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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藕花深处•未若柳絮因风起3   屋檐上 ...

  •   屋檐上头挂着的暗灯附着素黄布,里头像横生着黑枝白梅,她的魂魄好像一瞬置身其中,一瞬之后又堪堪落回。几步路摆着个八面水黄缸,缸身刻了所见所闻、相识相知的故事,楹联课室挂着几个眉目熟悉的学派文豪,时有清清敲石声响。

      高青史站在几步开外,通过他们午后沉在水缸里一样的话音,拼凑出他们说的是个油漆工。他们讲着这位油漆工早年行走姑苏城,才师从谁谁谁,后又游于哪派文门。

      她了然,相国开年的第一课,讲的就是吴门分字画两派,但是当世文人一开始大多不师从名家。

      惊觉有黑影身后照来,待她回身,就见眼睫轻扫,一双含花眼盯着自己。

      陈机身后还有几名学子刚刚跟着他踏过门槛,高青史的视线顺着陈机的行进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

      陈机步履间的微微轻风带起她的发丝一瞬,他视线连斜都没斜,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径直去找了她身后的两人搭话。

      直到寒子禄拉她,高青史才看见陈机身后是孤雁和苏知窬,连忙紧跟着他们一同进了课室。

      狭窄过道,刘景影从屏障的另一侧离开走远了。

      过了个良夜,还来不及问他暝复曙是怎么知道王八帮的。

      高青史动作微不可查地停滞,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的见面就很不可靠。在相国不远处的酒楼前,那时候他们连句话都没说,像是陌路人。

      等到她坐下时其它人早已按捺不住,这堂课的学子们大多早就听闻了高园的事情,陈机刚刚又那样招摇,当下几双眼睛都观着高青史的反应。也许是为了看她失态,也许只是单纯无聊。

      哪知一堂课临近尾声,这高青史和陈机之间除了最开始见面的交锋,竟然连句讽刺都没有。

      这时就有人坐不住了,忙在陈机出言的一次空隙,插问高园。

      孤雁笑着抬手道:“请问师长,高园这些年经过赌桌之后又回到你们的手里,什么感想?”

      寒子禄坐在高青史身旁,闻言笔触一顿。

      陈机把书轻轻放在桌上,笑道:“平常事情,没什么感想。”

      众人忙观高青史,却见此女面上云淡风轻,反而他们真的在说一件平常事。这下,众人就疑惑了。

      高园的威望在他们的心里因为高园后辈的不咸不淡发生了些动摇。原本年轻人,又都心高气傲,很难真的相信什么东西根深蒂固。故而几个人七嘴八舌踊跃问下来,堂课里竟然没人再好奇高园、高青史和陈机之间到底怎样,反而都对陈机感起了兴趣。

      高青史见孤雁搁笔,他的眼底明显爬上了些兴致,这让她的心底生出了些异样。

      高园易主这事沸沸扬扬了没两天,姑苏城中的大部分人都认识了韩葑笔和陈机几人,连带着他们身后的名地,一齐进入了人们视线,几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那么多人接纳了他们。

      原本知道他们的只有她和极少数人,现如今只要提起高园和她的才名,后面必然带着七狸二字。

      这刻,高青史忽然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少年脆朗的声音意外响起,夹杂着点下意识的负气道:“我听说陈师以往相国念书时最爱去文庙府学,不若放了课带我们一同前去,给我们这些后辈讲一讲,学习学习。”

      陈机眨眼的速度在高青史看来慢了一拍。

      室内小范围炸了,课都快上完了,这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园后人终于还是朝陈机刺刀了。

      相国与文庙府学相邻,只有一墙之隔。

      几名白衣青衣学子踏着凹凸不齐的小水坑跋涉过去,前方水路上一人撑着把绿橙油纸伞,盯着那绿油纸,漫开油光,边缘似乎有一点橙光,忽明忽暗,闪着,交杂着。临到头了,几人才被那抹橙光晃了眼,橙光后面的人是个让陈机叫老师的人。

      柳师刚从文庙府学忙完事务回来相国,他视线迁移了一眼落在高青史身上,后又问询陈机一些课务。

      高青史看得出来,他也早就知道高园的事情并且自有判断。

      如果说屈震零、嵇南北和刘景影之流知道她这六年的送往,现下境遇变迁,她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感。可是柳师不太一样,高青史记得前段时间刚自作聪明地跟他讲过那些人要回来了。

      高青史眯眼,觉得还真被他说准了,她在七狸这事上,真的过于盲目。

      柳师交代了陈机几句就匆匆离开了,高青史看见他离开的时候眼色又平又冷。

      府学前杏花疏影。天青色一条路,笔直宽阔。踏过门槛,学殿前,挂布横笔。陈机站定,老学究似的对他们笑说:“尔等往后要做仲淹先生一样的人。”

      可能是想尽一尽教导的责任,他话音刚落,几名学子忙三三两两议论起来。

      高青史微怔。

      相国并临文庙府学“左庙右学”的布局,方便了相国学子课业之余来此休息,所以高青史几人相国未升学时常被柳师带着来府学。

      柳师讲起过文庙府学这块地原先是范仲淹买来想要修建私宅的私地,只因风水先生说这是块宝地,范仲淹便将此地捐了出来,如今左庙右学的布局就是他设立的。

      高青史觉得,至今的文脉昌盛看来,确实是块风水宝地。

      柳师后又教见贤思齐,站在府庙里之乎者也似地说:“尔等将来要成为范文正公一样的人物。”

      考入相国的学子们心高气傲,有些人真的能把这话当回事,有些人则被前面那波人打击得只想趁早溜走。

      那天高青史听见的是前面见贤思齐四个字,寒子禄却一身青衣姗姗来迟,静悄悄地混入人堆,听了柳师的话步伐不断地兜着府庙的圈转,看起来特立独行,但以高青史当时初出茅庐的性子看来只是感觉他内里没二两肉。他俩几乎就是都这么瞎转转出来的友谊。

      早几年考入相国的两人被人赞誉,但面对文庙府学,高青史只会为其停留,寒子禄从不侧目。

      学殿内供着孔子像,殿内宽阔,屋顶高极天穹,高青史转悠着走到寒子禄身边低声道:“你说当初柳师教陈机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在这里听柳师讲话,你觉得当时的他们会想到几年之后自己在哪里吗?”

      她好像完全忘了自己刚刚一通负气话,潜意识里,陈机的回来了让她真的把他当成了老师。

      寒子禄了然,他肆意一笑,带着极高的笃定道:“他们现在的境遇和之后的境遇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俩之后一定是成为改变姑苏城的那波人。”

      两人聚一起说话的身影很明显,今天这趟文庙之行又是高青史的提议,故而几双眼睛看着他们,陈机终于不咸不淡问道:“你们想听我教什么呢?”

      陈机站立的地方有瓜果高香,他立在那里有点傲气,视线如果上移,他就站在极高极宽的墨黑孔子像正中间。

      姑苏城中,陈机居住的山塘河舟船云集,百舸争流,是姑苏水运最繁华的河段。山塘河东岸,南是暝复曙的吴趋宫临近的盘门和瑞光塔,越过城垣可遥见他们现在站立的姑苏府学文庙。

      高青史仿佛看见他们之间的相连。

      陈机和以往的那些学子身影重叠,和柳师的身影重叠,她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我记得以前柳师讲范文正公是宋朝第一风流人物,叫我们见贤思齐。”

      陈机了然,他步履迟缓,往府学深处走去。

      文庙是个孔子庙,所以常有相国学子逢考来祈求文曲下凡。

      陈机仰头盯着垂下的毛笔字笑道:“前几日九州楼中文人齐聚,有一人上山六年诗词全还给了柳师,我就与你们讲讲诗词歌赋罢。”

      他讲起那些年学过的没学过的书面。什么唐的大历诗歌,什么秦汉古文的步步深入,什么四六文习见的对称与回环,像一个一生未曾留下什么诗文的人在跟他们说话,模样苍白,光影模糊。

      他的声音与文庙府学飘飞的淡黄毛笔字一样发生摩擦,沉淀在府学外车马的轰鸣里,驶向童年瞢腾清晨被光洒满的阳台,那似鹅黄的长带散成金的灰尘,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供奉飘来蜡燃香,空旷在记忆里,穿透光阴来此。

      几人不知不觉走至文庙左尽处,几雕镂屋,屋前湖池白鹅绿水,有个老人家在喂鹅,刺耳的鹅声里,老人家抬头。

      陈机认出了他,有些意外,刚要上前,老人家就先一步背手,指着高青史道:“你可是好久没来了,最近念书又偷懒了吧。”

      陈机的身形一顿。

      高青史却失了言。

      陈机才转身朝几人走近几步。

      这老人家原先是相国一位解甲归田的大儒,当年教过初来乍到姑苏城的陈机四大才子记。如今多年未见,他好像已然忘了他这个学生。

      陈机眯着眼打量高青史,却看见她的表情有一些怪。

      老人家笑道:“要我说,你就别老是问我陈机那小子在山塘建认祖楼了,你要是真好奇,自己得去问问他啊。”

      高青史在学堂一众智敏的学生前讪笑了一下。

      她心想完了。

      果然,几名学子之间又小范围炸了,都纷纷三三两两谈论起高园的后人果然怀恨在心,想要暗害陈机和他那些个朋友们。

      陈机眼底的情绪不明。

      高青史在心里气笑了,老人家自打退下来后眼睛就不太好了,可惜没认出陈机,不然也绝对不会在陈机面前提及这事。

      他退下后整日没事做,常来来文庙府学逛道喂鹅,真的闲慌了就去桃花坞每年开的相国诗词菊花会与教过的没教过的孩子们拼诗。

      高青史觉得他绝对不知晓高园这事,现下在学子们面前提估计还觉得这是什么美谈。

      高青史只能郑重其事地应下,推说是为了多了解姑苏城。

      这话,别人当然不信。

      可是高青史确实是实话实说。

      孤雁打圆场道:“高青史,有人之前说你爱游山玩水,我还不信,我看你一放课就去椅子上躺着,寒子禄老是找不见你人来问我,我就只能去问刘景影。”

      高青史听得皱眉,刚要接话,就听陈机轻声道:“我信。”

      旁有学子问信什么。

      陈机笑得竟然温润道:“我信高小姐问祖楼是为了解姑苏城。”

      相国里一帮最会考学的人精这时听了这话才不再做声,各自有了武断的看法。

      几名学子和陈机本就是因为高青史的话一时兴起,和老人家聊了会相国湖石和见贤思齐,现下也该回去了。

      回去之前,从前还挂着大儒名号的老人家完全没有架子,也不说教,反而懒散随和地和高青史讲,他知道高园那事,叫她好好念书,不要忧心。

      大儒人到老年,已经看事随和。他不鼓舞高青史做些什么。

      离开时,陈机就走在高青史前面。

      他曾经是这片府学的学生,而在如今的暖阳里空气中又飘满了熟悉的草木味道,他已经长大不复年少。

      他跟她在一块变老。

      府学的记忆有时候会从他口中说出只言片语。

      高青史觉得这像是府学这片她心中寻而未明的文地与她一块变老。

      曾经有人讲她追逐着些旧事,可是看着陈机的背影,她忽然开始思考一种可能。

      倘若他们没那么重要呢?是不是她就可以毫无愧怍地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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