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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进度 吻戏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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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戏之后的日子,过得比宴冬青预想的要平淡。
不是他想的那种“平淡”——不是那种暧昧消散后的索然无味,而是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平静。好像那场吻戏在两个人之间打开了一个阀门,把那些积压了八年的、滚烫的、快要爆炸的东西放掉了一些,剩下的虽然还在烧,但至少不会把锅炉炸穿了。
第二天到片场的时候,宋淮愿已经在了。他坐在化妆椅上闭着眼睛让化妆师上底妆,听到门响没有睁眼,但宴冬青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是你”的微小反应,比笑更私密,也更危险。
宴冬青在他旁边坐下来,化妆师走过来开始给他做造型。两个人在同一面镜子里各自闭着眼睛,谁都没有说话。化妆间里只有刷子扫过皮肤的沙沙声和化妆师偶尔的“抬一下头”“闭眼”。这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是冷的,中间隔着四年的冷战和没说出口的话,像一堵冰墙。今天的沉默是温的,像冬天房间里烧得很旺的壁炉,不用说话也知道旁边的人在。
宴冬青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何林在化妆间门口探了探头,手里拿着今天的通告单:“宋老师,今天上午是第九场到第十二场,下午是第十五场和第十八场。陈导说中午有个媒体探班,大概半小时,您和晏老师需要一起接受采访。”
宋淮愿“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何林又把一张纸递给宴冬青:“晏老师,这是媒体可能会问的问题,您提前看一下。有几个问题可能会问到昨天那场戏,您如果不想回答就说‘等剧播了大家就知道了’。”
宴冬青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问题列表第七个写着:“昨天拍了一场很重要的感情戏,两位老师感觉如何?”
他抬起头看了何林一眼。何林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微微抿着,眼神有点飘,是一种“我知道内情但我不能说”的表情。宴冬青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没有说什么。
上午的拍摄很顺利。第九场到第十二场都是实验室的日常戏,没有太强的情绪冲突,沈渡和晏修的关系已经进入了“暧昧但谁都没捅破”的阶段。剧本里写沈渡会趁晏修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晏修发现了也不说破,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实验台,用余光完成所有的交流。
宴冬青觉得这段戏特别难演。不是因为情绪复杂,而是因为太真实了。他不需要演,他只需要把和宋淮愿的真实状态搬到镜头前就行了——宋淮愿站在实验台对面,低着头看试管,他在本子上记录数据,用余光看到宋淮愿的视线从试管上移到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回去。他假装没发现,继续写数据,但笔尖在本子上画出了一道多余的弯。
陈导喊了“过”之后,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冬青,你刚才那个笔误是故意的吗?”
宴冬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实验记录本——在一串整齐的数字中间,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把“3.47”变成了“3.4某不明物体”。他忘了那是他在用余光感受宋淮愿目光的时候,手不听使唤画出来的。
“不是故意的。”他说。
陈导沉默了一瞬,笑了:“留着。那个笔误比任何设计都真实。”
宴冬青低下头,把那本记录本合上,放在操作台上。他能感觉到宋淮愿的目光从对面投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他耳朵发烫的专注。
他没有抬头。
中午,媒体探班。
来了七八家娱乐媒体,长枪短炮地对准了片场。宴冬青和宋淮愿并排坐在实验室的布景里,穿着研究员的白大褂,面前各放着一个话筒。陈导坐在中间,表情轻松,和记者们开着玩笑。
前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剧的——剧情、角色、和陈导合作的感受。宴冬青回答得很得体,宋淮愿回答得更简短。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有人问了那个问题。
“昨天拍了一场很重要的感情戏,两位老师感觉如何?”
宴冬青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感觉到宋淮愿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宋淮愿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根本不会注意到。
宋淮愿先开了口:“很顺利。陈导导得很好。”两个字,把问题从“你们的感觉”转移到了“导演的能力”上,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记者转向宴冬青:“晏老师呢?”
宴冬青看着那个记者的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他练了很多年的标准微笑——嘴角的弧度刚好,眼睛弯的程度刚好,亲切但不失距离感。“宋老师是很专业的搭档,和他拍对手戏很放心。”
记者又问:“那两位老师私下关系怎么样?毕竟是高中同学嘛。”
陈导在旁边笑着说:“这个问题我们剧播出的时候再回答,现在先留个悬念。”
记者们笑了,没有追问。宴冬青也跟着笑了,但他的耳朵从这一刻开始一直红到了探班结束。
探班结束后,记者们被工作人员带出了片场。宴冬青站起来准备去补妆,宋淮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只有他能听到:“你刚才那个笑太假了。”
宴冬青转过身。宋淮愿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水瓶,没有看他,表情淡淡的,像在自言自语。
“哪里假了?”宴冬青问。
“嘴角的弧度大了零点五厘米。”宋淮愿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你平时不是那样笑的。”
宴冬青愣了一下。零点五厘米——他在说笑?不,他在说——他记得宴冬青平时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是多少。一个人要观察另一个人多少次,才能记住这种细节?宴冬青的心跳又快了。
他没有接话,转身走向化妆间。走了几步,听到宋淮愿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刚才那个答案说得很好。‘很放心’——你是真心的吗?”
宴冬青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了化妆间的门。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把“很放心”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是真心的吗?和宋淮愿拍对手戏,他放心吗?放心。不是因为宋淮愿是影帝、是专业的、是不会出错的,而是因为他是宋淮愿——因为他知道宴冬青的所有底牌,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演、什么时候不是在演、什么时候嘴角的弧度大了零点五厘米。和这样的人演对手戏,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设防,不需要时刻提防自己会露馅。因为在他面前,你早就露馅了。
宴冬青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宋淮愿的聊天框。他打了几个字:「是真心的。」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已发送”变成“已读”,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化妆镜前坐下。
化妆师走过来,拿起粉扑给他补妆。他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没有大零点五厘米。
时间在片场里走得很快。快到宴冬青来不及细想那些发生在他和宋淮愿之间的、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一天就过去了。然后一周就过去了。然后一个月就过去了。
剧组的拍摄进度比预期快了不少。陈导是个高效的人,每天的拍摄计划排得很满,但执行得也很顺畅。演员们配合默契,几乎没有因为表演问题NG太多次的情况。到了第五周结束的时候,原计划拍摄八周的戏份已经完成了将近三分之二。
宴冬青每天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片场化妆,八点开拍,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拍到六点,晚上有时候有夜戏,有时候没有。没有夜戏的时候,他会回到房间看第二天的剧本,和晏知渡通个电话,然后在十一点之前睡觉。
宋淮愿在他隔壁的房间。他们每天在片场待在一起的时间超过十个小时,但回到酒店之后几乎不再见面了。不是刻意回避,是太累了。拍戏是一件消耗极大的事情,尤其是这种需要高度情感投入的戏,每天拍完都觉得身体被掏空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们会发消息。
每天。不多。早上宋淮愿会发一个“早”,通常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早十五分钟。中午宴冬青会发一个“吃饭了”,配一张盒饭的照片。晚上有时候是宋淮愿先发“睡了”,有时候是宴冬青先发“晚安”。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甜言蜜语,甚至没有任何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但每一天都有。从吻戏那天之后,每一天都有。
宴冬青不知道这算什么。暧昧?习惯?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问,宋淮愿也没有说。这些消息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线,一头系在宴冬青的手指上,一头系在宋淮愿的手指上,细到几乎看不见,但扯一下,另一端会有回应。
第六周,剧组转场到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拍摄外景。
那几天降温了,十二月底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宴冬青穿着单薄的研究员制服站在工厂的天台上,冻得嘴唇发紫,台词说得断断续续。陈导喊了三次“卡”之后,表情不太好看。
“冬青,你的声音在发抖,这个状态不行。晏修是一个意志力很强的人,他不会被冻成这样。”宴冬青想说“我真的好冷”,但没有说。他深吸一口气,把冻僵的手指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用疼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再来一遍。”他说。
第四次,他的声音稳住了。不是因为不冷了,是因为他把“冷”从晏修的身体里剔除了。晏修不冷,晏修站在冷风里的时候,想的不是“好冷”,想的是实验数据和沈渡的脸。他让自己的大脑被这两个东西填满,没有空间留给“冷”。
陈导喊了“过”之后,宴冬青缩着肩膀从天台上跑下来,助理递过来一件军大衣,他哆嗦着穿上,把脸埋进毛茸茸的领子里,蹲在角落里发抖。
一杯热的东西递到了他面前。
不是一次性纸杯,是一个保温杯。不是他给宋淮愿的那个,也不是宋淮愿自己煮红枣水的那个,是第三个——白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三个字:“热的。喝。”
宴冬青抬起头,宋淮愿站在他面前,身上还穿着沈渡的白大褂,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嘴唇也是紫的——他也在冷,但他没有发抖。
宴冬青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从杯口涌出来。是姜茶,辛辣的、滚烫的、姜放多了以至于有点苦的那种。他喝了一口,辣味从舌尖烧到喉咙,再从喉咙烧到胃里,整个人从里面开始暖起来。
“你怎么有姜茶?”宴冬青的声音还在发抖。
“让何林准备的。”宋淮愿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废弃工厂的墙角,像两只缩在窝里的猫。“你拍外景之前应该先喝点热的,你体温太低了,Omega的体温本来就比Alpha低,你这样硬扛会生病的。”
宴冬青捧着保温杯,侧头看着宋淮愿。宋淮愿的耳朵也是红的,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冷。他的手指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红色,那是冻的。他自己也冷得要死,但他让何林准备了姜茶,不是给自己,是给宴冬青。宴冬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姜茶,姜味还是很重,很苦,但苦过之后有一丝回甘。
“谢谢。”他说。
宋淮愿没有说“不客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拍摄区域。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还有外景,记得多穿一件在里面。白大褂宽,看不出来。”
宴冬青蹲在墙角,捧着保温杯,看着宋淮愿的背影消失在工厂的铁门后面。风还在吹,他的嘴唇还是紫的,手还是冰的,但胃里是暖的。他看着手里那个白色的保温杯,便签纸上的三个字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皱——“热的。喝。”
他把那张便签纸揭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七周,拍摄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陈导说要在春节前杀青,剩下的戏份必须在两周内完成。剧组的氛围变得紧张起来,每天的工作时间延长到了十四个小时,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在转。
宴冬青瘦了很多。他的戏服在第七周的时候被服装师收走改小了一次,腰围收了两厘米。化妆师每次给他上妆都会说“晏老师你脸又小了”,他笑笑,说“没有”,然后继续低头看剧本。他的眼睛下面的青黑越来越重,遮瑕膏的色号换了一个更深的才能盖住。
宋淮愿也瘦了。他的颧骨比进组的时候突出了很多,下颌线变得更锋利了,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冷峻、更加疏离。但他拍戏的状态越来越好,陈导说他是“越累越出状态”的那种演员——疲惫会卸掉他身上那层“宋淮愿”的壳,让沈渡更直接地露出来。
宴冬青也发现了。当一个人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没有精力去伪装了。你是谁,你就是谁。你喜欢谁,你就会不自觉地看向谁。所以当宴冬青在片场无数次不自觉地看向宋淮愿的时候,他没有责怪自己——他只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控制自己的目光了。他的目光从实验台、剧本、监视器、陈导的脸上滑过,最后总是落在宋淮愿身上。有时候是侧脸,有时候是背影,有时候是那只拿着移液器的、骨节分明的手。他看着这些,觉得安心,觉得疲惫的身体还有一点力气可以撑下去。
宋淮愿也在看他。次数少一些,但每一次被宴冬青捕捉到的时候,那道目光里都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海底的暗流,水面上一片平静,底下翻涌着宴冬青看不懂也不敢看的力量。
他们还是发消息。早上“早”,中午“吃了”,晚上“睡了”。字数没有变多,频率没有变高,但宴冬青觉得这些消息的含义在变。从“我在”变成了“我还在”。从“我还在”变成了“我会一直在”。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当他在凌晨一点收工回到酒店,打开手机看到宋淮愿发来的一条“保温杯在化妆间,明天别忘了拿”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对的。
第八周快结束的时候,剧组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拍的是沈渡和晏修在研究所走廊上争吵的戏。沈渡责怪晏修不该替他做决定,晏修说“我是为你好”,沈渡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好”。两个人站在走廊的两端,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一颗没说出口的心。
宴冬青站在走廊的这一头,说完了晏修的台词,等宋淮愿接下一句。但宋淮愿没有接。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宴冬青,嘴唇微微张着,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摄影棚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宋淮愿。陈导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宋淮愿忽然转过身,背对着镜头,双手撑在墙壁上,肩膀微微颤抖。
宴冬青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宋淮愿的背影,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认识宋淮愿八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宋淮愿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稳定、永远在掌控之中的人,他不会在片场失态,不会在镜头前失控,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
但今天他失控了。宴冬青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太累了?是因为入戏太深了?还是因为他说那句“我是为你好”的时候,用的不是晏修的语气,是宴冬青的语气?
陈导走过去,在宋淮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宋淮愿点了点头,直起身,转回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十几秒的失控只是一个幻觉。“对不起,”他说,“再来一遍。”
声音是哑的。宴冬青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宋淮愿,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了拳头。他想走过去,想站在宋淮愿身边,想说“没关系”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陪他站着。但他没有动,因为他们是沈渡和晏修,不是宋淮愿和宴冬青,因为在陈导喊“开始”之前,他们不能靠近。
那一遍,宋淮愿一条过了。他的声音稳得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每一句台词都精准到毫厘。但宴冬青注意到,他说那句“我不需要你为我好”的时候,声音的最后有一个几乎听不到的裂缝,像冰面上最深处的那道裂纹,表面看不出来,但踩上去就会塌。
收工之后,宴冬青在化妆间门口等到了宋淮愿。走廊里没有别人,声控灯灭了,只剩下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的绿色微光。
“你还好吗?”宴冬青问。
宋淮愿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绿色的微光里看起来很暗,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没事,”他说,“太累了。”
宴冬青知道这不是真话,但他没有拆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塞到宋淮愿手里。是那个白色的保温杯——今天早上宋淮愿放在化妆间里的那个,里面还装着没喝完的姜茶。已经凉了,但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明天再给你煮热的。”宴冬青说。
宋淮愿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宴冬青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很紧,紧到宴冬青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比他这个疲惫的状态应该有的心率快了很多。
宋淮愿握了大概三秒钟,松开了。
“晚安。”他说。
转身走了。宴冬青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手腕。皮肤上还残留着宋淮愿手指的温度和他的脉搏跳动的余韵——快,很快,快到不像是一个“太累了”的人该有的心率。
他把手腕贴在胸口上,站了很久。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第九周,拍摄进入倒数阶段。
通告单上的场次号码一天比一天大,从四十多场到五十多场,从五十多场到六十多场。宴冬青每天到片场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通告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数还有多少场戏要拍,还有多少天能和宋淮愿待在同一个镜头里。
他不想杀青。
这个念头是在第九周中间的时候冒出来的。那天拍的是沈渡和晏修在实验室里通宵工作的戏,两个人坐在操作台前,周围堆满了数据报告和空咖啡杯,窗外是凌晨四点的夜色。剧本里写,晏修趴在桌上睡着了,沈渡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睡觉的样子,看了很久。
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宋淮愿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宴冬青身上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宴冬青几乎没有感觉到重量。但他感觉到了温度——外套上还带着宋淮愿的体温,温热地覆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手在轻轻拍着他。
陈导喊了“卡”之后,宴冬青从桌上抬起头,看到宋淮愿已经站起来走向休息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那件外套——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领口有宋淮愿信息素的味道,苦橙和黑巧克力,淡到几乎闻不到,但确实在那里。
他把那件外套从肩上取下来,折好,抱在怀里,走向宋淮愿。“你的。”他把外套递过去。宋淮愿接过去,没有穿,搭在手臂上。
“你的信息素今天不太稳定。”他说。
宴冬青愣了一下。他的信息素不太稳定?他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贴得好好的,没有翘起来。他没有感觉到信息素外溢,但宋淮愿闻到了。一个Alpha闻到了一个Omega的信息素,即便那个Omega贴了抑制贴、已经尽力把信息素压到了最低,还是闻到了。这意味着宋淮愿一直在用全部的注意力感知他的信息素,在嘈杂的片场、在几十个工作人员中间、在所有其他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的时候,他的鼻子只锁定了一个味道。
宴冬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了句“可能是太累了”,转身走向化妆间。他的耳朵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红得像要烧起来。
第十周,杀青周。
最后一周的拍摄安排得满满当当,每天都有七八场戏,从早拍到晚。陈导说要在周五之前把所有戏份拍完,周六办杀青宴,周日大家各回各家。各回各家。这四个字让宴冬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疼,但很不舒服。
最后一场戏定在周五下午。不是吻戏,不是争吵戏,不是任何一场情绪强烈的戏。陈导选了剧本的最后一页——沈渡和晏修在研究所的天台上,夕阳西下,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方的城市。沈渡说:“以后还一起做实验吗?”晏修说:“嗯。”沈渡说:“那说好了。”晏修说:“嗯。”
两个“嗯”。没有“我喜欢你”,没有“在一起”,没有任何一句明确的、不留给观众想象空间的台词。只有两个“嗯”,和并排站着的两个背影,和夕阳。
宴冬青第一次读完这个结局的时候,觉得太淡了。现在他觉得,也许最浓的感情就是用最淡的方式说出来的。“嗯”比“我喜欢你”重得多,因为“我喜欢你”可以说给很多人听,但“嗯”是说给那个能听懂的人听的。
周五下午两点,最后一场戏开拍。
天台上风很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宴冬青站在宋淮愿的右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远方。城市的远景会在后期加上,现在他们面对的只是一大片绿色的幕布,但宴冬青看着那片绿色的样子,好像真的在看着一座城市,好像这座城市里有他和宋淮愿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陈导喊了“开始”。
两个人沉默了大约十秒钟。剧本里写的是“两人沉默地看着远方,享受最后的安静”。
沈渡先开了口:“以后还一起做实验吗?”
晏修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方,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白色的鸟在扇动翅膀。
“嗯。”他说。
“那说好了。”
“嗯。”
第二个“嗯”出口的时候,宴冬青的眼眶忽然酸了。不是晏修酸了,是宴冬青。因为这两个“嗯”不是晏修对沈渡说的,是他对宋淮愿说的。以后还一起吗?嗯。那说好了。嗯。没有“我喜欢你”,没有“在一起”,但这比任何一句告白都重。重到他扛了八年,终于在这一刻扛不住了。
一滴眼泪从宴冬青的眼角滑下来,风很快把它吹干了,没有人看到。陈导喊了“过”之后,整个天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所有工作人员都在鼓掌——场记、灯光师、收音师、化妆师、道具师、服装师,所有人都在鼓掌,有人在大喊“杀青快乐”,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互相拥抱。
宴冬青站在天台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不真实。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他和宋淮愿在同一个镜头里待了三个月,从第一页剧本到最后一页,从第一场戏到最后一场戏,从一个吻到两个“嗯”。结束了。
宋淮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他没有看宴冬青,看着远方那片绿色的幕布,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宴冬青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东西。
宴冬青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之间只隔了不到五厘米。风在吹,工作人员在欢呼,陈导在喊“大家辛苦了”,所有的声音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的小指碰到了宋淮愿的小指。不是故意的,风太大了,他的手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了一起。
宴冬青没有躲开。宋淮愿也没有。
两个人的小指就那么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搭在一起,在所有人都在庆祝杀青的时候,在天台上,在风中,在没有人看到的角落里。
杀青宴在周六晚上。
剧组包了酒店最大的宴会厅,摆了十几桌。陈导喝了很多酒,脸红红的,站在台上讲话,说了一些感谢的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制片人接过话筒,说了更多感谢的话,说着说着也哭了。然后是演员们轮流上台,每个人都说了一些感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又哭又笑。
宴冬青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杯子里的果汁。他没有上台发言,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大家这三个月的照顾”,想说“和你们合作很开心”,想说“我会想念这里的”。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这三个月的重量。三个月里,他学会了怎么用晏修的眼睛看世界,怎么用晏修的心去感受另一个人。他演了一个故事,但这个故事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比任何一部戏都要深。
宋淮愿也没有上台。他坐在宴冬青旁边,安静地喝着杯子里的酒——不是果汁,是白酒,何林给他倒的,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宴会上人来人往,有人来敬酒,有人来合影,有人来说“宋老师晏老师我们加个微信吧”。宴冬青笑着应对每一个人,加了好几个微信,拍了好几张合影,说了一晚上的“谢谢”。
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喝得差不多了。陈导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制片人在和几个人抱头痛哭,场务组的几个小伙子在划拳。
宴冬青站起来,走向宴会厅外面的阳台。
阳台不大,摆着两盆枯萎的绿植和一把塑料椅子。夜风很大,从城市的西北方向吹过来,和他第一天到横店的时候吹的是同一个方向的风。他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夜景,想起三个月前他站在这里,紧张到手心出汗,担心自己能不能和宋淮愿好好地拍完这部戏。三个月后他站在同一个地方,紧张的事情变了——他担心的是,拍完之后,他和宋淮愿之间还会不会有联系。
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因为风把那股味道带过来了——苦橙和黑巧克力,比三个月前淡了很多,不是因为宋淮愿的信息素变淡了,是因为宴冬青已经习惯了,习惯到觉得这个味道就是空气本身的味道,没有它反而会不习惯。
宋淮愿走到他旁边,靠着栏杆,面朝同一个方向。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明天几点的飞机?”宋淮愿问。
“上午十点。”
“嗯。”
沉默。
“你呢?”宴冬青问。
“下午两点。”
“嗯。”
又是沉默。风在他们之间来回地吹,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宴冬青的碎发又飞到眼睛上了,他没有抬手去拨——他在等。
宋淮愿的手抬起来,落在宴冬青的额头上,把那几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和天台上的那次一样轻。和片场里的那次一样轻。和每一次一样轻。但这一次,宋淮愿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他的指尖停留在宴冬青的耳朵后面,那里的皮肤很薄,薄到能感觉到指尖下血液的流动。
“冬青。”宋淮愿叫了一声。
宴冬青没有回答。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宋淮愿的手指从他耳后滑下来,沿着他的下颌线,停在他的下巴上。宴冬青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然后宋淮愿收回了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进去吧,”他说,“外面冷。”
他转身走了。阳台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宴冬青站在阳台上,手指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攥紧了栏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泛白的指节,看着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又吹开,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幕中明明灭灭。他想,他等了这个人的一句话等了八年。
他还可以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