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尘记》唐朝热心市民

5、上元

　　人一旦起心动念以后，便会任由念头生长，无法自制。夭柔本来只是想着能多看两眼沈随，兴许原来只是一种好奇，但是自打初七在清辉殿，她不知怎么动了“倘若嫁给沈随”这种念头，她便成日在想，兴许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何况她长到十四岁，也是头一回遇到一个天天想多看两眼的人，这不就是喜欢吗？但是这完全是疯狂的。所有身边的人从小到大都觉得她乖、明事理，她要是提出这件事来，不得把所有人吓一大跳。

　　这日皇后宫的女官送了些花灯到芙蓉殿，说是为上元节备着的。北方原来是不做花灯的，只燎炬祈福。近些年随着到北方的南人越来越多，渐渐将这个习俗带到了大周。夭柔因自家未制过花灯，因而虽在民间见过张灯结彩，但让她挑一个自己的花灯倒是头一遭。夭柔选了一个兔儿灯，宫人说可以在上面写些愿望或是吉庆话。夭柔问玉乔写了什么，玉乔想了半天，想到了一句吉庆话，夭柔正准备抄时，突然心念一转，写了一句诗在上面。

　　“缥色动风香，罗生枝已长……”同昌公主轻声把夭柔写的字念了出来，然后问：“夭柔，你的字挺好看，但是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的，有什么可写，你这个人莫名其妙。”

　　夭柔说：“我觉得这句诗很美。”这是《梅花落》的第一句，这两天洛阳恰好下大雪，这句词伴着沈随的声音在她心里婉转回荡，除此以外，她还想等回家以后，让乳母为她找人制一支箫。

　　上元节这天没有宵禁，雪也停了。皇后特许几位公主及夭柔出宫到洛河边游玩，但是需在戌时回宫，并且让她的两个侄儿陪着，用意已经几乎摆在明面上了。上元节夭柔的父母依旧要进宫朝贺，长公主早就遣人给夭柔传过话，告诉她等上元宫里宴会过后，辞了皇后及公主们，随赵国公府的车马回家。

　　在宫里住了半个月，夭柔已十分期待回家。虽说帝后亲和，公主还算友善，但是毕竟不比家里自在，夭柔觉得自己每天都在换衣服打扮、宴饮、行礼，要守的规矩太多，有时一天要换三四回衣服。并且无论到哪里，身后都有一大群人跟着守着，睡觉也是如此。夭柔就觉得一点也不得清净。有时觉得羡慕这样的皇家排场，恨自己家始终比玉乔的“家”矮一头，有时又觉得实在没什么意思。再有一点，夭柔看皇后这架势，简直怕她想在正月里就把自己塞到豆卢家给她做侄媳妇，这门婚事即便要成，也要父母给她安排，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在宫里应对。

　　洛河边有一处皇家的园林，叫凫雁园，但并不关着，偶尔过节时还会打开让百姓都能来游玩。夭柔自己没少来此处玩过，但是同昌公主他们还是头一回来。豆卢远和玉乔言谈之间，虽不狎昵，但能听出一种不同于旁人的亲近之意。夭柔心想他们一定互相都挺看得上对方。虽说他们这些人自己都无法做主自己的婚事，但门第相当，人品只要过得去，夫妇大都能和睦共处。想来玉乔和豆卢远以后也能如夭柔的父母一般，成为一对尊贵又和睦的夫妇。

　　夭柔又转眼一看，这个豆卢虎实在是有些胖的说不过去，眼睛都成了眯缝眼。但他丝毫没有察觉夭柔一点也不想靠近他、总是刻意站的离他远些。豆卢虎仿佛已经愿意接受姑姑的安排，觉得夭柔成为自己的妻子是早晚的事。夭柔在游赏时被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豆卢虎去扶她，她立即搭上另一边玉乔的侍女伸过来的手，她一点也不想让豆卢虎碰自己。

　　可是夭柔毕竟又是个善良的孩子，她想豆卢虎只是胖些，人未必不好，自己也不能因为长相而无端厌恶一个人。于是她问豆卢虎平时爱读些什么书，最爱学哪些经典。豆卢虎道：“我从来不学那些，什么也没看过。”虽说大周崇武轻文，但是大周贵族家大多会请一些儒生讲经学，如果对此一窍不通也是少见的。这豆卢虎还真就完全是个不读书的人。夭柔转念一想，自己的父亲也不太爱读书，万一豆卢虎有其他的长处呢？一直到此刻，夭柔都没有想过自己要去违抗皇后的意思，还是抱有一种“随它”的心态。但是入夜以后发生的事让夭柔实在受不了了。

　　冬天天黑的早，天一黑他们一行人就从凫雁园出来。宫人为大家递上花灯，在洛阳张灯结彩的市坊间穿行游赏。不知怎么豆卢虎手里那盏灯就燎了起来，他居然下意识将手里冒着火星子的灯一抛，好巧不巧就抛到了夭柔身上。夭柔反应过来时吓了一大跳，她的衣裙也冒起了小火苗，她瞬间哭了出来，也不完全是害怕，只是感觉一天积压的不悦在此刻都到达了巅峰。

　　“豆卢虎你做什么！”夭柔带着哭腔冲着他吼了一声。同昌公主看到后赶紧离夭柔远些。宫人们想拿自己的衣物去盖，却怕增大火势。豆卢虎居然说：“我也不能任由这灯烧到我，随手一扔哪知道就扔到你了？”

　　正在这时，夭柔感觉到有个人拉住了自己，没等夭柔看清是谁，整个人就被这人几乎是甩着按到了路边的雪堆里。夭柔片刻后从雪堆里出来时，简直是狼狈无比，脸被冻得通红，头发挂满了雪，湿漉漉的，手里的兔儿灯也压扁了，但好在火苗灭了。

　　宫人们围上来搀起夭柔，夭柔还在抽泣，泪眼朦胧间一抬头，正对上一双幽黑的眼睛，“李元奭……”夭柔不由喊出了他的名字，居然是他恰好路过把自己按雪里的？李元奭于是问道：“独孤娘子还好吗？”他身后还有几个小郎君看着很面熟，兴许都曾在哪里见过，应该也是结伴出来观灯的。

　　玉乔和豆卢二兄弟看着夭柔的狼狈模样，居然笑了出来，玉乔道：“我可想不到把你塞雪里，下人们估计也不敢，可巧这位路过的郎君有几分急智呢！”夭柔环顾四周，要么是在笑着的人，要么是李元奭这样有点漠然还有点客套的人，她委屈极了，又没忍住哭了出来。

　　李元奭看夭柔哭起来仍然像小孩子似的，带有几分干嚎，以此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不由暗暗发笑，“不得已出此下策，独孤娘子多担待，在下告辞了。”于是他们一行人与豆卢远豆卢虎问过礼，便扬长而去。

　　等李元奭走了，豆卢虎开始有几分心虚：“夭柔妹妹，回去见了皇后，你可不能把这事怪到我头上啊，总之你也没受什么伤。”

　　夭柔闻言几乎不能相信，豆卢虎怎么能一点歉意也没有呢？李元奭就连情急之下对她较为粗鲁都知道要道歉。豆卢远和宇文玉乔也关照她：“夭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就不要怪旁人了，我们把这件事忘了吧。”

　　夭柔几乎要觉得是自己太计较了，可是看到袄子上的火烧痕，她问：“可是这洞明明白白在这里，我要怎么隐瞒呢？”

　　宇文玉乔伸手摸了摸那个洞，而后不以为意地道：“一件袄子罢了，你随便找个理由糊弄糊弄，不就没事了。”
　　夭柔一向不太拂玉乔的意，此时情绪渐渐平稳，又想到当着皇后确实不好责怪她的内侄，心想私下里跟母亲告状就行，当着中宫便不提了。

　　几人回到宫中时，上元夜宴已毕，只有长公主在绮霜殿等候夭柔。夭柔半个月没见母亲，跟皇后行完礼立即到母亲身边坐下。长公主一看夭柔头发乱乱的，眼圈红红的，妆还掉了些，更兼衣服上一片焦燎，绫缎里面的皮毛都露了出来，错愕地道：“怎么了夭柔，谁欺负你了？”

　　夭柔看了一眼宇文玉乔，再看着母亲，又是一阵委屈从心头生起，又不由哭了出来。也不怪她爱哭，她从小到大确实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夭柔心想，自己受了这么天大的委屈，偏要跟皇后还有母亲告状。“母亲，豆卢虎手里的花灯着火了，他竟然把那灯一下扔到了我身上，火烧了好一会儿呢。”

　　“姑姑，阿虎哥哥他不是故意的，他当时也吓了一跳，情急之下随手一扔扔到了夭柔，是不小心的。”同昌公主为豆卢虎解释道。

　　长公主一听，脸渐渐沉了下来：“玉乔，你是个乖孩子，又是夭柔从小到大的姐姐，她跟着你我一向是放心的，你看她身上烧成这样，你也该哄哄她才是，这时候无需为旁人解释，夭柔只是说实情罢了。”

　　玉乔闻言不说话了。皇后这时微笑着从主位走下来，关切地看着夭柔：“夭柔吓到了吧，你看这么漂亮的袄子都烧坏了，过两日，我非让那小子赔你件新的，送到你家才好。你放心，舅母一定为你做主啊！”

　　“殿下言重了，一件衣服算什么，她多呢！我还是早点带她回家好好哄哄罢。”长公主此时也笑着，叫夭柔与她一同行礼，向皇后告辞。

　　在回家的轿辇上，夭柔向母亲又一五一十把整件事说了一遍，包括李元奭把她摁雪里这一节，这件事她在皇后面前特意略去了。长公主听完，告诉夭柔：“鸾鸾，这兴许不是坏事。”

　　夭柔瞪大了眼睛：“母亲，我都这么惨了，还不够坏吗？”

　　“皇后想让你嫁给豆卢虎，我心里是不愿意的。这件事恰好可以做做文章，她同我还有豆卢夫人说了半天，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回绝呢。”

　　夭柔一听，开心地拍起了手，这绝对是她这些天笑得最真心的一次，她就知道母亲在这件事上跟她是一条心的。

　　后面长公主和皇后、豆卢夫人见面时，告诉她们本想做成一桩好姻缘让夭柔高攀豆卢家，只是那天夭柔身上着火受了惊吓，不由找有道者卜问了一番，卦象说两个人都是好孩子，命也好，只是在一起，容易不安宁。这一番推说，也算体面地回掉了这件麻烦事。宇文敬慈其实很喜爱李元奭这个孩子，加上他在夭柔难堪时出手帮了一把，心下觉得这两个孩子也许有些缘分。只是李贵妃与皇后关系微妙，她也不可能再和李家结为姻亲。

　　而在夭柔这里呢，她为不用和豆卢虎结亲高兴了没几天，便又陷入了淡淡的哀愁。拒绝不喜欢的人和嫁给想嫁的人是两回事。她几乎确信自己喜欢上了沈随，她想见到他，每天都在回忆见到沈随的每一个细节，但是这要如何开口呢？即便她提出这件事也很可笑，哪有人喜欢上一个没什么交集的人呢？难道自己头一回拥有的对另一个人如此热切的喜爱终将无疾而终吗？

　　一直到寒冷的冬天过去，树上的梅花落完，她心里也没有办法忘记那首《梅花落》。当然她也很久没有再见过沈随，这一段时光对于一个充满了期待的少女来说是很漫长而残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