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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旁观   夏至过 ...

  •   夏至过后,两个人都忙了起来。宋淮愿的《边界》进入宣传冲刺期,通告从早排到晚,一天跑三个城市是常态。宴冬青的民国戏也到了收尾阶段,导演林德是个精益求精的人,最后几场戏反复打磨,一个镜头拍十几条是常有的事。两个人能待在一起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有时候宋淮愿从外地飞回来,宴冬青已经在片场了;有时候宴冬青收工回家,宋淮愿已经睡了。客厅的茶几上开始出现便签条——宋淮愿的字迹,硬朗方正,像他这个人。“姜茶在保温杯里,记得喝。”“冰箱里有草莓,我洗过了。”“今天北京下雨,阳台上的绿植我搬进来了。”宴冬青把这些便签条都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快满了。

      《边界》的首播发布会定在七月三号。宋淮愿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台上,旁边是导演和几位主演。记者提问环节,有人问了那个所有记者都想问、但大部分不敢问的问题。“宋老师,最近有网友拍到您和晏冬青老师一起看电影,请问两位现在是什么关系?”

      台下的工作人员脸色变了,经纪人何林站在侧台,表情像是想冲上去把那个记者的话筒拔掉。但宋淮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那个记者,停顿了一秒,然后开口。“我工作室发过声明了。正在交往。”台下一片哗然。不是不知道,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在这个圈子里,绯闻被拍到的艺人多了去了,大部分选择沉默、否认、或者用“朋友”两个字搪塞过去。但宋淮愿说了“正在交往”。不是“好朋友”,不是“合作伙伴”,是“交往”。这个词太重了,重到没有任何歧义。

      “那两位有结婚的计划吗?”另一个记者追问。

      宋淮愿看着镜头,看了两秒。“有。”

      台下彻底炸了。导演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说“今天是《边界》的发布会,大家多问问剧相关的问题”,但已经晚了。发布会的直播画面被截成无数个片段,在十分钟内传遍了所有社交平台。“宋淮愿承认与宴冬青交往”“宋淮愿称有结婚计划”两条词条同时冲上热搜前三。

      宴冬青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正在片场等戏。他穿着那件沾满颜料的衬衫,坐在画室的木椅上,手里拿着那支深蓝色的钢笔,在剧本的空白处写写画画。助理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他刚好写到“宋淮愿”三个字的最后一笔。他看了那段视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宋淮愿的表情,他说“正在交往”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确定;说“有”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在回答一个早就被论证过无数遍的数学题。第二遍看评论区。

      「许愿星一号」:哥哥说“有”的时候,我哭了。不是难过,是他终于可以不用藏着了。他藏了太久了。

      「冬瓜不冬眠」:我崽的男朋友说他们正在交往,还有结婚计划。我崽二十四岁,宋淮愿二十五岁。他们还年轻,但他们已经确定了。

      「路人甲」:不是粉,但被宋淮愿那句“有”震到了。在这个圈子里,敢这么直接承认恋情、还主动提及结婚计划的艺人,他是第一个吧?

      宴冬青把手机还给助理,低下头,看着剧本上那个还没写完的“宋”字。他用那支深蓝色的钢笔把“愿”字的最后一笔补上了。宋淮愿。三个字,写完了。不是第一次写,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因为他写的时候,脑子里不是“我喜欢你”,是“我愿意”。

      《边界》首播的收视率破了平台当年的纪录。第一集播出的那天晚上,宴冬青在片场拍夜戏,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坐在车里打开手机,宋淮愿在一个小时前发了消息:「收视率出来了。」后面跟了一张截图,数字很漂亮。宴冬青回了两个字:「恭喜。」宋淮愿:「你还没收工?」宴冬青:「刚收。在路上了。」宋淮愿:「晚饭吃了吗?」宴冬青看着这行字,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碗泡面,片场的盒饭太难吃了,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回了两个字:「吃了。」宋淮愿:「骗人。」宴冬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宋淮愿怎么会知道他在骗人?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没吃晚饭。

      宋淮愿又发了一条:「何林说你片场的盒饭不好吃。你肯定没怎么吃。」

      宴冬青沉默了。何林是宋淮愿的助理,今天代表宋淮愿的工作室来片场送了一些应援物资。他不可能注意到宴冬青吃没吃盒饭。除非宋淮愿让他注意。他让他来看宴冬青,不是为了送东西,是为了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在忙到忘记自己的时候被人记得。宴冬青的眼眶酸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回去吃点东西。」

      宋淮愿:「煮了粥,在锅里。你到家热一下就能喝。」

      宴冬青没有再回。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靠着车窗,看着北京的夜景从车窗外飞速掠过。凌晨一点的北京,三环上已经没有多少车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他想,宋淮愿今天跑了一天的通告,晚上还有首播发布会,回到家应该已经很累了。但他还是煮了粥,放在锅里,等他回来。他不是在等他回来喝粥,是在用这锅粥告诉他——我在等你。不管多晚,我都等你。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一点半了。宴冬青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宋淮愿的习惯——不管多晚,都会给宴冬青留一盏灯。他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里真的有粥。皮蛋瘦肉的,还温着,锅盖上有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宴冬青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粥熬了很久,米粒已经开了花,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完全融进了粥里。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每一口都是热的。

      宋淮愿从卧室走出来,穿着那件灰色家居服,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宴冬青喝粥。“好喝吗?”

      宴冬青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怎么还没睡”,因为他知道宋淮愿在等他。从他说“在路上了”开始,他就在等。等到一点,等到一点半,等到他推开门、换了鞋、走进厨房、盛了粥、坐下来喝。等到他喝完了,才从卧室走出来。他怕他一个人喝粥会寂寞。

      宴冬青放下碗,走过去,在宋淮愿旁边坐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宋淮愿。”

      “嗯。”

      “你以后不要等我了。我收工太晚了。”

      宋淮愿的手覆上宴冬青的后脑。“不等你,我睡不着。”

      宴冬青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宋淮愿的颈窝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宋淮愿的家居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

      宴冬青的民国戏在七月中旬杀青了。杀青那天林导破例开了酒,全组人在片场喝了将近两个小时。宴冬青不喝酒,端着杯果汁从头喝到尾。林导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说话有些大舌头。“冬青啊,你是我合作过的最好的年轻演员。你的眼睛会说话,这很难得。很多演员演了一辈子都不会用眼睛说话,你会。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宴冬青笑了笑,说“谢谢林导”。林导松开他,又搂住了另一个演员。宴冬青退到人群外面,站在片场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喝得脸红红的、笑着闹着的工作人员。七月的夜晚,空气又闷又热,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他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喝完了的果汁,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天进组,站在片场外面等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角落,也是一个人。但那时候的一个人和现在的一个人不一样。那时候的一个人是“只有我一个人”,现在的一个人是“他不在,但他知道我在”。他的孤独从“孤独”变成了“独处”,因为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宋淮愿:「杀青了?」宴冬青:「嗯。刚结束。」宋淮愿:「我去接你。」宴冬青:「不用,我叫车了。」宋淮愿:「已经在路上了。」

      宴冬青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他说“不用”的时候就知道宋淮愿会说“已经在路上了”。他总是这样——先斩后奏。不是不尊重宴冬青的意见,是他知道宴冬青会说“不用”,而他不想让宴冬青在杀青的深夜一个人坐车回家。一个人在杀青的深夜应该被接,而不是一个人坐车。

      宴冬青站在影视城的门口等着。七月的夜风吹过来,不凉,温热的,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他把那件沾满颜料的衬衫脱下来叠好,放进了袋子里,准备带回去留作纪念。这是他演过的角色里最像他自己的一个——安静的,敏感的,喜欢一个人待着,但不喜欢孤独。他把袋子抱在怀里,站了大概十分钟,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他面前。车窗落下来,露出宋淮愿的脸。他穿着白色的短袖,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上车。”

      宴冬青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里开着空调,比外面凉快了很多。他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宋淮愿。宋淮愿看着前方,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

      “杀青了。”

      “嗯。”

      “感觉怎么样?”

      宴冬青想了想。“像毕业。不是那种开心的毕业,是那种你知道要离开一个地方了,会想念,但不会想回去的那种毕业。”

      宋淮愿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落在宴冬青放在膝盖上的手上,握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开车。很短,但宴冬青收到了。

      ———

      《边界》播到第四集的时候,宋淮愿的律师角色开始被更多人讨论。这是一个和他本人反差极大的角色——话多,情绪外放,在法庭上慷慨激昂,在生活里絮絮叨叨。许愿星们一开始不太适应,看惯了宋淮愿的高冷角色,突然看他演一个话痨,有人觉得新鲜,有人觉得违和。但第四集播出后,舆论开始转向。

      第四集有一场戏,律师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独自整理案件材料,对手是一个被家暴多年但不敢离婚的女人。律师没有说那些大道理,没有用法律条款来压她。他给她倒了一杯水,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她说了将近十分钟的话。那十分钟里,他的台词只有几个“嗯”“然后呢”“我在听”。但他听得很认真,认真到镜头特写他的眼睛时,你能看到他的瞳孔里有那个女人的倒影。不是演的,是宋淮愿式的倾听。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安慰人,不会用语言表达关心。但他会听,会用那双眼睛告诉你——我在听。你说,我听着。

      这场戏的片段在微博上被转发了二十多万次。评论区的画风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许愿星一号」:我错了。我之前说他不适合演话痨。他不是不适合演话痨,他是用不说话的方式演了一个话痨。律师的角色设定是话很多的人,但这场戏他没有说几句话。他把话多的人沉默时的样子演出来了。那种“我可以说话但我选择听你”的克制,比任何台词都重。

      「路人甲」:宋淮愿的演技在这部剧里进化了。以前他是用表情和肢体在演戏,现在他在用倾听在演戏。他的耳朵在演戏,他的眼睛在听。这不是技巧,这是理解。他理解了这个角色——一个真正的好律师,不是会说话的那个,是会听的那个。

      宴冬青看完第四集,给宋淮愿发了一条消息:「第四集演得很好。听的那场戏,很好。」

      宋淮愿的回复:「你哭了?」

      宴冬青:「没有。」

      宋淮愿:「骗人。你每次说‘很好’的时候,都在哭。」

      宴冬青看着这行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这次没有哭。但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的笑,是那种很小的、从心里涌上来的、不需要任何人看到的笑。宋淮愿说“你每次说‘很好’的时候都在哭”,这不是事实,但他记住了。他记住了他所有的习惯,包括那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

      ———

      七月底,宴冬青接了一部新电影。不是文艺片,是一部商业片,古装武侠。他演一个剑客,话不多,戏都在剑上。导演是香港人,姓徐,以动作戏闻名,对演员的身体素质要求极高。宴冬青提前两周进了训练营,每天练习剑术、体能、吊威亚。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八点收工,训练强度比他拍任何一部戏都大。

      第一天的训练结束后,他浑身疼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回到公寓的时候,宋淮愿正在阳台上给绿植浇水,看到他进门的样子,放下水壶走过来。

      “怎么了?”

      “训练。剑术、体能、威亚。我可能明天起不来了。”

      宋淮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那明天就不要起来。”

      宴冬青把脸埋在宋淮愿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不行。明天还要练。”

      宋淮愿的手在宴冬青的后背上慢慢地抚着,力度刚好。不是太轻,不是太重,是能把肌肉里的酸疼一点一点地揉开的那种力度。宴冬青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从他的肩膀移到后腰,从后腰移到肩膀。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他的身体在他的手下慢慢地放松了,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冰,终于开始融化了。

      “宋淮愿。”

      “嗯。”

      “你以前练过武打戏吗?”

      “练过。第一部戏就是武打的,练了两个月。前两周也是浑身疼。”

      “你怎么熬过来的?”

      宋淮愿的手停了一下。“想你。”

      宴冬青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宋淮愿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宴冬青知道“想你”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有多重。宋淮愿不是一个会轻易说“想你”的人,他把这个词藏得很深,深到只有在他觉得足够安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今天他拿出来了。因为宴冬青问他“你怎么熬过来的”,他不想说谎。那两个月他确实在靠想他熬过来的。每天训练完,浑身疼得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会想宴冬青在做什么。在伦敦,在八千公里外,在八个小时时差的那一边。他那边是白天,他这边是黑夜;他那边在醒着,他这边在睡着。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好好过没有他的日子。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好好过。他靠想他熬过来了。

      宴冬青踮起脚尖,在宋淮愿的嘴唇上吻了一下。“以后不用想了。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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