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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夏至   那些东 ...

  •   那些东西被收进衣柜最里面的抽屉后,宴冬青以为它们会被遗忘。他低估了宋淮愿。宋淮愿不是一个会遗忘的人,他记得宴冬青所有的事——爱喝草莓牛奶但不会主动买,煮姜茶要多放蜂蜜少放姜,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脸埋在枕头里,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红,从耳廓到耳垂再到脖子根,像一朵花在慢慢开放。他当然也不会忘记那个深灰色袋子里的东西。

      六月的北京热得不像话,气温蹿到了三十六度,空调从早开到晚,压缩机嗡嗡地响着。宴冬青的新戏进入了拍摄中期,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宋淮愿的《边界》进入了宣传期,通告排得比宴冬青还满,有时候一天要跑三个城市。两个人能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时间待在家里的日子,屈指可数。

      但每天早上七点,“早”。中午十二点,“吃了”。晚上不定时,“回来了吗”“在路上”“注意安全”“嗯”。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了。以前这些字是绳子,怕断了,怕散了,怕两个人被时间和距离冲散了。现在这些字是路标,不是怕迷路,是告诉你——我在这里,顺着路走就能找到我。不会找不到的,路标一直都在。

      夏至那天,两个人难得都在北京。

      宴冬青的戏下午三点就收工了,宋淮愿的通告也在四点结束。宴冬青从片场出来的时候,阳光还很高,把整座城市照得白花花的。他坐在车里,给宋淮愿发消息:“我收工了。”

      宋淮愿:“我也是。”

      宴冬青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那回家?”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回家”两个字,觉得自己用的这个词有点陌生。以前他说“回去”,回到三环的公寓,回到一个人的空间,回到那些只有自己的夜晚。现在他说“回家”,回到东四环,回到那把藤椅那盆绿植,回到有另一个人的空间。这个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是在那些“早”“吃了”“晚安”的间隙里一点一点发生的,像春天的雪融化,你不知道第一滴水是什么时候滴下来的,但你知道雪已经化完了,春天来了。

      宋淮愿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

      宴冬青先到家的。他在玄关换了鞋,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把身体里的暑气冲淡了一些。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窗外。阳台上的绿植长得很好,叶片比两个月前大了一圈,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心形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藤椅的垫子被晒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他想起自己刚搬来的时候,宋淮愿说“阳台上的位置给你留了”,然后买了一把藤椅放在那里。现在那把藤椅已经被他坐得有些变形了,垫子的中间凹下去一块,刚好和他的臀部形状吻合。他的身体在这个家里留下了痕迹,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就像河水冲刷河床,时间久了,河床的形状就和河水的形状一模一样了。他是河水,宋淮愿的家是河床,河水把河床冲刷成了自己的形状,然后河床把河水留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分不清是谁改变了谁。

      门锁响了。宴冬青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宋淮愿在玄关换鞋。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不是那个深灰色不透明的,是白色纸袋,印着超市的logo。

      “买了什么?”宴冬青走过去。

      宋淮愿把袋子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拿出——草莓牛奶,两盒;草莓,一大盒;草莓酱,一瓶;草莓味酸奶,四盒。宴冬青看着满桌的草莓,沉默了。“……你开草莓店了?”

      宋淮愿把最后一盒草莓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餐桌正中间。“你不是爱吃草莓?”

      “爱吃不代表要把整个超市的草莓都搬回来。”

      宋淮愿看着他,“你说过,高中的时候,你妈不让你吃草莓,说草莓农药多。你说你以后要自己买,买很多,吃到不想吃为止。”

      宴冬青愣住了。他说过这句话吗?他想了想,好像是说过。高中的某一天,宋淮愿给他带了一盒草莓,他吃得很开心,说“我妈不让我吃草莓,说农药多。我以后要自己买,买很多,吃到不想吃为止”。那只是随口一说,十六七岁的年纪,谁没有说过几句“以后要怎样怎样”的话?他说完就忘了,甚至不记得宋淮愿当时是什么反应。但宋淮愿记住了。记住了他爱吃草莓,记住了他妈不让他吃,记住了他说“以后要自己买,买很多”,然后在他二十四岁的某一天,在他不需要再跟妈妈住在一起、自己赚钱自己花、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的时候,把一桌子的草莓放在他面前。他在替他完成十六岁时随口说的那个愿望。

      宴冬青低下头,手指在草莓盒的透明盖上慢慢划着,指甲划过塑料表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你还记得。”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宴冬青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说“都记得”的时候,语气太轻了。“都记得”三个字,说起来不到一秒,但做起来需要很多年。九年的每一天,每一次对话,每一个细节,他都在记,记了九年。

      ———

      晚饭是宴冬青做的。草莓主题——草莓沙拉、草莓排骨、草莓酸奶。宋淮愿看着那盘草莓炒排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停了。

      “怎么样?”宴冬青看着他。

      宋淮愿慢慢地把那块排骨嚼完,咽下去。“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草莓的酸把排骨的油腻解了,很清爽。”宴冬青看着他一本正经点评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鼻子皱了一下,像十六岁时跟在宋淮愿后面喊“哥哥”的那个少年。宋淮愿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中。

      “看什么?”

      “看你。好看。”

      宴冬青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一块草莓塞进嘴里,假装没有听到。但他听到了,不仅听到了,还存进了记忆里,和所有宋淮愿说过的“好看”“收到了”“我等你”放在一起。他的记忆库存越来越满了。

      ———

      晚饭后,宴冬青在厨房洗碗。宋淮愿站在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你今天很累?”宴冬青问。

      “还好。”

      “那为什么不说话?”

      宋淮愿沉默了片刻。“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夏天到了。”

      宴冬青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转过身。宋淮愿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淡,不是克制,是一种宴冬青很少见到的、柔软的、像刚睡醒时那种还没有装上壳的样子。

      “夏天到了,然后呢?”

      宋淮愿低下头,额头抵着宴冬青的额头。“夏天到了,你的衣服穿得少了。”

      宴冬青愣了一下。他的衣服穿得少了——意思是,他在家里穿的那件灰色家居服领口越来越大了,大到他稍微低一下头,宋淮愿就能看到他的锁骨和胸口;意思是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只裹一条浴巾,从浴室走到卧室的这一小段路,宋淮愿的目光会一直跟在他身上;意思是他在阳台上坐着的时候会把T恤的下摆卷起来扇风,露出一截腰,宋淮愿会盯着那截腰看很久。宴冬青的脸慢慢地红了。

      “你在想什么?”宴冬青的声音有些发紧。

      宋淮愿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宴冬青的腰侧滑到他的衣摆下方,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宴冬青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手很凉——刚拿过草莓牛奶,从冰箱里拿的。

      “你的手好凉。”宴冬青缩了一下。

      “给你暖一下。”

      宋淮愿的手贴着他的腰侧,不动了。凉意从皮肤渗进肌肉,从肌肉渗进血管,从血管渗进心脏。宴冬青觉得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地变快,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手开始动了,沿着他的腰侧往上。

      “宋淮愿。”

      “嗯。”

      “那些东西……”

      “嗯。”

      “……还在衣柜里。”

      宋淮愿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想用?”

      宴冬青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宋淮愿的颈窝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宋淮愿知道这个答案——不是不想用,是想用但不好意思说。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宴冬青的耳朵。“那我去拿。”

      ———

      从厨房到卧室,从衣柜到床上,这段路宴冬青没有看宋淮愿。他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宋淮愿从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那个深灰色袋子的时候,宴冬青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不确定——不知道这次会用哪个,不知道感觉会不会和上次一样,不知道结束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所有的“不知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他手心出汗的紧张。

      宋淮愿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不是上次用过的那些,是一个新的。宴冬青没有看,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听到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宋淮愿的手在洗手的声音、然后是他走过来、床垫陷下去、他躺在了他身边。

      “别看。”宴冬青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宋淮愿没有回答。宴冬青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自己的后腰,掌心的温度透过家居服传到皮肤上。他的手已经暖了,不是刚从冰箱里拿过草莓牛奶的凉,是正常的、让人安心的、属于宋淮愿的温度。

      “转过来。”宋淮愿的声音很低。

      宴冬青摇了摇头。

      “为什么?”

      “害羞。”

      宋淮愿的手从宴冬青的后腰移到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翻了过来。宴冬青的脸从枕头里露出来,红红的,眼睛湿湿的,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小动物。

      “你每次都说害羞,每次都没有拒绝。”宋淮愿看着他,目光里有光,很亮的那种,从他的眼睛深处渗出来的、只对宴冬青一个人有的光。“你到底是害羞,还是喜欢?”

      宴冬青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是害羞,也是喜欢。害羞是因为他从小被教育Omega要矜持,不能太主动,不能表现出对那种东西的兴趣。喜欢是因为宋淮愿在用那个东西的时候看他的眼神,不是欲望,是温柔,是“我想让你舒服”的温柔,是“你不需要害羞”的温柔,是“你在床上和在镜头前一样好看”的温柔。那种温柔比任何东西都让人上瘾,上瘾到即使害羞也要继续。

      “都喜欢。”宴冬青说。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宋淮愿的耳朵贴着他的嘴唇,根本听不到。宋淮愿听到了。

      他把那个东西握在手心里暖了一下,然后贴上宴冬青的身体。

      ———

      宴冬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那个东西带来的感觉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海边的潮水,涨潮的时候把你整个人淹没,退潮的时候你以为结束了,然后下一波来得更猛。宋淮愿一直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身体,是看他脸上的表情。每当他皱眉的时候,宋淮愿会慢下来,问他“疼吗”;每当他咬嘴唇的时候,宋淮愿会把手指伸进他嘴里,让他咬自己的手指;每当他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宋淮愿会低下头吻掉他眼角还没掉下来的眼泪。

      他哭了很多次。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宋淮愿吻他眼泪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个人对他这么好。好到他觉得自己不配,好到他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好到他需要用眼泪来确认——这是真的,他真的在这里,真的在他身体里,真的在吻他的眼泪。不是梦。梦不会有这么真实的温度、这么真实的触感、这么真实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满足。

      ———

      宴冬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他躺在宋淮愿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定。他的手指还攥着宋淮愿的衣角,攥了一整夜,没有松开。

      “醒了?”宋淮愿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宴冬青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宋淮愿的颈窝里,闻到他的味道——苦橙和黑巧克力,淡了,因为他在这个味道里待了一整夜,他的嗅觉已经对这个味道产生了耐受,像住在海边的人闻不到海的味道一样。但宋淮愿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会重新闻到。每一次分离后的重逢,他的鼻子都会重新认识宋淮愿的味道,像第一次闻到一样。

      “宋淮愿。”

      “嗯。”

      “今天是夏至。”

      “嗯。”

      “白天最长的一天。”

      宋淮愿的手在宴冬青的后背上慢慢地抚着。“你想做什么?”

      宴冬青想了想。“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和你在一起,从白天最长的一天开始,到白天最短的一天,到下一个夏至,再到下一个。”

      宋淮愿的手停了一下。宴冬青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加速,从慢变快,从快到更快。

      “好。”宋淮愿说。一个字。

      宴冬青觉得这一个字比“我爱你”更重,因为它不是表达,是承诺。你许了一个愿望,他说“好”,意思是你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你的“从今天到下一个夏至”也是我的“从今天到下一个夏至”,你的“在一起”也是我的“在一起”。所有的愿望,都帮你实现。

      宴冬青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睑上,红色的,暖的。他在宋淮愿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闻着他的味道。这个夏至,白天最长的一天,他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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