。你是沈渡?”

      “是。”宋淮愿向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合作愉快。”

      晏修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然后也伸出手,握了上去。

      剧本里写的是“握手,短暂停留后松开”。

      但宋淮愿握上来的那一刻,宴冬青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收了一下——不是正常的握手力度,是比正常力度稍微重一点点、持续时间稍微长一点点的那种握法。

      宴冬青抬起眼看他。

      宋淮愿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甚至已经在一秒之内收回了手,转身走向操作台旁边的空位,坐下来,开始翻桌上的实验记录本。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宴冬青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宋淮愿掌心的温度。

      “停——”

      陈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宴冬青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一些。他转过身看向陈导,后者正托着腮盯着监视器的回放,表情若有所思。

      “冬青,”陈导说,“你转身的时候慢了半拍。”

      宴冬青的心紧了一下。

      “不过,”陈导话锋一转,“这个处理可以的。晏修对沈渡的第一印象应该有一瞬间的意外——他没想到新来的搭档是这样的。你这个停顿,不多不少,刚好。”

      宴冬青松了一口气。

      “淮愿,”陈导又转向宋淮愿,“你握手那一下是不是故意的?”

      摄影棚安静了一瞬。

      宴冬青的呼吸又紧了。

      宋淮愿靠在工作台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剧本里没写怎么握。”

      陈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算你过关。来,正式来一遍。”

      宴冬青走回原来的位置,背对着门口站好。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再颤抖了——不是因为不紧张了,而是因为他发现,当他以晏修的身份站在宋淮愿面前的时候,那些属于宴冬青的慌乱和紧张,好像可以被藏在角色的外壳下面。

      陈导说“开始”的时候,宴冬青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宋淮愿。

      他是晏修。身后那个走近的人,是沈渡。

      他低头看着移液器,把浅蓝色的液体转移到试管里。动作很稳,呼吸很平,心跳——心跳还是有点快,但晏修的心跳本来就比普通人慢不了多少,没有人会发现。

      “你是新来的助手?”

      宋淮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宴冬青放下移液器,转过身。

      灯光打在宋淮愿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宴冬青看着这张脸,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是沈渡,不是宋淮愿。沈渡是沈渡,宋淮愿是宋淮愿。

      他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去:“嗯。你是沈渡?”

      “是。”宋淮愿走过来,伸出手。

      宴冬青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不是刻意的停顿,是晏修本能的打量。然后他伸出手,握了上去。

      这次宋淮愿没有收指。

      力度刚好,时长刚好,一切都刚好。

      宴冬青收回手,转身走向操作台,拿起实验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搭档见面,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他知道,在刚才握手的那一秒里,他的脉搏跳了四次。

      ---

      第一场戏拍了五条。

      不是因为演得不好,是因为陈导在调光。她说灯光的角度不对,把宴冬青的脸照得太亮了,晏修不应该那么亮,他是一个习惯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的人。

      化妆师上来补了两次妆,灯光师调了三次灯位。

      到第五条的时候,陈导终于满意了。

      “过!”

      这两个字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的时候,宴冬青感觉自己的肩膀都松了半截。他走到旁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那五条带来的燥热冲淡了一些。

      宋淮愿站在不远处,正在和摄影指导聊天。他说话的时候手插在兜里,头微微侧着,表情比平时放松了很多。沈渡这个角色好像让他卸掉了一层壳,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的宋淮愿要鲜活。

      宴冬青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居然在和宋淮愿拍戏。

      他们站在同一个镜头里,穿着配套的制服,面对面对台词,握手,对视,说“合作愉快”。

      这在四年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晏老师,下一场是你的单人镜头。”场记走过来,手里拿着通告板。

      宴冬青点头,跟着场记走到另一个机位前。

      下一场是晏修的独角戏——他在实验室里独自工作到深夜,沈渡已经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满桌的仪器和数据发呆。剧本里写,这个镜头要拍出晏修的孤独感,他是一个在这个机构里没有归属感的人,工作是他逃避现实的方式。

      宴冬青在操作台前坐下,周围的工作人员退开了,灯光调暗了一些,只留下操作台上方的一盏冷白色的灯。

      陈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冬青,你就按照你理解的感觉来,不用太刻意。晏修的孤独不是那种外放的孤独,是藏在水面下的。他在工作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常,但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在想。”

      什么都没有在想。

      宴冬青坐在那里,面前是那些仪器和试管,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打在身后的墙上。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研究者的手,干净、稳定、精确。

      但这不是他自己的手。这是晏修的手。

      宴冬青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

      他想起宋淮愿握上来的那一下。掌心的温度,手指的长度,骨节的硬度。那些触感还在,像刻进了皮肤里一样,怎么都消不掉。

      他闭了一下眼睛。

      “好!过了!”陈导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宴冬青从晏修的世界里拉了出来。

      他睁开眼,看到陈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表情很满意:“冬青你刚才那个闭眼的处理特别好,剧本里没有,但是加得很对——晏修在放空之后有一个瞬间的自我回归,你那个闭眼就是。很好,收工!”

      宴冬青站起来,有点恍惚。

      他刚才那个闭眼,其实不是在演。

      是晏知渡说过的一句话,忽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晏知渡有一次喝多了酒,说了一句很不像他会说的话:“冬青,你每次难过的时候都会闭一下眼睛,好像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他把那句话带到了晏修身上。

      晏修的难过,也是咽回去的。

      宴冬青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他在棚里待了将近十个小时,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几乎没怎么休息。

      手机亮了。

      晏知渡的消息:「第一天怎么样?」

      宴冬青想了想,回了一句:「还好。」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笑了。晏知渡说过,他的“还好”从来都不是真的“还好”。但今天这个“还好”,好像是真的还好。

      他拍了五条,过了五条。和宋淮愿的对手戏比想象中顺利,可能是因为角色给了他一个安全距离——他是晏修的时候,不需要面对宴冬青和宋淮愿之间那些复杂的历史。晏修对沈渡的感情是新的、干净的、没有过去的。

      宴冬青忽然有点羡慕晏修。

      如果他和宋淮愿之间,也能像沈渡和晏修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从零开始的合作,那该多好。

      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们有八年。

      十六岁到二十四岁,暧昧、亲密、冷战、沉默,每一段都被时间刻进了骨头里,抹不掉,躲不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酒店的方向走。

      夜风很大,他缩了缩脖子,发现脖子上空空的。那条羊绒围巾,他还放在房间里,没有还。

      明天还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明天一定还。

      ---

      晚上九点,宴冬青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看明天的剧本。明天要拍第二场,沈渡和晏修第一次产生肢体接触的戏——晏修在实验室里低血糖发作,沈渡扶了他一把。

      戏很简单,但肢体接触意味着距离的进一步缩短。

      宴冬青翻来覆去地看那几行描述,脑子里已经演了好几遍。

      门铃忽然响了。

      宴冬青愣了一下。这个点了,谁会来?

      他放下剧本,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的灯光昏昏黄黄的,照在门外那个人的身上。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宋淮愿。

      宴冬青的心跳瞬间加速了。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宋淮愿站在门口,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把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还没睡?”宋淮愿问。

      “在看剧本。”宴冬青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没有松,“你呢?”

      宋淮愿没回答,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宴冬青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印着那家湘菜馆的logo。

      “你中午没怎么吃。”宋淮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宴冬青张了张嘴,想说“我吃了”,但他确实没怎么吃。今天中午剧组发的盒饭,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紧张到没有胃口。

      他是怎么注意到的?

      “不用——”

      “拿着。”宋淮愿把袋子塞进他手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强硬。

      宴冬青抱着袋子,不知道说什么。

      宋淮愿已经转身了。

      “宋淮愿。”宴冬青叫住了他。

      宋淮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宴冬青看着他的背影,袋子的温度透过纸袋传到他的手心里,温热的,和今天握手时他掌心的温度一样。

      “今天……”宴冬青顿了一下,“谢谢你。”

      他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谢那盒晚餐?谢今天拍戏时的配合?谢刚才那句“你没怎么吃”?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宋淮愿侧了侧头,宴冬青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了他的侧脸线条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谢什么?”宋淮愿问。

      宴冬青想了几秒,没有想出答案。

      宋淮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转过头来,看了宴冬青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冷,不是热,不是疏离,不是亲近,是所有这些矛盾的、对立的东西搅在一起之后,变成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物。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地毯完全吞没。

      宴冬青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袋子,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他房间透出来的光,照亮了门框周围一小块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

      一盒玉米排骨汤。

      两份白米饭。

      一盒清炒时蔬。

      袋子的底部,用塑料袋单独包着一个小盒子,拆开一看——是那家湘菜馆的甜品,一碗酒酿圆子。

      宴冬青捧着那碗酒酿圆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圆子还是温的。

      他低头吃了一口,糯米皮软软糯糯的,咬开来是黑芝麻馅的,甜的。

      很甜。

      甜到他眼眶有点发酸。

      他靠着门框,把那碗酒酿圆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才发现,袋子的最底下,压着一条纸条。

      不是他的,是之前就在袋子里的——大概是外卖单的背面,有人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

      笔迹很好看。不是那种女孩子的娟秀字体,是男生的字,笔画硬朗,结构方正,但意外地整齐。

      上面写着:

      「别光喝汤,饭也要吃。」

      宴冬青看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剧本的封套里。

      门关上之后,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那碗已经喝完了的玉米排骨汤的空碗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轻轻地发抖。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堵墙上的裂缝,好像又大了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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