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收敛 宴冬青 ...
-
宴冬青是在手机震动中醒来的。
凌晨五点多,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他在枕头底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不是闹钟,是晏知渡发来的消息。
「我走了。你那本书我看完了,放在你行李箱侧袋里。」
「对了,别喝太多咖啡,你胃不好。」
宴冬青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被子裹得太紧了,他挣了两下才把手臂伸出来,压在额头上。
走了。
晏知渡这次来,说到底也不是为了探班。他说是来附近采风,顺路看看宴冬青,但宴冬青知道不是。他们认识六年了,他太清楚晏知渡那个人——他说的每一句“顺路”,都是刻意安排的。
就像那年宴冬青第一次进组,在一个偏到连外卖都点不到的山沟沟里拍了一个月。杀青那天他走出片场,看到晏知渡坐在一辆租来的车的驾驶座上,副驾驶放着一袋药和一袋零食。
“写不下去了,出来找灵感。”晏知渡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和昨晚发消息一模一样,平得像白开水。
宴冬青没信。
但他也没有拆穿。
有些人的关心是挂在嘴边的,有些人不是。晏知渡是后者,他的关心藏在“你那本书我看完了”“别喝太多咖啡”这种看起来毫无感情的短句里,需要你自己去品。
宴冬青品了六年,品出了一种很微妙的默契——晏知渡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在你最难的时候出现。这就够了。
他闭着眼在床上又躺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起来了。
六点不到,整层楼都安静得像被抽了真空。宴冬青穿着拖鞋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翘了一边,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嘴唇有点干。
昨晚确实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脑子里一直在转。转来转去,最后都转到同一个画面上——宋淮愿站在他对面,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微微低头看他的样子。
那种眼神。
宴冬青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这是很多人的评价,说他长得太干净了,不像二十四岁,倒像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宋淮愿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是“长了张让人想欺负的脸”。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高中。
宋淮愿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宴冬青想了想,好像是笑着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然后他就真的被欺负了。
不是那种欺负。是宋淮愿式的欺负——叫他“小冬瓜”,揉他头发,冬天把冰凉的手伸进他后领,做题做对了就奖励一颗草莓糖,做错了就弹他脑门儿。
那时候多好啊。
宴冬青用毛巾擦干脸,走出卫生间,开始换衣服。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很薄,料子软软的贴在身上,领口有点大,锁骨露了半截。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伸手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拽完又觉得没必要,松了手。
他想起一件事。
前天晚上,晏知渡在他房间里坐到很晚,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晏知渡靠在沙发上翻他那本带过来的书,宴冬青盘腿坐在地上背剧本。
背到第三场的时候,晏知渡忽然开口了。
“冬青。”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接这部戏,到底是为了什么。”
宴冬青翻剧本的手停了一下。
他当然想过。从接到陈导邀约的那天起,他就在想这个问题。双男主,搭档宋淮愿,这两个条件放在一起,任何一个经纪人都会说“这是个好机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意的不是“好机会”这三个字。
“我想和他合作。”宴冬青当时说,声音不大,“就只是……想和他站在同一个镜头里。”
晏知渡翻了一页书,没抬头:“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不甘心?”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得很准,但不疼。因为它扎的地方,早就被扎过无数次了。
宴冬青没有回答。
晏知渡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页书翻过去,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宴冬青当时觉得晏知渡有点讨厌。
现在想想,他其实是在担心自己。
---
上午九点,宴冬青去了健身房。
酒店负一层有一个小型健身房,器材不多,但够用。他每天上午都会来跑四十分钟,不是为了保持身材,是为了让脑子停下来。跑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没有别的东西。
今天不太管用。
跑了十五分钟,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他索性关了跑步机,走到窗边喝水。
健身房在地下一层,窗户开在高处,刚好和地面平齐,只能看到行人的脚和偶尔经过的狗。一只柯基的屁股从窗前晃过去,圆滚滚的,毛色很亮。
宴冬青看着那只柯基的屁股,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宋淮愿家以前养的那只金毛,叫“元宝”,胖得跟个煤气罐似的,每次他去宋家,元宝就往他腿上扑,把他扑得站都站不稳。宋淮愿就会从后面拉住元宝的项圈,皱着眉说“别欺负我弟弟”。
弟弟。
宴冬青把水瓶拧紧,放在窗台上。
那时候宋淮愿叫他“弟弟”,叫得很自然,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也乐得被这么叫,跟在宋淮愿后面“哥哥”“哥哥”地喊,喊得理直气壮。
后来为什么就不叫了呢?
好像是从那次开始的。
高三那年运动会,宴冬青跑完八百米,蹲在操场边上喘气。隔壁班的一个学长给他递了瓶水,笑着说“辛苦了,弟弟”。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随口回了一句“谢谢哥”。
然后他就看到宋淮愿站在十米外,手里拿着一瓶已经拧开的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胃上揍了一拳。
那天晚上宋淮愿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他去找宋淮愿,宋淮愿说了一句让他记到现在的话。
“谁是你哥?你不是到处叫人哥吗?”
宴冬青当时愣住了。他想解释,说他只是礼貌性地回了一句,不是认真的,那种“哥”和叫宋淮愿的“哥哥”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宋淮愿没给他机会,转身就走了,背影冷得像个陌生人。
然后就是冷战。
不是彻底的断联——偶尔还会说话,在班级群里,在走廊上碰面时会点个头。但那种亲密没有了,“哥哥”没有了,连“宴冬青”三个字都变成了“晏同学”。
再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
宋淮愿考了电影学院,宴冬青去了伦敦。
隔着八千公里和八个小时的时差,冷战就变成了沉默。
宴冬青拿起窗台上的水瓶,喝完了最后一口。
四年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接过那瓶水,没有说那句“谢谢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但他也知道,这种想法没有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裂痕已经在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小心翼翼地站在裂痕的这一边,不敢迈过去,也不敢转身离开。
---
十点半,宴冬青回到房间洗澡换衣服。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宋淮愿的消息。
「咖啡谢谢。中午一起吃饭?」
宴冬青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心跳得很快。快到他不得不把手机先放下,深呼吸了两次,才重新拿起来。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了两次。
他想回“好啊”,觉得太轻浮。想回“好的宋老师”,觉得太生疏。想回“嗯”,觉得太冷淡。
最后他回了「好」。
一个字。不多不少,不会显得太急切,也不会显得太冷漠。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还是很快。
他发现自己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在面对宋淮愿的时候,永远是这个状态——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说话之前要在脑子里过三遍。
八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宴冬青坐在床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叹了口气。
他想起晏知渡昨晚问的那个问题——“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不甘心?”
他现在可以回答了。
是喜欢。
从十六岁开始就喜欢,喜欢到即使冷战了四年、即使对方说了很过分的话、即使他告诉自己“算了别想了”,那种喜欢还是像嵌进骨头里的东西一样,挖不掉,拔不出。
不是不甘心。
是不死心。
---
十二点差十分,宴冬青出了房间门。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都吞掉了。他在宋淮愿门前站了两秒,抬手准备敲门。
门开了。
宋淮愿站在门后,换了一身衣服——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头发往后梳了一点,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凌厉了几分,但也好看得不像话。
宴冬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然后迅速滑到别处。
“走吧。”宋淮愿带上门,很自然地走在他左边。
两个人并排走向电梯,中间隔了大约三十厘米。
宴冬青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他想把手插进口袋里,又觉得那个动作太刻意了,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电梯来了,里面没有人。
宋淮愿按住电梯门,侧身让宴冬青先进去。宴冬青低头走进去,站在电梯的角落里。宋淮愿跟进来的同时松了手,门缓缓关上。
密闭空间。
宴冬青在宋淮愿走进电梯的一瞬间就闻到了那股味道——苦橙和黑巧克力,苦的,微涩,带着Alpha信息素特有的侵略性。不是故意的,是正常的信息素外溢,程度很轻,比他前天在围读室里释放的要淡得多。
但还是让宴冬青的腺体微微发烫了。
他下意识地把下巴往高领毛衣里缩了缩,后颈的抑制贴老老实实地贴着,但他总觉得不够。宋淮愿的信息素像是有实体一样,从空气中渗透过来,穿过毛衣的纤维,落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电梯从十一楼往下走。
数字跳得很快。11,10,9,8——
“昨晚睡得好吗?”宋淮愿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间里响起,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宴冬青侧头看了他一眼。
宋淮愿没有看他,面朝电梯门,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数字上。侧脸的线条很硬朗,下颌线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干脆。
“还行。”宴冬青说。
“骗人。”
宴冬青愣了一下。
宋淮愿转过头来,看着他。电梯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他眼睛里,把瞳色映得很浅。
“你有黑眼圈。”宋淮愿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像被放大了。
宴冬青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眼下。
“拍戏之前会遮瑕的。”他说,不知道为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辩解意味,好像在说“不影响工作的,不用担心”。
宋淮愿看着他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时候,冷风从大堂的方向灌进来,带着酒店大堂特有的香氛味道——一种偏甜的、商业化的花香,把宋淮愿信息素的苦味冲淡了一些。
宴冬青松了一口气,走出电梯,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只是吃个饭,宋淮愿又不会吃人。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诚实,每一步都在告诉他:你还没有准备好,你和这个人单独待在一个封闭空间里,你的心跳会失控,你的信息素会波动,你后颈的抑制贴会——
“等一下。”
宋淮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宴冬青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到宋淮愿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
宴冬青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他今天穿的圆领毛衣领口确实大了些,锁骨露了一截,脖子光裸着,在十二月的风里确实有点凉。
他是怎么注意到的?
宋淮愿走过来,没有把围巾递给他,而是直接绕在了他的脖子上。
宴冬青僵住了。
宋淮愿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粗暴——围巾在宴冬青的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塞进毛衣领口里,然后往下一拉,刚好盖住了后颈上抑制贴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宴冬青站在原地,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围巾上有宋淮愿的味道。
不是信息素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偏冷的皂香,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气。还有温度,宋淮愿体温的温度,从围巾的纤维里传递过来,贴着他的皮肤,暖融融的。
宋淮愿已经转身走了。
“不是要吃饭?”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意味,“磨蹭什么。”
宴冬青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绒的触感软而暖,贴在脸上很舒服。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围巾太长了,绕了两圈还是拖了一截在外面,垂在他胸口,来回晃。
宴冬青把那截围巾攥在手心里,手指收紧,像攥住了什么东西一样,然后松开,快步跟了上去。
---
他们去了酒店旁边的一家湘菜馆。
不是宴冬青选的,是宋淮愿选的。上车之前宋淮愿问了一句“吃辣吗”,宴冬青说“还行”,宋淮愿就点了这里。
“还行”的意思是能吃,但不特别能吃。
宴冬青坐在包厢里,看着面前那盘红彤彤的小炒黄牛肉,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还行”两个字。
宋淮愿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菜和他面前的一模一样——小炒黄牛肉,剁椒鱼头,酸豆角炒肉末,一碗白米饭。他吃得很从容,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嚼东西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连拿筷子的姿势都端正得像在拍广告。
宴冬青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夹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
辣。
不是那种温柔的辣,是湘菜特有的、直冲天灵盖的辣。辣味从舌尖蹿到喉咙,再从喉咙烧到胃里,鼻尖一瞬间就冒了汗。
他忍住没有咳嗽,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宋淮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能吃辣?”
“能吃。”宴冬青放下水杯,又夹了一块牛肉。这次他学聪明了,把牛肉在白米饭上滚了一圈,沾了厚厚的米饭才放进嘴里。
宋淮愿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他问。
“沾掉一点辣味。”宴冬青说,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
宋淮愿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服务铃。
服务员很快进来了。
“来个不辣的菜。”宋淮愿翻了翻菜单,指了一下,“这个,玉米排骨汤,快一点。”
服务员走了。
宴冬青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不用——”他开口。
“我点的菜我吃完。”宋淮愿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低头继续吃面前的小炒黄牛肉,好像刚才那个举动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宴冬青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安静地吃着被米饭稀释过的小炒黄牛肉,眼角有一点发热。
不是因为辣。
玉米排骨汤上得很快。
宴冬青喝了两碗,胃里暖洋洋的,之前被辣味灼烧的感觉慢慢退下去了。他放下碗,发现宋淮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晰。
宴冬青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淮愿。”他叫了一声。
宋淮愿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眼。
“你今天下午的采访,”宴冬青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的下摆,“记者如果问……我们还是说高中同学,对吧?”
宋淮愿看着他,没有说话。
宴冬青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不安,声音变得更小了:“就……普通的。你昨天答应的。”
“嗯。”宋淮愿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他,“普通的。”
宴冬青点了点头,垂下眼睛。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但你围巾没还我。”宋淮愿忽然说。
宴冬青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羊绒围巾。
“我……”
“戴着吧。”宋淮愿站起来,拿起大衣搭在臂弯上,绕过桌子往外走。经过宴冬青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个被围巾遮住的后颈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外面冷。”他说。
声音很低。
宴冬青坐在原地,听着宋淮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才站起来,跟了上去。
走廊里,宋淮愿的背影在转弯处消失了一瞬,又出现在更远的地方。
宴冬青加快了脚步,手指攥紧了脖子上那条围巾,攥得指节泛白。
他想,这条围巾大概是不会还了。
---
下午的媒体群访安排在酒店三楼的宴会厅。
宴冬青提前半小时到的,在化妆间里让化妆师补了妆。化妆师是个说话嗲嗲的小姑娘,一边给他打底一边说“晏老师你皮肤真好”,宴冬青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门被敲了两下。
何林探进半个身子:“晏老师,宋老师到了,在隔壁。”
宴冬青点了点头,刚补好的妆遮住了他泛红的耳尖,但遮不住他微微加速的心跳。
化妆师最后扫了一层散粉,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了,晏老师。”
宴冬青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圆领毛衣,看起来干净而温和。造型师本来想给他喷一点发胶,他说不用,就让它自然垂着。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乖。
宴冬青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他走出化妆间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宋淮愿从另一头的化妆间出来,换了一身造型——还是黑色,但换了一件丝绒质地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衫,整个人看起来沉郁而冷峻,和宴冬青站在一起,像白纸和墨水的对比。
剧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看到两个人一起出现,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好配”。
宴冬青听到了,耳朵又红了。
宋淮愿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落在他空荡荡的脖子上。
“围巾呢?”宋淮愿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宴冬青摸了摸脖子:“太热了,放房间了。”
宋淮愿没说话,收回了目光。
两个人并肩走向宴会厅,工作人员在前面开路,举着手机拍照的、递话筒的、拿录音笔的,一下子涌上来。
宴冬青习惯了这种场面,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对每一个记者点头致意。
但他能感觉到,宋淮愿在他旁边,Alpha的信息素在不自觉地撑开一个无形的空间,把那些过于热情的记者隔在了一定的距离之外。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领地意识。
宴冬青不知道自己这个判断是不是自作多情。
两个人落座。
长条形的桌子,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各放着一个话筒。主持人在前面控场,说了一堆开场白,然后是记者提问时间。
前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剧的——剧情、角色、和陈导合作的感受。宴冬青回答得很得体,宋淮愿回答得更简短,但句句都在点上。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第三个记者站起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女生,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先做了自我介绍,是一家娱乐周刊的记者,然后问了一个不在事先给的问题列表里的问题。
“我想问两位老师一个私人一点的问题,”她的目光在宋淮愿和宴冬青之间来回转了一下,“网上有一些传言,说两位老师以前就认识,而且关系还蛮好的。不知道这个传言是不是真的?”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宴冬青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宋淮愿一眼。
宋淮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是认识的。”宋淮愿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我们是高中同学。”
记者们的眼睛都亮了。
“哇,真的啊?”“高中同学?”“那岂不是认识很多年了?”——小声的议论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两位老师高中时期关系怎么样呢?”那个记者追问道,酒窝更深了,“是普通同学,还是比较要好的那种?”
宴冬青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裤腿。
他看着面前那些亮晶晶的、充满好奇的眼睛,心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怎么说?
普通同学?太假了。谁会给普通同学带草莓牛奶?谁会记得对方不喜欢喝甜的?谁会冷战四年?他们之间的一切,从始至终,都和“普通”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但如果说“要好”——宴冬青不敢。他不知道宋淮愿愿不愿意让这段关系被公开讨论,不知道宋淮愿会怎么想,不知道那些记者会怎么写。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感觉到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背。
温热的。
是宋淮愿的手指。
宴冬青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宋淮愿的手指只是轻轻擦过他的手背,然后就收了回去,快得像一个幻觉。但那个触感——干燥的、微微有些粗粝的、带着体温的触感——在宴冬青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灼热的痕迹,从手背一直烧到肩膀,再从肩膀烧到后颈。
“挺要好的。”
宋淮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不轻不重,刚好够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到。
宴冬青猛地转过头看他。
宋淮愿没有看他,面朝着记者,表情淡淡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过后来各自忙各自的,联系就少了。”他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不像在说谎,也不完全像是在说实话。
这句話说得恰到好处——既承认了过去的亲密,又解释了现在的疏远,既满足了记者的好奇心,又没有给任何过度解读的空间。
记者们发出了一阵感叹的声音。有人在低头猛敲手机,有人在兴奋地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还有人在追问“那这次合作是不是相当于老同学重逢了”。
宴冬青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他的手背还在发烫。
刚才那个触碰——那个在桌子底下、不被任何人看到的、只有他知道的触碰——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无意的?还是刻意的?
是宋淮愿在安抚他?还是在提醒他什么?
宴冬青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宋淮愿说出“挺要好的”那三个字开始,他们之间那道冷战了四年的墙,好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没有碎。
但裂了一条缝。
---
群访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双人海报的拍摄。
拍摄地点在酒店顶楼的套房,窗户很大,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摄影师是个蓄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人,说话中气十足,一看到两个人就拍手说“好,这个反差感好,一个冷一个暖,正合我意”。
宴冬青被拉到化妆镜前补妆,化妆师拿着粉扑在他脸上拍拍打打,他闭着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挺要好的。”
宋淮愿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宴冬青觉得那三个字背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想不出来。
“晏老师,睁眼。”化妆师说。
宴冬青睁开眼,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从下午两点开始就没有正常过。
“来,两位老师站到这里来。”摄影师指着窗户前面的一个位置,地上用胶带画了标点。
宋淮愿先走过去,站好了。宴冬青跟在后面,在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的距离大约是二十厘米。
“近一点近一点,”摄影师摆手,“双人海报,不用这么客气。”
宴冬青往宋淮愿那边挪了五厘米。
“再近一点。”
又挪了五厘米。
现在他们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了。
宴冬青能感觉到宋淮愿身上散发的热量,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感。他的信息素比上午收敛了很多,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苦味,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闻不到。
但宴冬青闻到了。
因为他在用全部的注意力去感受宋淮愿的存在。
“好,第一个动作——宋老师,你左手插兜,右手放在晏老师肩膀上。晏老师,你微微侧身,看着镜头。”
宋淮愿的手落在宴冬青的右肩上。
宴冬青的肩膀僵了一下。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有些凉。但手心是热的,热度透过毛衣的羊毛纤维,渗透到宴冬青的肩膀上,像是被一小团火贴着。
宴冬青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微笑。
“好!晏老师表情很好!宋老师你稍微往晏老师那边倾一点,对,就这样——很好!再来几张!”
闪光灯咔咔地响。
宴冬青的余光里全是宋淮愿的侧脸。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宴冬青能看到宋淮愿耳根处一颗很小的痣,近到他能数清楚宋淮愿的睫毛有多少根——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又一次失控了。
“换个动作——宋老师,你站在晏老师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晏老师,你稍微仰头,看宋老师的下颌线方向。对!就是这个角度!有一种……对,依赖感!很好!”
宋淮愿绕到他身后。
现在宴冬青的后背几乎贴上了宋淮愿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宋淮愿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宋淮愿的下巴在他头顶上方几厘米的位置,甚至能感觉到宋淮愿的视线落在他的后颈上——那个被抑制贴覆盖的、此刻正在发烫的位置。
“好!保持!晏老师你别动——对——宋老师你微微低头——”
宋淮愿低下了头。
宴冬青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头顶,然后是发丝被气流撩动的轻微触感。
他在呼吸。
宋淮愿在低头闻他头发的味道。
这个认知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宴冬青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去看宋淮愿的表情,但摄影师正好在这个时候喊了一声“好!完美!”
拍摄结束了。
宋淮愿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热量消失了,后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
宴冬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刚才摄影师递过来的一瓶水,瓶盖拧了三圈都没拧开。
“给我。”
宋淮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然后水瓶被他拿走了。他单手拧开瓶盖,递回来,动作行云流水,连看都没看宴冬青一眼。
宴冬青接过水瓶,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烫的。
---
晚上七点,宴冬青回到房间。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脏还在跳。
从下午到现在,快五个小时了,一直跳得这么快。他怀疑自己的心率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晏知渡发来的消息。
「看到采访了。」
「‘挺要好的’,嗯?」
「某人今天脸红了八百次吧。」
宴冬青盯着这三行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很想否认,但他知道否认没有用。晏知渡是那种能从文字里读出情绪的人,更别说还有采访视频。他现在的脸一定还是红的,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来。
他打了一行字:「你走了也不说一声。」
晏知渡秒回:「说了。凌晨五点发的。你那时候在睡觉。」
「下次当面说。」
「行。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那本新书的样稿。」
宴冬青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又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晏知渡:「今天和他吃饭了?」
宴冬青:「嗯。」
晏知渡:「然后呢?」
宴冬青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了。反复了几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还好。」
晏知渡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但宴冬青盯着它看了很久。
「冬青,你的‘还好’,从来都不是真的‘还好’。」
宴冬青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白噪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宴冬青伸出手,把手指放在那条白线上。
凉的。
他想起下午在拍摄现场,宋淮愿站在他身后时,那种温热的气息拂过发顶的触感。
和月光正好相反。
月光是凉的。
宋淮愿是热的。
宴冬青把手缩回被子里,裹紧了被子,闭上眼睛。
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