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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元日大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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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宫廷过年的礼节大体上是这样:群臣先于元日一早于宫城正殿向皇帝朝贺,朝贺参照平日上朝的大朝会,家眷是不会随家主一道去的。朝贺后皇帝留群臣午膳,午膳后八位柱国大臣家、宗室、贵盛外戚以及其他皇帝特诏的大臣可一起到内宫,大臣家的内眷也会从西门获恩准到内宫,皇帝及后妃会一起过来说些话——大致是些场面话,而后颁赐物品,晚上再一并夜宴。
元日这天,夭柔在寅时初就被叫起来,同长公主一道梳妆打扮。夭柔尚在对妆扮一事认识比较粗浅的阶段,觉得脸上胭脂、花钿越多就越好看,头上呢最好装饰满,身上的布料最好也要极尽繁杂之能事,有时梳妆的侍女会尽量满足她的要求。母亲半月前给夭柔看过了此番入宫为她准备的衣裙,一件绯色大袖衫上织满了金色的鹧鸪鸟,她想着到时候要让侍女用金箔在她脸上画一对一样的,可惜这个要求没能提出来——上妆时夭柔眼皮还耷拉着没有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入宫的车辇上了。
长公主坐在夭柔身边,问她要不要吃个面果子。夭柔则完全被母亲的礼服吸引了。乍一看浅黄大袖衫、朱红色外罩的半臂及深黄色下裙俱是纯色的,但是凑近了就能看到每一处都有细密繁杂的花纹,闪着柔柔的光。风吹过来的时候,半臂处的一圈褶边像鸟羽一样轻轻飞起,仿若神仙。最好看的是那顶璎珞莲花冠,缀着各色宝石珍珠,夭柔数都数不清楚。
“母亲,我什么时候才能穿你的冠服?”
宇文敬慈轻轻笑了一声:“我的冠服你怕是永远也穿不了了,这是公主冠服,是你外祖父给我的。”
“可是父亲说他的国公服以后就要给哥哥穿。凭什么你的不给我呢?这只是一身衣服罢了,你不穿了就给我穿不是很寻常吗?”
“这你就别指望了,你就指望指望能与哪个国公世子定亲,国公夫人的礼服也是很好看的呀。到你出嫁的时候,再让陛下和皇后赐你一个宫里手最巧的匠人打造的大大的花冠,好不好?”
夭柔听到“定亲”“出嫁”,一下觉得没了意趣,就沉默不说话了。
车辇到宫城西边的丛芳门外,就停了下来。洛阳的宫城外有一条长长的夹巷,如今已站满了外命妇,各依品级从前到后站着,大家只敢轻声行礼交谈。见平陵长公主到了,离车辇近的夫人都略略低头,以示恭迎。宇文敬慈方才在车上还与夭柔有个笑脸,下辇的时候把笑意收了,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她示意夭柔向几位相熟的夫人行礼问好。宇文敬慈总是在公开的场合表现得很严肃少语,夭柔问过母亲是不是讨厌那些女人。宇文敬慈对夭柔说:“是非之地总是多说多错,今天对这个人笑了,没对那个人笑,别人就会揣摩我们两家的关系,还不如一视同仁。人人都以为我难接近,私下见人时又不妨友善些,她们倒觉得受宠若惊了。”
夭柔还是有点不明白,长公主告诉她:“你长大了就会懂了,大周的贵人,个个都是豺狼虎豹。”
洛阳的新宫殿规模虽然比长安的小一些,但是更为华美。有五间正殿都用上了金绿色琉璃瓦,长安限于皇朝初创时物力不足,未能用上琉璃瓦。洛阳宫铺地的莲花砖纹样也更为精细。入宫的内眷们无缘窥见前面正殿的样貌,因为她们的参访范围只限于宫城腰门以北。
新的宫殿什么都是崭新的,朱红的漆色十分亮眼,还未受过风雨的侵洗,宫殿楼阁栏杆、门楣、窗棂上的金箔边饰也没有任何磨损。其实宫殿用久了,除了帝后妃嫔日常起居经过的地方,许多地方是脏污不堪的,砖瓦缝里也会冒出青草,总有许多宫人不及打理之处。比起长安的宫城,洛阳宫仿佛刚刚妆点好的美人,新妆宜面,容光焕发。但是夭柔心里觉得更喜欢长安的宫城,那里更亲切、更庄严、更深沉。
穿过两道宫门,是目前为止夭柔见到的最大的一间宫殿,即皇后居住的绮霜殿。长安的宫殿多依汉制以天象、星辰、方位命名,以显其正,洛阳的宫殿多以物象为名,状其富丽雍容。在绮霜殿内等候有顷,豆卢皇后在宫娥的簇拥下出来。今日天气晴好,一道道金色暖光穿过翠绿的窗槛,照到贵人们的衣裙上,殿内虽不明亮,但是依旧流光溢彩。行礼毕,皇后身边的内司开始依品级唱名,每人得以近前同皇后小叙,不过也都是些吉庆之语,而后由皇后颁赐绢布。至此时,夭柔已难受得有些坐立不安了,但她不断告诉自己要忍着。
夭柔很小的时候,皇帝皇后就偶尔召她入宫和几个公主一道起居玩耍,夭柔从小就将进宫面见帝后视为一种“礼仪的表演”,她很爱庄重的宫廷礼仪,觉得那是唯一一种家里没有的,很盛大的东西。并且,夭柔很早就知道,自己没法像哥哥一样,承爵封地,或者以军功进秩,但是她作为女孩子,得以进入内宫,与皇帝皇后享有一种较为亲近的关系,这是哥哥无法拥有的。
豆卢皇后见到夭柔,似以往一样夸了她几句,然后问长公主:“夭柔十四岁了,可以订婚了吧?玉乔就要与我的内侄定亲了,我还有个小侄子,你若不嫌他资质有些愚钝,不妨留意留意,玉乔与夭柔自小玩的来,以后若成了妯娌,想来是很好的。”玉乔是皇后的女儿同昌公主。夭柔一听,首先担心的不是皇后的内侄究竟是否愚钝,而是和同昌公主嫁到一个家门里可不是什么好事,虽说玉乔为人挺好,但她是公主,夭柔在她面前总要退让着些,还需向她行礼,任谁也不想小心翼翼地过一辈子呀!
长公主仿佛很开心似的向皇后道谢:“谢殿下厚爱,夭柔若真能高攀,嫁到豆卢家,那我可要高兴得睡不着了!”
皇后道:“夭柔确实是被你一手教出来的好孩子,你不肯叫我嫂子,她不肯叫舅母,都是‘殿下’‘殿下’的,虽说我希望同你们亲近些,但是夭柔守礼,进退有节这点,实在让人疼爱不已。”
这点确实是长公主从小对夭柔千叮万嘱的,夭柔记得母亲说,我们身边谁家不是同天子沾亲带故,面对帝后、皇子公主,必须以臣下礼敬称,与天家来往,是不怕疏远,唯怕狎昵的。血缘纽带不会因为称呼改换而消失,让人知道自己没有因富贵而倨傲,始终保有敬意更重要。长公主为人似乎有太多戒惧,独孤玄素常常觉得母亲有点过于谨小慎微,或者将繁文缛节看的太重,夭柔则以为听母亲的一定没有错。
入宫朝贺的一日实在是格外的漫长难捱,到了夜宴之时,夭柔已经累的仿佛在梦中了。好在晚上夭柔不必跟着父母,而是跟着同昌、南阳、房陵三位未出阁的公主一起入宴席,与同龄人在一起总是比同长辈在一起自在些。
元日的夜宴在礼仪中也叫元日大飨,虽分为内外两席,但只在大殿以屏风相隔。大周虽以周礼汉制建国,但于礼仪上尚不完备,皇帝本人若想随性行事,并无约束。
内命妇们持觞为皇后上寿时,夭柔已经睡着了,尽管乐人们在一边演奏着一支又一支燕乐曲子,同昌公主还是晃了一会儿才把夭柔晃醒,让她偷偷看看屏风另一边:“你看,那个就是我耶耶从掖庭拔擢的南朝人。”夭柔尚未清醒,依稀记得听人说过这么一个人,但是屏风之间的缝隙很小,宇文玉乔那里能看到的人她这里恰好看不到,她只能看到高高低低的冠帽,以及各色皮毛裘衣,突然她想起白天母亲跟她说的话“大周的贵人们,个个都是豺狼虎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确实像坐了一殿的豺狼虎豹。大周本出自鲜卑,鲜卑人尚武,哪怕经历了多年的改汉制,从服制上还是保留了一些习气。如今进入宫殿内面见天子,他们必须脱鞋、卸下武器,若佩剑佩弓,则更显武人气质,弓韬箭囊,往往还要以猛兽的兽皮制成,这在大狩礼上就能看到了。大狩礼是所有宫廷典礼中最为可观的,就在夭柔畅想大狩礼的雄壮景象时,透过屏风缝隙,她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身青色衣服。
正在这时,教坊奏起了《回波乐》,这是外席将要行酒令了。夭柔最爱听《回波乐》,这悠扬的曲调与那青衣人的风姿倒是极为相称。那青衣人应是在应制作词,但是夭柔听不清。她只看着那抹身影,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感觉:她没见过这样的人。夭柔很爱读书,过去读到前朝大晋的名士,有人形容说如“玉山”,她总以为是夸张。但是这人分明就像一座玉山,又如芝兰玉树,身姿挺拔,但是这种挺拔并非习武的青年男子身上那种英武,十分秀气。他的衣袍较为宽大,但仍能看出此人身形瘦削。比起身边的那些儒生,他身上又多了些风流灵气。夭柔一下就知道了,这一定就是那个南朝人,再不会是别人了。她内心竟然开始有了一些疯念头:“怎么才能去外间席上看看这个人呢?此时不去,我以后又有什么机缘能看到他呢?”
“玉乔,我看到你说的南朝人了,他叫沈什么?”
同昌公主说:“是姓沈,是梁朝吴兴的大姓,但是叫什么我记不得了。要我说,我们大周前朝后宫就没有良家子了吗?父亲朝堂上重用降虏,后宫里又纳奚官奴……”
“现在天下尚未一统,自然有许多战事,多少人身不由己,降虏、奚官奴,又何尝不是南朝的良家子?陛下能不看出身拔擢他们,正是圣君所为呢。”夭柔说完,玉乔惊讶地看着她:“夭柔,你这番话怎么像个夫子一样?可是降虏就是降虏,这姓沈的,当个面首还差不多,至于才学,这个年纪能有什么才学!”
“呀,玉乔这是打算和豆卢公子婚后再自己找个面首吗?这就物色上了?”南阳公主听到这里,轻声打趣宇文玉乔,夭柔低头假装没听到,房陵公主跟着笑了起来。不过大周贵族间,已婚的女子找面首的事,如今也并不少见,但这仍是拿不上台面的事。
此时,内外宴会所有上寿、祝词的礼仪都结束了,尚宫请皇后移步外朝与天子并席,于殿中设歌舞。群臣各自边欣赏歌舞,边举酒相谈,并不再拘礼。过了一会儿,居然有内侍来叫夭柔去殿前,说皇帝叫她过去,夭柔实在有些吃惊,自来没有这样的规矩的。她瞪着眼睛看着同昌公主,玉乔也是不知发生了什么,夭柔又有点无措地看向不远处的母亲,母亲向她点点头,摆摆手,意思是“但去无妨”。夭柔回过神来,开心不已,她刚刚一直在想怎么把这个南朝人看清楚,这下不管皇帝舅舅叫她什么事,她反正都心想事成了。
到了外朝,她就知道为何会被传召了,皇帝宇文亶喝的有几分醉意了,已将十二旒冠取下,只着玄衣大裘,脸上红红的,拉着她哥哥独孤玄素的手,正在诉说甥舅之谊。独孤弥应坐在一旁,皇帝见夭柔来了,又把夭柔拉过去:“你们两个,是我的外甥,外甥似舅,你们同我的子女是一样的,但是平时不得常常相见,今天你们一定要好好地……今天就住在宫里吧,出了元月再回家去。”
夭柔和玄素不知如何应对,求救似的看着豆卢皇后,皇后见丈夫的醉态,已经有些忍俊不禁:“陛下,您喝醉啦。夭柔可以住在这里,玄素这么大了怎么住下来呢?”
“对,夭柔……夭柔,朕要给你找个好人家。”
独孤弥应在边上替夭柔连连谢恩,豆卢皇后却在此时说:“前些天还说呢,玉乔和远儿订了亲,虎儿和夭柔差不多年纪,不如让她们两姐妹嫁到一门去。”
皇帝接着说:“你的侄儿年纪是差不多,贵妃的侄儿年纪也差不多,到时候让夭柔都看看,让我的妹妹妹夫都挑一挑。”
此言一出,皇后脸色微微一变。贵妃是李贵妃,贵妃的侄儿指的应该就是李元奭。
独孤弥应赶紧揣着明白当糊涂:“中宫本宗,臣何敢挑剔。臣女又顽劣愚钝,大周的好男儿虽多,相得中夭柔的却少,实在不行也只好让她在家多陪我们两年。”
皇帝听了弥应的话,哈哈笑着,又关照夭柔今日在宫里住下,自下御座,借着酒劲要去同臣下握槊。
大人们说着夭柔的终身大事,夭柔偷偷转目,目光穿过舞姬的翠袖,终于是看清了沈随的长相。这位南朝才子虽然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美男子,但也是细眉凤眼,十分清俊。
夭柔同时注意到,皇帝的身后有一位舍人正在执笔记录宴会场上发生的一切,这应该就是写起居注的侍郎。夭柔不免遥想,自己也会因为皇帝酒醉后将她这个外甥召到此处,说了一些话,而被记下来,出现在后世的史籍之中吗?那个侍郎仿佛离自己非常非常远,在用一种千百年后的目光看着自己与皇帝。
元日大飨过后,尽管皇帝是喝醉了叫夭柔住在宫里,但豆卢皇后还是留夭柔住下,说是新年要为新宫殿多添人气。同昌公主住在芙蓉殿,夭柔便住在芙蓉殿的隔厢内。
同昌公主养了一只白猫,那猫夜半时挠着夭柔这边的厢门,夭柔醒过来,起来逗了一会儿那只猫。同昌听到夭柔的声音,问她睡了没。
“玉乔,我吵醒你了吗?”
“我根本就没睡,你到我这边来。”玉乔叫夭柔过去,夭柔十分困,但只得过去坐到同昌公主榻边,问她怎么还没睡。
“夭柔,我告诉你啊,我那个表弟豆卢虎,是个大胖子,腰带十围,连马都骑不动,你嫁给他别人都会笑你的。”
玉乔的几个侍女为她们点灯,夭柔看到玉乔榻边那么多侍女,感到很不自在。她只好说:“玉乔,陛下和皇后只是说说罢了,此事并不一定,倘若定下来了,我也没有办法,何况人胖不代表人品不好,你不必操心我的事呀。”然后夭柔把话题转到玉乔身上:“那豆卢远呢,他生的如何?”
“看着挺老实的,我有一回看他射箭……十支箭中了七个红心,武艺也好。你知道吗?订亲前父亲说我想嫁给豆卢远和豆卢虎都可以,看我喜欢谁就许给谁,我一远远地看这两个人的身形,就知道要谁了。”
夭柔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玉乔道:“亏你还笑得出来!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夭柔确实从来没有想过,她打心眼里根本不想思索这些事,她听到嫁人、订亲就开始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因为觉得甚是无趣,何况凡事既有父母决定,婚嫁全看门第,找的人长相什么样又有何干系?
玉乔又拉着夭柔说了很多宫里的事,夭柔虽然困,但还是仔细听着,想着要在宫里住下,还是要留心些。在这些事里,夭柔认为最新鲜的还是皇帝首次从掖庭纳女子至后宫,而这个被封为婕妤的奚官奴,正是沈随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