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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夏至(二)   夏至那 ...

  •   夏至那天的白天确实很长。宴冬青和宋淮愿什么也没做,或者说,做了很多但什么都不算“正事”。他们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把被子晒出了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偏冷的皂香。宴冬青趴在宋淮愿的胸口上,手指在他的锁骨上画圈,一圈一圈,画得很慢。

      “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宴冬青问。

      宋淮愿的手在宴冬青的后腰上停了一下。“今天休息。”

      “宣传期不是还没结束吗?”

      “请了一天假。”

      宴冬青抬起头看着他。宋淮愿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请了一天假。但宴冬青知道,宋淮愿不是一个会请假的人。从出道到现在,五年了,他没有请过一天假。拍摄期间从不迟到,宣传期间从不缺席,所有通告全部准时到场,哪怕是发着高烧。何林说过,宋淮愿是他见过的最敬业的演员,没有之一。他请了一天假。为了夏至,为了“什么都不想做”,为了和宴冬青在一起。宴冬青低下头,把脸埋进宋淮愿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就一天?”

      宋淮愿的手从他后腰移到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你想几天?”

      宴冬青没有说话。他想要很多天,想要一整个夏天,想要所有的夏至——过去的、现在的、还没来的。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贪心会让一个人变得脆弱,会让你害怕失去,会让你在拥有的时候就开始担心失去。他想在拥有的时候只享受拥有。

      早餐是宋淮愿做的。煎蛋、吐司、草莓酸奶。煎蛋的蛋黄煎破了,吐司烤得有点焦,草莓酸奶里的草莓切得大小不一。但宴冬青把它们都吃完了,连吐司的焦边都吃得很干净。吃完之后他帮宋淮愿洗碗,两个人站在厨房的水槽前,肩膀挨着肩膀,水流哗哗地响着。

      “宋淮愿。”

      “嗯。”

      “你今天请假,何林怎么说?”

      宋淮愿把洗好的盘子递给宴冬青,宴冬青接过来用毛巾擦干,放进碗架里。“他说,‘宋老师,您终于舍得休息一天了。’”

      宴冬青擦盘子的手停了一下。“何林跟了你五年了。”

      “嗯。”

      “他有没有说过,你什么时候最不像宋淮愿?”

      宋淮愿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宴冬青。“什么时候?”

      宴冬青低下头,手指在毛巾上慢慢地绞着。“你看我的时候。”

      宋淮愿没有说话。宴冬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不是那种灼热的、让人想躲开的热,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你想多吹一会儿的热。何林说宋淮愿看宴冬青的时候最不像宋淮愿,因为平时的宋淮愿是冷的、沉的、情绪不外露的。但看宴冬青的时候,他的冷会融化,他的沉会变轻,他的情绪会从冰山下面浮上来,浮到眼睛里,变成光。

      ———

      上午,他们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南边,影子从长变短。宴冬青坐在那把已经坐出凹痕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保温杯——红枣水,今天多放了一勺蜂蜜,因为宋淮愿说他最近瘦了。宋淮愿坐在他对面,不是另一把椅子,是一个从屋里搬出来的圆凳。家里只有一把藤椅,宋淮愿说再去买一把,宴冬青说不用,你坐圆凳就行,圆凳也挺好的。但宴冬青知道宋淮愿坐圆凳不舒服,没有靠背,坐久了腰疼。他应该让他坐藤椅的,但藤椅被他坐出了自己的形状,他不想让那个形状被另一个人改变。他自私了。

      “宋淮愿。”

      “嗯。”

      “你坐圆凳腰不疼吗?”

      宋淮愿看着他,“疼。”

      “那你去买一把新的藤椅。我上次在宜家看到一把白色的,很好看。”

      “不要。”

      “为什么?”

      宋淮愿沉默了片刻。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冷淡,不是克制,是一种宴冬青很少见到的、固执的、像小孩子不肯换掉旧玩具一样的表情。“这把椅子是你坐过的。你每天坐在这里晒太阳、喝红枣水、看剧本。这把椅子有你的温度、你的形状、你的味道。我不想换。”

      宴冬青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宋淮愿说“不想换”的时候,语气和说“你的口水又不脏”一样平淡。他在陈述一个他认为不需要论证的事实——这把椅子有你坐过的痕迹,所以它是最好的。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好,是因为你用过,它就变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椅子。

      宴冬青站起来,走到宋淮愿面前,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就不要换。”

      ———

      下午,他们出门了。宋淮愿说要去看一场电影——不是他们演的,是一部刚上映的文艺片,讲两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互相陪伴的故事。宴冬青说为什么要看这么伤感的电影,宋淮愿说因为影评说拍得很好。宴冬青说那你别看到一半哭,宋淮愿说不会。两个人都戴了帽子和口罩,宋淮愿还戴了一副平光眼镜,把那双太有辨识度的眼睛遮住了一半。他们选了电影院最角落的位置,最后一排,最边上。

      电影开场前,宴冬青去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他端着爆米花走回来的时候,宋淮愿正低着头在看手机。宴冬青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爆米花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

      “看什么呢?”

      宋淮愿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宴冬青工作室刚发的微博——一张剧照,宴冬青穿着民国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站在一条旧上海的街道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配文是:“晏老师在片场的日常。”宋淮愿在这条微博下面点了赞。

      “你又点赞了。”

      “嗯。”

      “你不怕被人发现你和我一起看电影?”

      宋淮愿把手机收起来,“发现就发现。”

      宴冬青低下头,从爆米花桶里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甜的,奶油味很重,和他在横店片场吃的那种不一样。但宋淮愿说“发现就发现”的语气和横店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不在乎,是不怕。他从来不怕。从大年三十那天飞浙江开始,从在影视城门口等宴冬青开始,从发那张睡脸照开始,他就没有怕过。宴冬青有时候觉得,这个人的勇气是不是用不完。

      电影开始了。影院的灯暗下来,银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人这一生,会遇到两个人。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宴冬青看着这行字,觉得宋淮愿既是惊艳他时光的那个,也是温柔他岁月的那个。他在十六岁的走廊上惊艳了他的时光,在二十四岁的阳台上温柔了他的岁月。同一个人。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宴冬青感觉到宋淮愿的手覆上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他没有看宋淮愿,目光还落在银幕上,但他的嘴角弯了。银幕上的两个老人正在海边散步,老太太走得很慢,老先生放慢了脚步等她,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宴冬青看着那两个影子,想起那张照片——大年三十那天在影视城门口拍的那张,夕阳在他们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一样的夕阳,一样的影子,一样的人。

      ———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夏至的白天最长,但天还是会黑的,只是黑得晚一些。宴冬青和宋淮愿并排走在商场外面的步行街上,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时不时碰到一起,但没有牵。不是不敢,是这条街上人太多了,牵了手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们不想让本来可以安静的一天变得不安静。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肩并肩,手指时不时碰一下,像两个在偷偷交换信号的人。信号的内容是——我在这里。你旁边。

      “宋淮愿。”

      “嗯。”

      “电影好看吗?”

      “好看。”

      “你哭了吗?”

      “没有。”

      宴冬青侧头看了他一眼。宋淮愿的眼镜片在路灯下反射着光,看不出眼睛是不是红的。但宴冬青注意到他的鼻尖有一点点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哭过。在电影院里,在黑暗中,在宴冬青专注地看着银幕的时候,他悄悄地哭了。他不想让宴冬青看到,因为他答应过“不会哭”。他食言了。宴冬青没有拆穿,伸出手在宋淮愿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你干嘛?”宋淮愿问。

      “你鼻子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宴冬青没有回答。他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把宋淮愿甩在身后。宋淮愿加快脚步跟上来,在他旁边又并肩了。

      “什么东西?”宋淮愿又问。

      宴冬青低下头,嘴角弯着。“没什么。看错了。”

      宋淮愿没有再问。但他的手在宴冬青的口袋外面碰了一下,手指从他的指节上滑过,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原谅你”。

      ———

      晚上,他们在家里的阳台上吃西瓜。西瓜是宋淮愿下午出门前放在冰箱里冰好的,拿出来的时候表皮还挂着水珠。宴冬青用刀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宋淮愿,自己拿了另一半和一把勺子。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一人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北京的夏夜,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但阳台上的风是凉的,从东边吹来,带着一点点湿气,不像白天那么干燥。那盆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片比白天更深了,绿得发黑。藤椅的垫子被宴冬青坐出了很深的凹痕,他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在里面,像被椅子抱住了。

      “宋淮愿。”

      “嗯。”

      “你觉得我们十年后还会这样吗?坐在阳台上,吃西瓜,看星星。”

      宋淮愿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北京的光污染太严重了,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没有说“看不到星星”,他说:“会。”

      宴冬青挖了一勺西瓜放进嘴里。很甜,冰过的西瓜比常温的甜,这是科学道理。他说“会”的时候语气太肯定了,肯定到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看到的事实。

      十年后的夏至,白天还是最长的一天。他们会坐在阳台上,可能换了一把新的藤椅,可能多了一把;可能换了新的绿植,可能还是这一盆;可能还是吃西瓜,可能换成了别的水果。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是两个人,坐在同一个阳台上,面朝同一个方向。

      宴冬青把西瓜放在膝盖上,伸出手握住了宋淮愿放在扶手上的手。宋淮愿的手指很长,把宴冬青整个手都包在了掌心里。他的手是凉的,刚拿过冰西瓜;宴冬青的手是热的,他一直捧着保温杯。

      “你的手好凉。”宴冬青说。

      “你给我暖一下。”

      宴冬青没有说话,把宋淮愿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凉意从掌心渗进皮肤,从皮肤渗进血管,从血管渗进心脏。他的心跳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凉,是因为宋淮愿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宋淮愿。”

      “嗯。”

      “你请了一天假。明天就要回去工作了。”

      “嗯。”

      “那你明天早上还会发‘早’吗?”

      宋淮愿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冷淡,不是克制,是一种宴冬青很熟悉的、柔软的、像藤椅的凹痕一样的表情。“每天都会。你不在的时候,我在;你在的时候,我也在。每天。”

      宴冬青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每天”的时候,语气太轻了。“每天”两个字,说起来不到一秒,但做起来需要一辈子。他说要用一辈子来做这件事。宴冬青凑过去,在宋淮愿的嘴角吻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好。”宴冬青说。一个字。和宋淮愿回复他所有愿望时一样。

      ———

      深夜,宴冬青洗完澡出来,穿着宋淮愿的那件灰色家居服。领口太大了,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懒得拉上去。宋淮愿坐在床上看书,看到他出来,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宴冬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头发还在滴水。

      宋淮愿从床头柜上拿起毛巾,开始帮他擦头发。动作不温柔,甚至有点粗暴,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宴冬青已经习惯了,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宋淮愿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间穿行,毛巾的纤维摩擦着他的头皮,有点疼,但更多的是舒服。

      “宋淮愿。”

      “嗯。”

      “你今天哭了对吧?在电影院。”

      宋淮愿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你骗不了我。你的鼻尖红了,你哭的时候鼻尖会红。高中的时候你在我面前哭过一次,鼻尖就是红的。你忘了,但我记得。”

      宋淮愿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又开始动了,继续帮宴冬青擦头发。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力度比刚才轻了一些。

      “电影里的老太太,长的有点像你。不是五官像,是感觉像。她走路很慢,说话很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走不动的时候,老先生会停下来等她,不会催她,不会让她走快一点,就是停下来,等她。他等了她一辈子。从年轻等到老,从她走得快到走得慢,从她不需要等到需要。”

      宴冬青睁开了眼睛。宋淮愿的脸在台灯的暖黄色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是清楚的。

      “你在怕什么?怕我像她一样变老?怕我等不了那么久?”

      宋淮愿放下毛巾,看着宴冬青。“怕我等不了那么久。怕我等不到你变老的那一天。”

      宴冬青伸出手,捧住了宋淮愿的脸。他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滑过,能感觉到他皮肤的纹理和温度。“你等得到的。你九年前就开始等了,再等几十年,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耐心的人,你等了我四年,四千公里,八个小时的时差。你等到了。”

      宋淮愿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鼻尖红,是眼眶红,从眼角蔓延到眼白。宴冬青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宋淮愿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红过眼眶,从来没有。他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稳定、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脆弱样子的人。但今天他红了眼眶,因为他说“怕等不到你变老的那一天”。他不是在怕等不到那一天,是在怕那一天来得太晚了。晚到他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带宴冬青去海边散步了。他想带宴冬青去海边散步,像电影里的老先生一样。宴冬青走得慢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等他,不会催他,不会让他走快一点。

      宴冬青凑过去,在宋淮愿的眼角吻了一下。嘴唇贴着他发红的皮肤,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别处高了一点点。

      “等得到的。我们一起去海边,你走得快,你等我。”

      宋淮愿闭上眼睛,睫毛在宴冬青的嘴唇下面轻轻颤了一下。宴冬青知道他在哭,眼泪没有掉下来,但它们在眼眶里,被睫毛挡住了,像被大坝拦住的水,还没有决堤,但大坝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宴冬青把宋淮愿的头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宋淮愿没有拒绝,他的脸埋在宴冬青的颈窝里,手紧紧地攥着宴冬青家居服的后摆,和宴冬青攥他衣角的时候一模一样。两个人在床上抱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阳台上的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藤椅的垫子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夏至的夜晚很短,短到你觉得天刚黑没多久,东方就开始发白了。但宴冬青觉得这个夜晚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说出来。他说了。

      “宋淮愿,我不怕变老。我怕的是变老的时候你不在。你在,我就不怕。你不在,我一天都不想老。”

      宋淮愿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地收紧。他没有说话,但宴冬青能感觉到他的点头。很轻,只是下巴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但宴冬青感觉到了。

      天快亮了的时候,宴冬青在宋淮愿的怀里睡着了。宋淮愿没有睡,他低头看着宴冬青的睡脸。月光已经淡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银色变成了灰白色。他看着宴冬青眉心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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