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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梅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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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暖些,正月初七日,洛阳宫中清辉殿的白梅开始开了,皇帝传旨后宫在清辉殿设宴。清辉殿便是沈婕妤的居所,赏梅只是个由头,皇帝只是想为宠妃撑撑场面,让她操办一场宫宴。
夭柔和玉乔在宫人簇拥下走到清辉殿的时候,看到清辉殿外的白梅星星点点的,别有一番清丽景象。有一人正由一内侍引着穿过梅花林,夭柔认出是沈随,心下一喜,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心,反正也只能看看,未必能说上话。夭柔和玉乔直接走侧门入殿内,沈随身为外臣,须在殿下回廊等候内侍通报,方得入内。夭柔在殿门回头望了一眼,恰好对上沈随的眼睛,沈随心想这也许是位公主,这样看着她不妥,立即低头垂目。此时同昌公主的保傅也提醒夭柔注意脚下的大殿门槛,夭柔方才收回目光。夭柔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和一个人对上视线而胡思乱想,她甚至开始猜测,是否因为自己长得不够漂亮,沈随才看了一眼她就立马低下头去。
皇帝宇文亶到了以后,沈随方才入内。
皇帝平时不苟言笑,为人深沉冷峻,像元日那般醉酒失态实在是少见。夭柔总是觉得,皇帝身上有一种她很怕的气质,许是因为皇帝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
宇文亶见到沈随,竟也不管自己是在宫宴上,直接向他询问起梁朝修撰典籍礼乐的情况,沈随毕竟年轻,还有几分耿介,皇帝问什么就说什么,君臣二人仿佛在太极殿问对,不像在清辉殿宴饮。豆卢皇后婉言提醒:“陛下,今日的宴会,沈婕妤颇费心思,您不游赏宴饮,怎么与著作郎聊起这些事来,嫔妾们又听不懂,好无趣啊。”
皇帝“嗯”了一声,而后默不作声。沈婕妤于是向皇帝道:“陛下,今日良辰,嫔妾无物可呈献,想到清辉殿外梅花正好,不如嫔妾与兄长为大家演奏一支曲子,叫《梅花落》,可好?”
皇帝欣然应允。
宫女为沈婕妤抱出一把琵琶,并捧出一支玉箫递给沈随。只有两种乐器的曲子听着十分清简,但与身着大袖素衣的沈氏兄妹二人极为相衬,别有一番风流韵致。沈婕妤的琵琶十分精妙,沈随的箫声倒是听得出许久不练了,有些生疏。
一曲罢,皇帝问:“这是南方的曲子吗?”
“汉代乐府已有此曲,不算南方曲子,但这曲调确实经南朝乐人改过,另有唱词。”沈婕妤答道,而后看着沈随:“兄长的箫生疏了,不如将词唱与陛下听听?”
沈随颔首。沈婕妤于是起身步入殿中,这是要献舞了。
“缥色动风香,罗生枝已长……”
夭柔只觉得沈随声音清朗,咬字还带有一些南朝口音,实在是太动听了。而沈婕妤此舞应为软舞,动作十分缓慢柔和,但是身段极美,与北朝的舞蹈确有不同。
“妖姬堕马髻,未插江南珰。转袖花纷落,春衣共有芳……”唱至此处,沈婕妤一个翻身,将大袖一转,如惊鸿游龙。
“羞为秋胡妇,独采城南桑。”
在此以前,夭柔只知道人越多的乐舞越好看,而正是观赏这对风姿卓绝的兄妹共演《梅花落》以后,夭柔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清新素雅之美。夭柔不会跳舞,她此刻多么希望自己如同沈婕妤一样美丽,能够跳出这样优雅的舞蹈。
沈随唱罢,站在殿中微微躬身致礼,容止可观。沈婕妤敛衣,整理因舞蹈而有些乱了的袖子及裙摆。他们仿佛还在梁朝的宴会之中,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没有经历所有的不幸,这一刻,即便是同昌公主也想不起来他们是自己口中的“降虏”和“奚官奴”。
夭柔心想皇帝一定也很喜欢,偷偷看向殿上,宇文亶只是让他们二人入席,并对沈随说:“有劳子任,曲虽好,日后你却也不必向众人唱曲子,我委你国史之任,不可让人轻之。”夭柔暗暗记下,沈随的字原来是子任。
沈随闻言,向皇帝谢恩。尽管他并不以为此事有失身份,只是想到皇帝为他考虑至此,还是不由得十分感激。
说话间,李贵妃带着七岁的小皇子宇文曜入殿来。宇文亶子嗣单薄,只有二子四女,皇后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同昌公主宇文玉乔。七岁的宇文曜就是皇帝年龄最大的儿子了。李贵妃宴席来迟,只是因为小皇子有些身体不适。她本来是个极为爽朗率直的人,说话有些不拘小节,自打有了皇子,中宫又无所出,她在宫里的地位变得就有些微妙了,她于是处处小心,生怕为自己树敌。
“曜儿不舒服,你也不必非要带他出来,好好歇着也行。”豆卢皇后道。李贵妃连忙说:“曜儿这些小病是常有的,妾以为不失礼才是要紧。”
“皇后说的是,今日也不是什么正宴,礼节上并无干系,要不要让曜儿回去休息。”皇帝也关心自己的儿子。李贵妃于是拉着宇文曜道:“姐姐们都在此处,曜儿自己在我宫里也呆不住呀。”宇文曜给帝后行完礼,跑到同昌公主这边,分别跟三个姐姐问好,然后盯着夭柔,不知道叫什么。
“这是你夭柔姐姐。”同昌公主提醒他,宇文曜便道:“夭柔姐姐好。”
夭柔觉得他实在可爱,两个圆圆的眼睛就像点漆一样,五官像李贵妃多些,将来长大了一定更好看。李贵妃美丽之外,颇有几分英气,不知怎的夭柔也想到了李元奭,他们到底是一家人,这孩子同李元奭也有点像,只是轮廓像皇帝,下半张脸更宽一些。
李贵妃这时又问夭柔:“夭柔,你母亲可在洛阳哪里为你供养佛像吗?认得什么高僧大德么?我想为曜儿也去祈祈福。”
夭柔刚要告诉贵妃,只听皇帝对贵妃说:“你少弄这些供养之事,等他大了多出去骑骑马,身体自然康健。”
其实在佛寺供养造像在大周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礼佛早就成了一种风尚,夭柔没有想到皇帝好像对此事颇为反感,她于是收了原本要说的话,改口说:“小殿下有上天护佑,自然福泽绵长,无需多赖佛家功德。我父亲也常常说我母亲,我一身体不适她就为我造像捐金,父亲说还不如平时费心好好养养,只是我知道,母亲又不懂医术,我生病了她不为我做点什么心是放不下来的。”
“你能知道你母亲的这份心,果然是好孩子。”李贵妃道。
“你们看,夭柔虽是玉乔的妹妹,说话倒像比她大似的,我就喜欢她这点。玉乔要是像夭柔一样,我可得省多少心。”豆卢皇后笑道。
“夭柔是不是比玉乔只小一岁?”李贵妃问皇后。
夭柔闻言就知道不妙,果然,李贵妃下一句就是:“可曾议婚了?”
“没有呢,元日大飨的时候,陛下还跟赵国公说呢,让他挑挑你的侄儿和我的侄儿。”皇后当笑话说出来,皇帝显然不记得了:“朕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千真万确。”皇后看着夭柔:“不信你问她。”
夭柔只得低头笑笑。这下李贵妃立马道:“难为陛下还记得妾的侄儿,真要挑起来,我们家那个二郎怎么同豆卢家的公子比?脾气犟,整天野在外头,可高攀不上夭柔。”夭柔心想,真要跟豆卢虎比,还不如嫁给李元奭呢,贵妃兴许本来也有此意,只是倘若知道皇后有此打算,她一定不会再提。
“夭柔只要看上谁了,阿舅给你做主,这句话朕不会忘记。”皇帝说罢回头看着起居舍人:“这句话给我记下来啊。”众人都笑了。
夭柔心里暗忖,倘若自己看上了沈随,皇帝难道也能做主吗?下一刻她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脸一下就开始发烫,不由偷偷看了沈随一眼,不过他并没有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