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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离心 杀青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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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后的第一天,宴冬青在飞机上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那种。空乘推着餐车经过,问他需不需要饮料,他摇了摇头,把脸转向窗户。舷窗外面是厚实的云层,白的,绵密的,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个天空盖住了。他盯着那些云,想着横店现在应该出太阳了,想着剧组应该在拆景了,想着宋淮愿此刻在做什么。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但邻座的经纪人还是看到了。经纪人没有说话,递过来一包纸巾,然后转过去继续看手机。她跟了宴冬青三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现在是后者。
飞机降落的时候,北京在下雪。宴冬青从到达口走出来,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围巾是灰色的,羊绒的,宋淮愿的那条。他一直没还。三个月前宋淮愿在酒店大堂围在他脖子上的那条围巾,他带回了北京,挂在衣柜最里面的位置,每天打开衣柜都能看到,但从来不戴。今天是北京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他犹豫了十秒钟,然后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围在了脖子上。
围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宋淮愿的味道已经没有了,洗过太多次了。但他觉得还是有。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经纪人在车上给他梳理了接下来的行程。下周有一个杂志拍摄,下下周有一个品牌活动,月底要进新剧组,一部民国戏,他是男二号,戏份不轻。“还有,”经纪人翻了一页日程本,“你的发情期快到了。上次是十二月十号左右,按二十八天周期算,应该在一月七号到十号之间。刚好是杂志拍摄那几天,你提前做好准备。”
宴冬青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北京,嗯了一声。他的发情期一直不太规律,Omega的生理周期受情绪影响很大,压力大、休息不好、情绪波动都会导致周期紊乱。过去三个月在剧组,他的发情期推迟了整整两周。医生说是因为精神过度紧张,身体自动抑制了发情期的到来,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现在戏拍完了,紧张感消失了,被压制的发情期会加倍地找补回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车经过长安街的时候,宴冬青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淮愿发来的消息:「到了?」
宴冬青回了一个字:「嗯。」
宋淮愿:「北京下雪了。」
宴冬青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他想问“你怎么知道北京下雪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宋淮愿也在北京。他是北京人,家在北京,公司在北京,他现在应该也在北京的某个地方。也许是宋家大宅,也许是他的公寓,也许正在从机场回家的路上。他们都在北京了。不再是横店的酒店走廊里隔着一扇门的距离,而是同一個城市的两个坐标。听起来更近了,但宴冬青觉得更远了。因为横店是一个封闭的世界,片场、酒店、餐厅、化妆间,所有的空间都在步行范围内,他每天都能看到宋淮愿,每天都能闻到他的信息素,每天都能在发消息的时候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消息提示音。北京太大了,大到两个人可能一年都碰不上一面。
他没有回复这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继续看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宴冬青的公寓在三环边上一个不算新但很安静的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他一个人住刚刚好。他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没有收拾,直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干净得让人不知道该盯着哪里看。横店酒店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灯延伸到墙角的裂缝,他看了三个月,看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道裂缝的形状。现在没有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宋淮愿,是晏知渡:「回来了?」
宴冬青:「嗯。」
晏知渡:「晚上一起吃饭?」
宴冬青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他和晏知渡约在小区附近的一家日料店。晏知渡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到,坐在角落的位子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手里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笔记本,在写东西。宴冬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停在了宴冬青脸上的某个位置。“瘦了,”晏知渡合上笔记本,“眼睛下面那个是黑眼圈还是没卸干净的眼线?”
宴冬青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眼睛下面:“黑眼圈。昨天杀青宴喝多了,没睡好。”
晏知渡没有拆穿。他知道宴冬青不喝酒,杀青宴上喝的是果汁,没睡好是因为别的原因。
服务员过来点菜。宴冬青翻了翻菜单,没有什么胃口,点了一份茶碗蒸和一碗味增汤。晏知渡点了一份刺身拼盘和一份烤青花鱼。菜上来了,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偶尔说几句话,关于晏知渡的新书、关于宴冬青接下来的工作、关于北京这个冬天会不会比去年更冷。
吃到一半的时候,晏知渡放下筷子,看着宴冬青。“你和他说了吗?”
宴冬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
宴冬青把筷子上那块玉子烧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没有。杀青之后就没有见过面了。”
晏知渡看着他,眼镜片在日料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出两道小小的光斑,遮住了他眼睛里的表情。“你是打算就这样了?”
宴冬青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咸的,味增放多了,有点苦。“我不知道。我需要时间想想。”
晏知渡没有再问,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他知道宴冬青说的“需要时间”是真的需要时间。有些决定不是想不想做的问题,是能不能做的问题。宴冬青和宋淮愿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八年的历史、四年的冷战、两个家庭、两个经纪公司、无数双眼睛。他们的每一次对视都会被拍下来,每一条互动都会被放大,每一个无意间的靠近都会被解读成“官宣”。这不是两个普通人谈恋爱,这是两个公众人物的关系的每一个环节都被放在了显微镜下面。
宴冬青放下汤碗,看着窗外的雪。“知渡。”
“嗯。”
“我的发情期快到了。”
晏知渡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宴冬青,宴冬青没有看他,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表情很平静,但晏知渡认识他六年了,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你是担心——”
“我不担心。”宴冬青打断了他,“我可以用抑制剂。我一直在用抑制剂。我只是——”他顿了一下,“我只是觉得这一次可能会比平时更难受。”
晏知渡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Omega的发情期不仅仅受生理周期影响,还受Alpha信息素的影响。当Omega长期处于某个Alpha的信息素环境中,身体会慢慢适应那个Alpha的味道,甚至会对其产生依赖。宴冬青在宋淮愿的信息素里待了三个月,每天十个小时以上,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股苦橙和黑巧克力的味道。现在突然抽离了,他的Omega本能在发出信号——不是对抑制剂的信号,是对那个Alpha的信号。
“如果需要我帮忙,”晏知渡说,“随时打电话。”
宴冬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接下来的几天,宴冬青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杂志拍摄、品牌活动、新剧的剧本围读,他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不留任何空白。空白的時間太危险了,因为空白的时候他会想宋淮愿。想他在做什么,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有没有也像自己一样,在某个没有人的瞬间忽然想起横店的天台和那阵永远不停的风。
杂志拍摄那天,摄影师让他摆一个“慵懒的、刚睡醒的”姿势。他穿着一件白色的 oversized 毛衣,靠在灰色的床品上,头发被造型师揉乱了,眼神放空地看着镜头。拍完之后摄影师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宴冬青不太舒服的话:“这个眼神很好,有一种在等谁的疏离感。”
在等谁。宴冬青从摄影棚走出来的时候,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他在等谁?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新剧的剧本围读会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民国戏,他演一个报社的记者,戴圆框眼镜,穿长衫,说话文绉绉的。和他搭档的演员是一个比他大两岁的Alpha,姓陆,长得不算出众但气质很好,说话慢条斯理的,人也很客气。围读会结束后,陆走过来和他交换了微信,说了一句“期待合作”。宴冬青笑着说“我也是”,然后低下头,看到宋淮愿发来了一条消息:「新剧的剧本看了吗?」
他没有马上回复。先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和陆又寒暄了几句,然后走到电梯间,才拿出手机来。宋淮愿怎么知道他接了新剧?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剧方还没有官宣,连经纪人都是昨天才签的合同。他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的?」
宋淮愿的回复来了:「我看到通告了。」
通告。什么通告?宴冬青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宋淮愿的公司和这部剧的投资方有合作关系,他可能通过内部渠道看到了选角名单。
宴冬青靠在电梯间的墙上,看着那行字。宋淮愿在关注他的行程。不是刻意的、跟踪狂式的关注,是在看到他的名字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多问了一句,多记了一下。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跳快了几拍。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回了两个字:「看了。」
宋淮愿:「累吗?」
宴冬青:「还好。」
宋淮愿:「早点睡。」
宴冬青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在横店的时候,宋淮愿每天晚上都会发“早点睡”,发了三个月。他以为杀青之后就不会再收到了,但宋淮愿还在发,每一天都在发。早上“早”,中午“吃了”,晚上“早点睡”。和横店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他们之间那扇门还在,好像他只要走出房间敲一下对面的门,宋淮愿就会穿着黑色卫衣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装着玉米排骨汤的袋子。
但他知道不是的。他们之间没有那扇门了。他在北京三环的公寓里,宋淮愿在北京四环的公寓里,中间隔的不是一扇门,是二十分钟车程和八百万吨没说出口的话。
发情期来的是在一个周四的凌晨。
宴冬青从梦中惊醒,浑身像被火烧过一样烫。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到后颈的腺体在疯狂地跳动,信息素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身体里涌出来,雪松味浓到他自己都觉得呛。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抑制剂,手指抖得厉害,拿起针管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他用牙齿咬开针管的盖子,把针头扎进手臂,推入药液。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像一股冷流慢慢地浇灭了身体里的火。但不是完全浇灭——抑制剂只能压制发情期的症状,不能消除Omega本能的渴望。那种渴望不是生理层面的,是心理层面的,是“想要被某个人抱着、被某个人标记、被某个人完完全全地占有”的渴望。
宴冬青躺在床上,手臂上还扎着针管,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灯。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和横店酒店房间里的那道裂缝不一样,这道白线是直的,笔直笔直的,没有尽头。
他想起宋淮愿的信息素。苦橙和黑巧克力,苦的,微涩的,带着Alpha特有的侵略性和——占有欲。他想被那个味道包裹,想被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按着后颈,想听到那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一些有的没的。什么都好,“早点睡”也好,“别光喝汤,饭也要吃”也好,“你的耳朵又红了”也好。
宴冬青把针管从手臂上拔下来,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他把自己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在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的身体还在发烫,抑制剂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温度降下来,但降得很慢,慢到他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宋淮愿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醒了?」
宴冬青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颤抖。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复,不知道如果回复了该说什么。说“我发情期到了”?说“我想你了”?说“你能不能来”?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因为说了,所有的东西就都变了。他们之间那道薄薄的、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眼泪,温热的,咸的,和后颈上那股怎么都压不下去的雪松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他想吐的味道。
手机又亮了。不是一下,是连续很多下。宴冬青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摸到手机,翻过来。宋淮愿发了三条消息:「你还好吗?」「你的信息素——我在家里闻到了。」「冬青。」
宴冬青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宋淮愿在家里闻到了他的信息素?这不可能,他们住在不同的区,距离至少八公里。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不可能传播那么远,除非——除非宋淮愿的信息素和他的信息素已经产生了某种深层的、超越物理距离的连接。他在书里读到过这种事,当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匹配度极高的时候,两个人即使相隔很远,也能感知到对方信息素的波动。尤其是在Omega发情期的时候,那种感知会被放大到极限。
宋淮愿能感觉到他。
宴冬青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后颈腺体的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跳,像脉搏,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鼓,鼓声穿过城市的钢筋水泥、穿过夜空和风雪,精准地落在他的心脏上。他没有回复那三条消息,但他知道宋淮愿已经知道答案了。他的沉默、他信息素的味道、他凌晨两点无法入睡的事实,已经把一切都说了。
宋淮愿没有再来消息。
宴冬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笔直的白线,想着八公里外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醒着,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发情期的第二天,宴冬青没有出门。他给经纪人发了消息说身体不舒服,推掉了当天所有的安排,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整天都没有拉开。他躺在床上,反复地发烧、退烧、再发烧。抑制剂打了两针,每一针都只能管四五个小时,药效过了又开始烧。他蜷缩在被子里,抱着宋淮愿的那条灰色围巾,把脸埋进柔软的羊绒里。
围巾上已经没有宋淮愿的味道了,但他还是抱着,好像抱着这条围巾,就能抱着一部分宋淮愿,就能让身体里的那把火烧得不那么旺。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宋淮愿打来的。
宴冬青看着屏幕上“宋淮愿”三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很久。接了说什么?他的声音是哑的,他的脑子是糊的,他的信息素在空气中疯狂地翻滚,如果宋淮愿听到了他的声音、闻到了他的味道,会怎么样?
他按了拒绝。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狠心的人。宋淮愿在担心他,在凌晨两点感知到他的信息素波动之后一定一直在想着他,熬到下午三点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电话过来。然后被他拒绝了。
手机很快又亮了。不是电话,是消息:「我在你楼下。」
宴冬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颈的腺体因为动作太快而剧烈地跳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顾不上疼,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门开着,宋淮愿靠在驾驶座的门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屏幕,好像在等什么人的回复。雪在他周围飘着,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宴冬青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楼下那个人,手指紧紧地攥着窗帘的布料,攥到指节泛白。他想下楼,想打开门,想跑出去,想让宋淮愿进来,想让他抱着自己,想在他的信息素里度过这个该死的发情期。但他不能。因为他一旦这么做了,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普通同事”的位置——他们从来就没有在那个位置上待过。是回不去那个安全的、可控的、不会受伤的距离了。
他松开了窗帘。布料落下来,遮住了窗外的雪和那个人。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你回去吧。我没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转身走进浴室,打开了冷水。水很凉,凉到他站在花洒下面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双手撑着瓷砖墙,低着头,让冰冷的水从头浇到脚,浇过后颈上滚烫的腺体。冷水浇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和他一样疼。
宋淮愿在楼下停了多久,宴冬青不知道。他没有再去看窗外。他坐在浴室的瓷砖地上,抱着膝盖,等着冷水把他身体里所有的火都浇灭,包括那把烧了八年的、最旺的、怎么都浇不灭的火。它也没有灭,只是暂时被压下去了,像地底深处的岩浆,表面上覆盖着一层冷却的岩石,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但它只是在那里等。等下一次喷发。
晚上七点,宴冬青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宋淮愿发的,是外卖骑手发的:“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放在楼下的快递柜了,请及时取餐。”
宴冬青没有点外卖。他裹着毯子走到门口,下了楼,从快递柜里取出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他常去的那家粥店的logo,里面是一份皮蛋瘦肉粥、两份蒸饺、一盒姜茶。袋子的底部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吃了再睡。别喝凉的。」
他认识这个笔迹。三个月前,同样的笔迹在湘菜馆的外卖单背面写过“别光喝汤,饭也要吃”。
宴冬青捧着那个袋子,站在快递柜前面,站了很久。电梯间的灯是声控的,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看着手里那个袋子,袋子里的粥还是热的,温度透过纸袋传到他的手心里,和三个月前宋淮愿放在他怀里的那个袋子的温度一模一样。原来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宋淮愿的字迹不会变,他煮的姜茶的味道不会变,他把关心藏在“吃了再睡”“别喝凉的”这种看起来毫无感情的短句里的习惯不会变。变的只有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扇门,到八公里,从八公里,到一张纸条。
宴冬青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了很多张纸条——湘菜馆的、保温杯上的、粥店的。他从来没有扔过任何一张,每一张都留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条围巾、那个白色的保温杯、和一张在横店天台上拍的拍立得。拍立得上面是保温杯和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构图是歪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也许是因为这些东西是他和宋淮愿之间仅有的、可以被握在手里的证据——证明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证明天台上的风确实吹过,证明那个吻确实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