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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导数   宋淮愿 ...

  •   宋淮愿发现,晏知渡这个人比想象中难对付。

      不是那种难对付——她不针对他,甚至对他很客气。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他太客气了。客气到像一面光滑的墙,宋淮愿所有的试探落上去,都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早餐是自助形式,剧组包了酒店二楼的餐厅。宋淮愿端着托盘绕过取餐区的时候,余光一直锁在靠窗那张桌子上——晏知渡和宴冬青面对面坐着,两人的盘子都很素,基本上就是蔬菜和一点白粥。

      晏知渡正在说些什么,宴冬青微微侧着头听,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和他在镜头前的标准微笑不一样,和他在宋淮愿面前那种略显紧张的神情也不一样。

      宋淮愿在取餐台前站了一会儿,往盘子里夹了三个煎饺、两片培根、一个煎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拿了一盒草莓牛奶。

      他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他指了指宴冬青旁边的空位,问的是晏知渡。

      晏知渡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空位,摇摇头:“没有。”

      宋淮愿坐下来的时候,宴冬青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他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继续。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大约半分钟。

      “宋老师早餐吃这么多?”晏知渡先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

      宋淮愿咬了一口煎饺:“嗯,消耗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宴冬青,但宴冬青喝粥的动作又顿了一下。

      晏知渡像是没注意到,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冬青吃得很少,我每次见他都说他太瘦了。”

      宋淮愿终于找到了切入口。

      “你们认识很久了?”他看向晏知渡,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大学。”晏知渡说,“同班。”

      宋淮愿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是同班,他和宴冬青高中也是同班。但晏知渡用的是“冬青和我”这个叙事角度,把宋淮愿放到了“外人”的位置上。

      很微妙。

      宋淮愿没有纠正,也没有追问。他拿起草莓牛奶,把吸管插好,然后——很自然地——放到了宴冬青的托盘边上。

      宴冬青正在喝最后一口粥,看到那盒牛奶愣了一下。

      “你高中的时候不是爱喝这个?”宋淮愿没看他,低头继续吃煎饺,声音像是随口一说。

      晏知渡的目光落在那盒草莓牛奶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宴冬青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去拿那盒牛奶。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宋老师”,声音很小,尾音缩进了喉咙里。

      宋淮愿咬煎饺的动作顿了一下。

      宋老师。

      又是宋老师。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那盒牛奶又往宴冬青那边推了推,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晏知渡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挡住了她下半张脸,但宋淮愿总觉得她在杯子后面笑了一下。

      ---

      早餐后,宴知渡说要回房间放行李,宴冬青送他上楼。

      宋淮愿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两个Omega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才收回目光。

      何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通告单:“今天下午有个剧本围读会,陈导说要全员参加。晚上还有个媒体探班的群访,问题我帮你过了一遍,没什么坑。”

      “嗯。”

      “还有——”何林翻了一页纸,“陈导说希望你和晏老师私下多接触,微博上可以互动一下,提前给剧造造势。”

      宋淮愿接过通告单,目光落在那行“主演:宋淮愿、宴冬青”上,看了两秒。

      “他那个朋友,”宋淮愿说,“晏知渡,什么来头?”

      何林翻了翻手机:“悬疑小说作者,目前有两本出版,销量一般但口碑不错。和晏老师是高中同学,据说关系很好,晏老师出道前就认识。”

      “Alpha还是Omega?”

      “Beta。”何林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宋淮愿没再问了。

      ---

      十点半,晏知渡从楼上下来。

      她自己一个人,宴冬青没有跟着。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书。

      宋淮愿正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看剧本,余光捕捉到她的身影,抬起头。

      “晏老师不在?”晏知渡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补妆。”宋淮愿说。宴冬青的经纪人在群里发过消息,说他回房间补个妆就来。

      晏知渡点了点头,翻开手里的书。是一本英文原版的心理学著作,宋淮愿瞄了一眼封面,没看清书名。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坐着,各自安静了一会儿。

      晏知渡先开了口。她没有抬头,视线还在书页上,声音不大:“宋老师,你和冬青高中的时候就认识?”

      宋淮愿翻剧本的手顿了一下。

      来了。

      “嗯,”他说,“同班。”

      “我知道。”晏知渡翻了一页书,“但冬青很少提你。”

      这句话听起来平淡,但宋淮愿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很少提。

      两种可能:要么是不值一提,要么是不敢提。

      宋淮愿看着晏知渡。他还是没抬头,目光落在书页上,表情没有变化,但宋淮愿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在试探,试探宋淮愿的反应,试探他对宴冬青的态度。

      “是吗,”宋淮愿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也很少提他。”

      晏知渡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颜色是很浅的棕色,看着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份需要仔细审读的手稿。他看了宋淮愿大约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书。

      “嗯。”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但很难说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

      宋淮愿觉得他和宴冬青完全是两种人。

      宴冬青是软的,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耳朵尖、脖颈的粉色里,像一个没有设防的城池。而晏知渡是硬的,层层叠叠的城墙和护城河,你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宴冬青在她面前却那么放松。

      宋淮愿承认,他在意这个。

      ---

      十点四十五,宴冬青从电梯里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之前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换成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似乎重新打理过,比早上整齐了一些。

      宋淮愿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宴冬青走过来,在晏知渡旁边坐下。三个人又形成了早上那种格局——两个Omega坐在一起,Alpha隔着一张茶几坐在对面。

      宴知渡合上书,侧头看了宴冬青一眼,忽然伸出手,在宴冬青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宋淮愿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追了过去。

      宴知渡的手指落在宴冬青的抑制贴上,指腹压了一下边缘,把它按得更服帖了。

      “翘了。”晏知渡简短地说,收回手。

      宴冬青“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后颈,动作很自然,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

      宋淮愿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剧本。

      剧本上那行字——“晏修低着头,手指按在沈渡的后颈上”——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剧本翻到下一页。

      “下午的围读会,”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话,“第二十七场那个长镜头,节奏我觉得有问题。”

      宴冬青立刻被这个话题吸引了注意力,身体微微前倾:“哪一段?”

      “沈渡质问晏修的那段。台词太密了,情绪上不去。”

      “但是我看了原剧本的标注,陈导的意思是要那种……”宴冬青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压迫感。”

      “压迫感不靠台词密度。”宋淮愿放下剧本,看着宴冬青,“靠节奏。停顿、沉默、眼神——这些东西比台词更有力。”

      宴冬青认真地听着,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宋淮愿。那种专注的神情,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每次宋淮愿给他讲题,他就是这个表情。

      宋淮愿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移开视线,站起来:“去围读室吧,先走一遍。”

      宴冬青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晏知渡说:“午饭你自己解决?我可能要到下午。”

      晏知渡已经重新翻开书,闻言点了点头:“不用管我。”

      宴冬青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房卡递给她:“你要是累了就去我房间休息。”

      晏知渡接过房卡,塞进书里当书签。

      宋淮愿看着那张房卡在晏知渡手心里一闪,然后被夹进书页之间,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往围读室的方向走了。

      宴冬青小跑了两步跟上来,和他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又刚好不至于碰到彼此。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了大半,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宋老师。”宴冬青忽然开口。

      宋淮愿侧头看他。

      宴冬青没有看他,低着头看脚下的地毯:“早上的草莓牛奶……谢谢。”

      “不客气。”宋淮愿说。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

      “你不是不爱喝甜的吗?”宴冬青说,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宋淮愿的脚步慢了半拍。

      是。他不爱喝甜的。高中的时候宴冬青给他买过一杯奶茶,他喝了一口就皱了眉,说太甜了。后来宴冬青再也不给他买奶茶,改买美式咖啡。

      但宴冬青本人是嗜甜的。

      草莓牛奶、巧克力千层、焦糖玛奇朵——这些东西出现在宴冬青桌上的频率高得离谱。

      宋淮愿记得。

      他一直记得。

      “偶尔换换口味。”宋淮愿说。

      宴冬青没再接话,但宋淮愿注意到,他们之间那一臂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半。

      ---

      剧本围读会是下午两点开始。

      陈导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导演,留着利落的短发,嗓门很大,笑起来整个房间都在震。她看到宋淮愿和宴冬青一前一后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淮愿,过来坐这儿。”

      宋淮愿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在陈导的右手边。而左手边的位置空着,面前摆着一个写了“晏冬青”的名牌。

      他走过去坐下,宴冬青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左手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陈导。

      宋淮愿不确定这是不是故意的。

      围读会的前半段很顺利。陈导带着大家对了一遍全本的台词节奏,重点场次单独抠了一下细节。宋淮愿和宴冬青的对手戏被排到明天,今天只是顺逻辑。

      但有一场戏,陈导点名让两个人现场对了一遍。

      第三场。

      不是暧昧场次,是冲突场次。

      沈渡发现晏修在偷偷服用抑制Omega发情期的药物,质问他的那场戏。

      “来,你俩站起来,面对面。”陈导往后一靠,双手抱胸,“淮愿,你压迫感要出来,冬青,你要那种被拆穿之后的慌乱和倔强。来,开始。”

      宋淮愿站起来,转过身。

      宴冬青也站了起来,和他面对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米。

      宋淮愿看着宴冬青的眼睛,开口。

      “你在吃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低,沉甸甸地压下来,不是疑问,是陈述。

      宴冬青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

      剧本里的晏修,在这一刻应该是镇定的、从容的,用一个谎言盖过另一个谎言。但宴冬青的眼睛出卖了他——那一瞬间的慌乱,是真的慌乱,不是因为角色,而是因为宋淮愿的声音。

      “沈渡,你说什么?”宴冬青的声音有些发紧。

      “别装了。”宋淮愿向前走了半步。

      距离缩短到半米。

      他的信息素在失控的边缘试探,苦涩的黑巧味从抑制贴的边缘溢出来,在空气中漫延。宴冬青的雪松味本能地回应,两种气息绞在一起,整个围读室的空气都变稠了。

      在场的其他人安静了一瞬。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宴冬青的后颈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从抑制贴的边缘一直蔓延到衬衫领口下面。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但台词还是稳稳地接住了:“我装什么了?沈渡,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管得宽?”宋淮愿又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他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宴冬青,Alpha的信息素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面前这个Omega密密匝匝地笼住。

      “你一个Omega,私自服药压制信息素,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你会进医院的,晏修。”

      宴冬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不是晏修在看沈渡。

      那是宴冬青在看宋淮愿。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剧本里的下一句台词是“不用你管”,但他说不出来,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泛红,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哭了。

      整个围读室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陈导忽然鼓起掌来。

      “好!”她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气氛,“太好了!冬青,你那个反应太好了!剧本里写的是倔强,但你刚才那个快哭了的处理——对,就是这个感觉,晏修在沈渡面前其实是脆弱的,他只是在硬撑。明天就这么拍!”

      宴冬青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低下头,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对陈导笑了笑:“谢谢陈导。”

      他笑得不太自然,嘴角的弧度有些僵。

      宋淮愿站在原地,看着宴冬青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垂着眼睛翻剧本,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坐回去,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他的嗓子是热的。

      陈导在继续讲戏,讲第三场的情绪走向和镜头调度。宋淮愿听着,余光一直落在宴冬青身上。

      宴冬青低着头,笔尖在剧本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像是在描一个字的笔划。

      宋淮愿侧了侧身,想看清他在写什么。

      看不清。

      但他注意到,宴冬青握笔的姿势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大拇指压在食指上,用力到指节泛白。高中时宋淮愿说过他,说这样握笔手会疼,宴冬青说改不了,从小就这样。

      宋淮愿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宴冬青刚才那个反应——那个快哭了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到底是晏修的,还是他自己的?

      ---

      围读会五点半结束。

      陈导说要请客吃火锅,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楼下走。宋淮愿走在最后面,手机震了一下。

      是晏知渡发来的消息。

      他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给过晏知渡联系方式。随即反应过来——大概是宴冬青推的名片。

      消息只有一句话:「今晚有时间吗?想和你聊聊。」

      宋淮愿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七点,酒店天台。」

      宋淮愿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跟上人群。

      火锅吃到九点多。席间宴冬青被灌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但不闹,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笑一下,眼睛亮亮的,像盛了碎光。

      宋淮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笑,觉得那两杯酒不该喝。

      不是因为他喝不了。

      是因为他笑起来太好看了,好看到宋淮愿差点在陈导面前失态。

      九点四十,散席。

      宴冬青的经纪人把他扶回房间,宋淮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才转身上楼。

      天台在十一楼。

      宋淮愿推开消防门的时候,晏知渡已经在等了。

      他坐在天台边缘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书,一盏小小的太阳能灯放在旁边,光线昏黄,刚好够看清字。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把那盏灯往上调了一档。

      “来了。”他说,合上书。

      宋淮愿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领翻起来。他往下拉了拉领口,没有说话。

      晏知渡也没有急着开口。

      两个人在风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了暗橙色,看不到几颗星星。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淌着。

      “冬青喝多了吗?”晏知渡问。

      “有一点。”

      “他酒量不好。”晏知渡说,“两杯就上头。上头了不闹,就是傻笑。”

      宋淮愿“嗯”了一声。

      他知道。

      高中的时候宴冬青偷喝了他杯子里的啤酒,就两口,然后趴在他肩膀上笑了整整十分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一直念叨“哥哥”“哥哥”,像只醉了的小猫。

      晏知渡侧过头来看他。

      灯光只照亮了她半边脸,镜片反射着城市的光,看不清她眼睛里的表情。

      “宋淮愿,”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加“老师”,“你有多少年没见他了?”

      宋淮愿想了想。

      “四年。”他说。

      “四年。”晏知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知道这四年里,冬青提过你几次吗?”

      宋淮愿的手收紧了一点。

      “一次。”晏知渡伸出食指,“一次。是在他签了经纪公司的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给我打电话,说——”

      他顿了一下。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别到耳后。

      “他说,‘知渡,我现在也是演员了。说不定……以后能和他一起拍戏。’”

      宋淮愿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说那个‘他’是谁。”晏知渡看着他的侧脸,“但我猜得出来。”

      风又大了一些,把那盏小灯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摇曳。

      “他不敢提你,”晏知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没,“不是不想。是不敢。”

      宋淮愿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他问。

      晏知渡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没见过冬青像今天这样。”他说,“和你对戏的时候,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演出来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那本书。

      “我不是在撮合你们。”他低头看着宋淮愿,灯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表情有些模糊,“我是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晏知渡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消防门,推门之前,停了一下。

      “别让他哭。”他说。

      门关上了。

      天台上只剩下宋淮愿一个人,和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小灯。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远处高架上的车流还在无声地流淌,暗橙色的天幕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宋淮愿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的后颈上,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苦涩的黑巧味在夜风中散开,混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熟悉的味道。

      是苦的。

      很苦。

      ---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调成了夜间模式,昏昏暗暗的。

      他在自己房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对面。

      宴冬青的房门紧闭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还没睡。

      宋淮愿走过去,在那扇门前站了几秒,抬起手,又放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

      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何林发来的消息,转发了剧组的官方通告——明天下午两点,主演双人媒体群访。

      通知的最后有一行小字:「采访结束后会有一个双人海报拍摄环节,请两位老师提前做好准备。」

      宋淮愿看完,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盖住了走廊里那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盖住了宴冬青站在他门前、犹豫了很久、最终也没有敲门的那三分钟。

      ---

      第二天早上,宋淮愿是被门铃吵醒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

      门铃又响了两声,不急不躁,很有礼貌。

      他套了件T恤去开门。

      门外站着宴冬青,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楼下那家早餐店的logo。

      “早。”宴冬青说,声音还有点沙,大概是刚醒不久。他把袋子递过来,“昨天你帮我拿了牛奶,今天换我。”

      宋淮愿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

      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一个全麦三明治。

      一盒……草莓牛奶。

      宋淮愿看着那盒草莓牛奶,抬起头。

      宴冬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没有打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草莓牛奶是给谁的?”宋淮愿问。

      宴冬青抿了一下唇。

      “给你的。”他说,声音很小,“你不是说……想换换口味吗?”

      宋淮愿看着他。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宴冬青的半边脸上,把那层淡淡的青黑照得更明显了,也把他耳朵尖上的那点红色照得更清楚了。

      宋淮愿握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谢谢。”他说。

      宴冬青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宋淮愿。”他叫他的名字,没有加“老师”。

      宋淮愿的呼吸顿住了。

      宴冬青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宋淮愿能听到宴冬青的呼吸声——有些急促,不太平稳。

      “……今天下午的采访,”宴冬青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记者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你怎么说?”

      宋淮愿看着他的背影。

      卫衣的帽子垂在后背上,上面印着一个很小的卡通图案,看不太清是什么。

      “你想让我怎么说?”宋淮愿反问。

      宴冬青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说……我们是高中同学,”他的声音轻轻的,每个字都像是小心翼翼地从喉咙里捧出来的,“就……普通的……高中同学。”

      普通的。

      宋淮愿靠在门框上,看着宴冬青的背影。

      普通的。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切进去的时候,比什么都疼。

      “行。”宋淮愿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普通的。”

      宴冬青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宋淮愿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提着那个袋子,站了很久。

      袋子里那杯美式咖啡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他的手指上,温热的,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低头看了看那盒草莓牛奶,包装上印着一个粉色的卡通草莓,咧着嘴对他笑。

      宋淮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四年了。

      四年没见,冷战了四年,彼此之间的距离远得像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结果一盒草莓牛奶就把他们拉回了一张桌子前。

      不是原来的那张桌子。

      但至少,是一张桌子。

      宋淮愿转身回房间,关上门,把那盒草莓牛奶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宴冬青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停在四年前。

      最后一条消息是宴冬青发的,只有两个字:「嗯好」。

      那天他们在吵架。

      宋淮愿记不清具体是因为什么了,只记得宴冬青叫了别人一声“哥哥”,他生气了,说了很过分的话,宴冬青回了这两个字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宋淮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了三次。

      最终,他只发了一句话:「咖啡谢谢。中午一起吃饭?」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秒,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盯着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对方正在输入……

      大约持续了五秒钟,然后消失了。

      又过了一会儿,宴冬青的回复跳了出来。

      「好。」

      一个字。

      宋淮愿看着这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凉了。

      但还是比高中时候喝到的任何一杯都要好喝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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