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摆烂黑历史》隰有穗

41、藕花深处•未若柳絮因风起4 刘景影

　　刘景影忙完课务刚走出相国，想着还得赶回明月坊跟人吃个饭。高青史映入眼帘时，他抬头观天色，意识到姑苏城的天快暗了。

　　沧浪亭坐落于相国对面，两地中间隔着条人来人往的干道。亭前有片湖池路，昏黄天色，隐约竹响，常有相国学子从这条路上经过归家。

　　走在这路上，她和他好像不再是相国这几日议论的闭门才女和姑苏城第一大善人，他们也会犹豫、彷徨和想要懒散一点。

　　两人混在零散的学子里并肩而行，在外人眼里看来竟然很登对。

　　高青史找来，是想问暝复曙如何知道的王八帮。刘景影告诉她，她闭门高园的第一年，自己因为肩负刘家的责任，接近她时经常看见她课后出入娄门。他当时把这事告诉了刘文心。

　　高青史问他刘文心知晓后说了什么，刘景影侧脸看她，思索片刻道：“他只说过他不觉得这个帮派的存在可以长久，因为主要的话事人黎振英已经身亡魂消。”

　　话末，他微微侧脸察言观色，听高青史沉默道：“今时不同往日。”

　　她说的今时不同往日，是王八帮已经从七狸小谈渐渐演变成了如今相争局势。

　　刘景影不着痕迹地轻轻勾了勾嘴角道：“我知道这几日相国里，高园的争论居高不下，起码七狸和你的才名到现在还在被提及。”

　　竹声哗然，隔着刘景影身旁的湖池，沧浪亭渐渐有风袭来。

　　高青史一步一走，一声一响，静听风声道：“其实我觉得我就是这样活着，去到一个又一个地方，然后离开，萍水相逢一个又一个人，但是只有那么几个人让我觉得我必须在我的生命当中让他们留下痕迹，我和他们的缘分不会朝生暮死。”

　　偶有鸟鸣，不远处轻轻闷闷的人声车马声，高青史视线落下的地方越来越远道：“你看我身边的那些人，屈震零、嵇南北、卢照香...这么久过去，他们都是我随时可以舍弃的，因为他们可以随时舍弃我。我至今还在高园，可能是因为我爹我还不能舍弃，因为他也还不能舍弃我。但是人生这样过着，太过漂泊无依。”

　　路的尽头，走在前面的相国学子陆续没了踪迹，后面的零星几人看着离得很远。

　　天与地之间，时间恒长。

　　傍晚高青史回到高园，忽然想去找她爹。

　　走至主吴宫前，今日意外没有烟雾缭绕和切切笑声，她看见她爹坐在铺了重紫缂丝毯的八仙椅上，背有点弯。

　　寒家、屈家和嵇家无疑已经离开了，整个庭院静悄悄地。

　　当晚，高青史睡得不好，梦中总是出现些旧人粉墨登场，等第二日清晨她在相国里下课，头脑还是有些昏。

　　头顶有人轻笑，一瞬而过，寒子禄洋洋洒洒带着笑意，身旁站着苏知窬和孤雁，前者笑得平静，后者抱臂停在高青史身边。

　　“高青史，去不去九州楼？”寒子禄侧身拉过紫花椅坐下道，“我们去找卢照香玩。”

　　去九州楼就会遇见韩葑笔，高青史观寒子禄神色，后者意会笑道：“韩葑笔在楼中又有什么关系，我在九州都待了多少年了。”

　　旁边两人还不知寒子禄为什么无端提及韩葑笔，就迄今为止第一次听高青史响应道：“走。”

　　四人走街过巷、车马疾驰，最后去到九州楼时天色还不晚。

　　寒子禄如鱼得水，苏知窬因为姑姑的原因也与人相谈甚欢，孤雁虽自傲但也谨听人言。

　　高青史意外没有见到韩葑笔的身影。几人找到卢照香时，她正春风得意，听他们问韩葑笔熟稔道：“他正跟刘文心、李次韵他们在九州顶层呢。”

　　苏知窬提议自己带几人去找姑姑，寒子禄可能是觉得这局自己需要去，没有异议，孤雁和高青史随行。

　　几人一路去往顶层，高青史不知怎么，觉得今日卢照香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像有意避开她。

　　这六年里虽然常和卢照香见面，但她总是闭门，与卢照香的交情只像各取所需。

　　高青史不由思索，如今局势看来，高园易主，七狸成了新主人，这也不用倘若，就是一年后的事。等到了那时，她绝对会接触七狸，而自己则会慢慢淡出眼前的这一切。

　　高青史游走于姑苏城的这六年里，设想过无数次与他们见面的情形。那天的风怎么样，天是放晴还是小雨，人多不多，他们有没有真的看见她。

　　可是当她真的见到他们的那一天，只有她一个人的人生在迟缓。

　　顶层厢房，七人落座。见卢照香带人到来，他们起身与她寒暄，刘文心看起来像从来不知道王八帮。

　　他们脸上的神色与她隔着一层，这金粉红席也与她拉远。黄梨花圆桌，红梨祝寿椅，金粉橙灯。席上只有一个女人见到自己时眼前亮了点，高青史冥冥中觉得她就是楚好。

　　“怎么你还带了帮孩子来？”韩葑笔起身给卢照香拉开椅子方便她坐，转头招呼苏知窬几人也坐，最后视线才落到她身上，像她只是可以一笔带过的顺便。

　　高青史忽然想，倘若是从前，她还住在高园，有寒子禄和她爹宣扬的才名傍身，就像那日继任宴上，想必韩葑笔此时轻飘飘的话会重一点。

　　寒子禄刚开口就笑道：“韩哥，我敬你一杯，那天有点小矛盾，你别介意。”

　　可能因为还在相国念书，寒子禄的这番场面话不会像已经不念书的人一样说得那么伤自尊。他自己也这样觉得了。

　　韩葑笔立马高声道：“害都过去了，那天也怪我，你还在念书，我怎么算起来也是你的师兄了，我说完就后悔了，来来来，喝一个。”

　　两人哥俩好地举杯，韩葑笔嘴边的笑意不知道是不是近几日被九州楼滋养得，看着越来越亡命之徒的走势。寒子禄也跟着举杯，但是饮酒间眼底的冷意也丝毫不落地走进高青史的眼里。

　　今天这几个小辈里，权力最大最有资格坐在这里的是苏知窬。

　　李次韵此人让高青史感觉到比其它人多一点点的安稳感，但是这种安稳都在她低声只跟苏知窬说话的时候化为了一种错觉。

　　她发现，闭门这几年里她最熟悉的两个人，此刻她完全看不懂他们。

　　为什么他们会那么笑，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为什么李次韵要低声跟苏知窬说话，她的姿态为什么只当苏知窬是自己人，让其它的小辈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寒子禄还在跟韩葑笔喝酒，他没多久就摸清了韩葑笔的喜好，尽量把自己的话语变得跟他越来越像。

　　若有所感，她微微在席间寻找看过去，见刘文心跟孤雁说话，她想也许是刘家的产业跟孤家千丝万缕中连上了一条线，也许他是想让孤雁和刘景影认识。

　　再寻过去，陈机圆盘一样的脸带着点橙光，像留着油的黄金面，他那双含花眼透出看穿的意味，盯着她，嘴角的弧度意味不明。

　　她想如果可以，她想要逃离这个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跟姑苏城中的光影流年不一样。

　　他们曾经为了一樽金杯弃了高园，让她念念不忘六年，如今却让她在这几年里常来的九州楼中坐立难安，而她留在这里的原因，只因为他们掌管着姑苏城各个名地，把握了姑苏城的人脉声望和财富。

　　“高青史，我听他们说你经常闭门，你每日都在园中干什么呢？”

　　席间各自说话的声音像被叫停，李次韵和刘文心的视线第一时间扫向她。

　　楚好见高青史盯着自己没答，也许是在思考，她便神色淡然道：“我掌管着寒山寺贵地，我也常闭门，可惜你我之间隔着岁数，不然我们也有的聊。”

　　高青史微微眯眼，想起久远的记忆，席间暝复曙不语，宋药城随意，高青史唯独附和了她。

　　那日离开九州楼，寒子禄走在最前面，背影看不出什么含义，只知道脸上神色不是他真的高兴。

　　她以前觉得寒子禄趋炎附势，不是贬义，她不承认，因为有些羡慕。他知道自己要什么，而她自己的离开，经不起时间的推敲，只用一次席面，就荡然无存。

　　九州楼外，黄昏落在几个店铺一块门板长的招牌框里，像中秋的一个个规整的月饼盒，方方正正的，又大又亮。门上贴了一挂龙井茶色竹帘，竹帘的缝隙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地，像能飞出很多蝴蝶。

　　苏知窬和孤雁留在了楼中，她和寒子禄经过的排店前摆着的画屏上重叠的楼阁江山之盛景，闪露出明灭晚光。

　　再逢明月照九州，韩葑笔是个信奉有缘再见的人。

　　高青史先前以为自己和他有区别，现在看来，他脸上满得过多的笑意和欢愉与她脸上的淡然没有区别。

　　两人一起归家，寒子禄一言不发，高青史想着说点什么，等走至一地，她刚要开口，看见一旁黑影丛丛的树枝掩盖着的灯火辉煌的商铺里，那张玻璃窗上倒映，刘景影笑着抬起头，在与人说笑，觥筹交错间，视线竟然瞥到这边，朝她看了过来。

　　只是两步路的时间，刘景影轻轻放下了酒杯，眼底因为常年与人交际习惯透出的冷漠里好像有一点无奈。

　　高青史怀疑自己看错了，但是她心头一热。

　　倘若她那些年追寻的英雄史如今都与新贵相逢，最起码还有一个人，还有那么一个人，记着她曾为此耗费了六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