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天一殿 ...
-
长公主和赵国公一直对于夭柔很爱读经史这点颇为自得,以为自己教女得当。更准确地说,夭柔爱读史,偶尔读经。夭柔虽然知道长辈们多以此夸她,但是她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个消遣。史书上发生的许多事,非要说是读来引以为当世之镜鉴对她来说显得过了,只不过看个热闹罢了,零零散散地倒也读了不少。
春分这日,独孤弥应叫夭柔和独孤玄素跟自己去宫城一趟。夭柔本以为是父亲要带他们二人出去玩,没想到是皇帝前阵子让独孤弥应与将作大匠杨恺一道,将宫城西南角的一间宫室重新改建,唤作“天一殿”,取天一生水之意,用来藏书。现在陈设已经改的七七八八,很多卷子已陆续搬过来,趁着此地改建方兴未艾,还没正式成为一处禁地,独孤弥应就想带儿女来看看。夭柔心想皇帝才不懂这些,必然是谁给他出的主意。即便对于夭柔来说,这样的机会也是十分难得的,长安宫城秘书监所在的麟趾殿就是她的禁地,令她神往无比。她虽然完全称不上博学,但也对许多未誊抄传世的宫廷藏书十分好奇,在她心里,这些东西与夜明珠、西域奇珍一样,是稀世之宝。
到了地方,杨恺细致地为独孤玄素和夭柔讲着用来藏书的宫殿与用来居住的宫殿有何不同。首先是藏书室四面环水,多用石料营建,不用木构,以此达到防潮防火之用。其次,藏书殿没有宫城主殿大,但地基要比一般的宫殿更高大,长安麟趾殿的台基就不下两丈高。简牍、帛书、卷宗被妥善放入包铜的木柜当中,谓之“金匮”,也有许多书卷被放在漆盒当中。夭柔惊叹连连,独孤玄素倒看不出个所以然,还揶揄夭柔:“下次你入宫,跟陛下求求情,来这里校书得了。他宠爱你,肯定答应你。”
夭柔道:“我倒是想呢。”
夭柔和哥哥在高高的柜子间穿行着,就在这时,听到外面似乎有一行人来,其中有一人的声音分明像极了沈随,她立即探头望去,果然是他!夭柔于是拉着哥哥:“有人来了,你快去打招呼。”
走到正厅,果见来人里有沈随,夭柔心中窃喜。独孤弥应向来人介绍道:“几位大人见笑了,这正是我的一对儿女。”夭柔此刻在父兄身边,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她胆子比在宫里可大不少了,于是看着沈随笑着道:“沈著作,我们见过的。”
沈随微笑颔首,估计也没想到夭柔会这么跟他打招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夭柔见他对自己仿佛还像一个陌生人,有一些失望,但也不以为意。
“玄素你看,沈著作比你年长不了几岁,便如此得陛下赏识,你当自勉,见贤思齐啊。”独孤弥应对独孤玄素道。
在场的大臣连忙夸奖独孤玄素,说他是什么天子之甥国公冢嫡,自然天生资质不凡。玄素一脸尴尬,夭柔不由低头偷偷笑他。独孤弥应与沈随他们应该是有事要商量,任由夭柔和玄素去一边翻阅图书典籍。但是夭柔时不时就往沈随那里偷看一眼,这一群人往藏书室一站,沈随的气质如此沉静,即便是面对独孤弥应,也是不卑不亢,从容得很。他手里拿着一堆卷宗,一条条跟杨恺讲着什么,这应该是在说营建上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夭柔听到独孤弥应问沈随:“听说陛下有意修前朝国史,确有其事吗?”
沈随道:“是的,只是要如何修,圣意尚不明确,史臣们分了两派,还在辩着呢。”
夭柔听到这里来了兴趣,于是专心偷听他们谈话。独孤玄素此时道:“这帮文臣就是无聊,修个史,不过把前朝的起居注拿出来删删改改的事,还要辩辩辩,要我说,不如让两派人出来掰个手腕子,还省事些。”
“好啊,以后做什么事都掰手腕子,大周的朝政可是要全交给豆卢虎了。”夭柔这话把独孤玄素逗笑了,夭柔又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要听沈随说话。
“有人以为,修史要将事情完全呈现出来,有人以为,史料过于浩繁,不如仅选取对本朝有镜鉴之义的事即可。”沈随自己一定也参与了辩论,但他依旧把话说得十分中肯。夭柔忍不住拿着书卷走到父亲身边,然后问沈随:“那著作郎以为呢?”
沈随接着说:“我是认为应该简略些,许多事无法求证真假,就该删去,前朝许多朝政大事,还附会了鬼神之说,这些无稽之谈也应一并删去。”
独孤弥应道:“这是自然,岂有不删之理呢?”
沈随于是替反对意见辩解道:“有些经学家以为,无法求证的事也有记下来的必要,古往今来,散佚的材料太多,倘若修史修得太精简,兴许百年千年以后的人,就要看不明白了。”
“而且,即便是鬼神之说,也能让后人知道当时的人相信什么,至于真假,不如让后人自己去求证。”夭柔接话道。
沈随点点头:“我也拿不定主意,只是更希望自己能修一本信史,许多诡谈,实在使我心里有些无法接受。”
沈随说到兴头上,继续侃侃而谈。
夭柔发现自己特别喜欢和沈随说话,他说什么自己都听得进去。而且他太博学了,夭柔感觉跟他说完话自己又知道了不少东西。
回去路上,独孤玄素随口问夭柔,觉得沈随这个人怎么样。夭柔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独孤玄素,说出了让玄素吓了一大跳的话:“他聪明、俊秀、有文才,我很喜欢他,我想每天都见到他,每天都能和他说话。要是能嫁给他,就更好了。”
玄素瞪大了眼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这话可别让父亲母亲知道了……不对,我要告诉父亲母亲!”
夭柔白了他一眼:“你就这点本事了?我相信你才告诉你。”
玄素道:“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你今天才跟他说两句话就这样了,你没见过男人吗?你还小,知道些什么呢!这话可别跟别人说了,我只当没听到。”
“我见过他好几次了!我知道自己喜欢他,哥哥,我清楚得很呢。”
“你在宫里的时候他勾引你了?”玄素自顾自胡乱猜测:“那我可要找几个人把他狠狠打一顿。”
夭柔把耳朵捂起来:“你说的什么难听的话,是我喜欢他,今日之前他都未曾与我说过话。算了算了,你这人好无趣,仿佛缺根筋似的。”
玄素也拿不准夭柔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兴许只是随口说说,吓唬吓唬他呢?他内心是觉得妹妹向来这么直白,还挺可爱的,她本就一直这么胡言乱语,想一出是一出的,反正她肯定不可能嫁给沈随,不如由着她去。
夭柔将心意告诉哥哥倒并不因为她多相信这位兄长,只是她从小到大压根儿就没怕过玄素,即便他非要告诉父母,她只要死不认账就行了,她还敢反咬玄素污蔑自己,哥哥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