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47、最后的圣诞夜

　　对于顺安来说，圣诞节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各个教堂会进行各种慈善活动，给需要的人发放食品，虽然可能只是一些面包加水果，但聊胜于无。除此之外，大多数公司和学校都会从24号开始连放三天假，让顺安镇民能够和家人好好地过节。毕竟，这是除了传统春节外，另一个必不可少的团聚时刻。
　　肖又一直到平安夜采取采购圣诞装饰用的冷杉树，而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很好的货了，毕竟大多数家庭都是提前一个月就采购的。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做这些，除了上学就是和彭标狰在一起，这阵子虽然闲下来，可因为徐美薇的死他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家里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一个人，所以也不能指望夜不归宿的父母去买。
　　他在商店里开始挑选，现在没剩下几棵了，大多数杉树的叶片都是稀稀拉拉的，毫无生气。他只能选择看上去最茂盛的那一棵，快速地买了单。
　　“我需要配送服务，这是我的地址。”肖又一提前准备好了写着公寓地址的纸条，在付钱的同时交了出去。
　　商店老板咂巴了一下嘴，拒绝道：“抱歉，没办法配送。时间太晚了，货车司机早就放假回家了。除非你能等到圣诞节后他回来。”
　　“那怎么可能？这不就是为了圣诞节用的！”肖又一又气又急。
　　商店老板把钱收下，将纸条递回，什么也不说就走到收银台后忙其他的事了。肖又一无计可施，只能自己搬着硕大的树回去。他时间很紧，因为还要去采购圣诞树的装饰。然而，他连打了好几辆出租车，都不愿意让他把树放在后座，因为后备箱根本放不下。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拖着树往家走。
　　一路上，路人纷纷侧目，感叹怎么还有人这么晚才来买树，而且还这么狼狈地自己搬回去。
　　花了很久的时间，肖又一才将树竖立在客厅的角落。他端详了半天，思考要不就这样算了，今年过得朴素一点。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他想向父母证明没有他们自己也过得很好。
　　所以，即使已经傍晚，肖又一还是去了商场买装饰。在一家专卖店里，他买了足够长的灯条，还有树顶端的圣诞星，数十个挂件。他抱着满满一大包饰品，漫无目的地走在商场中。他有些饿了，所以就在最近的一家快餐店草草吃了一份汉堡，接着回家。
　　等到了家里，天早就完全黑了下来。他看着堆放着的圣诞装饰和静待被装扮的树，只觉得疲惫。当他准备开始处理圣诞树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妈妈的来电。
　　“喂，儿子，在干嘛？”妈妈的声音听上去也疲惫不堪，肖又一记得今天她需要连开三个研讨会。
　　肖又一则直截明了地说：“装饰圣诞树呢！”
　　“进度怎么样？”
　　“差不多了。”肖又一看着什么都没有的杉树，面不红心不跳地撒了谎。
　　妈妈的语气忽然略带一些兴奋：“那你可以暂停一下进度了，明天平安夜，我会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弄怎么样？”
　　“可以啊！”肖又一也挺开心的，家里终于热闹了一些。
　　“你爸估计也要回来…”
　　肖又一沉默了，他是在担心父母吵架。现在他们二人只要共处一室就会不停地争吵，直到最后不欢而散。肖又一当然不想看到这个场面，尤其是在圣诞节期间。
　　“大过节的，你们可别闹矛盾哈，要吵架也挑挑日子。”肖又一没好气地说，虽然心里也清楚根本没什么作用。
　　“行了，我知道了。大人的事你也少管！好了，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要开，就这样吧，明天见。”妈妈着急做别的事，匆匆结束对话。她没意识到，这是这一周以来他们母子唯一一次交谈。
　　肖又一放下手机，想着既然爸妈要回来，那就先不装饰圣诞树了。一下子无事可做，也有些无聊。他干脆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看很久未翻开的长篇小说。可是书中的文字实在是枯燥，他没读几页就沉沉睡去。
　　肖又一睡了很久，难得有不会被闹钟吵醒的一天，他选择睡回笼觉。等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他有些躁动，因为要见到父母了。他起了床给自己做了简易的早午餐，饭后就开始打扫房子。
　　其实家里不算脏，只是有点乱。不过他还是非常细致地打扫，先是扫了地，接着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着地板，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接着就是擦窗户，现在做了，新年就不用再擦了。既然要大扫除，他也就把卫生间也清洁了，马桶擦得锃光瓦亮，淋浴间和浴缸都用清洁剂从上到下洗了一遍。然后他换了床单被套，顺便将积累的脏衣服一起全都洗了，用烘干机烘干后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衣柜。最后就是将每个物品放置回原来的位置，再把垃圾丢掉就大功告成。等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既然爸妈要回来，他干脆做晚饭让他们一回来就可以吃。所以他抓紧出门采购食材，回来时已接近晚饭时间。妈妈发来的短信没出错的话，他们也快回来了。所以他没有休息，赶紧进厨房忙活。
　　肖又一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时，觉得自己可能做得有点多了。不过也无所谓，吃不完就当作剩菜第二天解决就好。他摆好碗筷，想着爸爸可能会喝点酒，又开了一瓶红酒倒入醒酒器。他坐在餐桌旁，等待家里的大门被打开。
　　而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他们没有回来，也没有想过告诉肖又一原因或者具体回来的时间，不过他也不在乎更不想问。桌上的菜全都凉透了，虽然不算不能吃，可是口感肯定不好。
　　肖又一意外的平静，他完全不生气，甚至不觉得失望。他习惯了父母的缺席和失约，内心早已麻木。他只能就着凉菜，随便扒拉了几口，然后用剩菜将冰箱塞满。他懒得洗碗了，就这么堆在洗碗池。
　　他盘腿坐在了还没装饰的圣诞树前，身旁就是那包装饰品。他决定自己装饰好树，就如同他之前所想的那样，就算自己一个人，也要活得体面。拿出饰品，他一个个挂在树枝上，然后再将树身用灯带一圈圈地缠绕。给灯带通电后，灯泡发出了五彩的光。加上琳琅满目的挂件，倒是让这个圣诞树看起来像是这么回事了。
　　做完一切，已经十一点多了，马上就是圣诞节。肖又一继续看着漂亮的圣诞树发呆，直到手机铃声响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他接了电话，那一边是彭标狰的声音。
　　“我想着你应该还没睡，所以来和你聊聊天。”彭标狰应该是在家里，因为客厅的电视声音放得很大，“今天怎么过的？”
　　“你先说。”肖又一觉得自己这一天白忙活了，先说的话会让这场对话很沮丧。
　　彭标狰或许是喝了点酒，听上去是微醺的状态：“挺简单的，和我妈一起吃饭，然后看电视而已。对了，我邀请了可晶的爸妈也来我家，所以还算热闹。你呢？”
　　“就吃饭，然后刚刚装饰完了圣诞树。”
　　“啊？怎么现在才做这些？”彭标狰吃惊地问。
　　肖又一也觉得有点尴尬：“之前没什么时间啊，这几天才有空。”
　　“你爸妈为什么不提前做呢？”
　　肖又一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他们没在家。”
　　“今天也没在家？那明天呢？”
　　“不知道，无所谓吧，习惯一个人了。”
　　彭标狰好像是在和其他人说话，只能听到模糊的谈话声。没多久他又回到电话旁，说：“一，出来吧，我想见你。”
　　“现在？”
　　“对，我带你去个地方，我现在就来接你。”彭标狰不等肖又一答应就挂了电话。
　　肖又一本还想告诉彭标狰酒后别开车，但开始思考自行车算车吗？他换了衣服就去楼下等彭标狰。彭标狰竟然是打车来的，这让他放心了一些。彭标狰在车旁朝他挥手，他也小跑着上了车。
　　两人坐在车后座，肖又一看着窗外，除了商店街，大多数街道都没什么人了。于是他忍不住问：“我们要去哪儿？”
　　“去我们吃过饭的那条街。”彭标狰言简意赅，似乎是想保持一种神秘感。
　　肖又一没有再问，他也不太在意去哪里，和彭标狰待在一起他就觉得挺开心的。
　　没下车前就觉得喧闹，而等下车后，肖又一彻底呆住了。这还是那条恬静的街吗？现在两排的房子都挂上了彩灯，而中间街道的两边已经被无数个摊位占据。街上挤满了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
　　彭标狰笑着看向肖又一，拉住对方的手就走进热闹非凡的街道。
　　“这里怎么这么多人？”肖又一忍不住发问。
　　彭标狰笑眯眯地解释着：“这里平常或许很安静，但是到了圣诞节，就会有庆典。你竟然不知道？我还以为全顺安的人都知道呢！”
　　“可能我是假顺安人吧。”肖又一说，然后站在了一个摊位外，拿着这里贩卖的商品看。
　　彭标狰拿了两个头箍，一个上面是驯鹿装饰，另一个则是雪人。他爽快地付了钱，然后将驯鹿头箍戴在了肖又一头上。
　　“当作圣诞礼物吧，虽然我们说好这个圣诞节不送彼此礼物了。”彭标狰调整着头箍在肖又一头上的位置，选择了一个看上去最可爱的位置。
　　肖又一笑着说：“我可没什么能送你的，就请你吃个棉花糖吧。”
　　“你送我的这个，就已经足够了。”彭标狰开心地举起双手，他戴着肖又一为他亲手织的手套。
　　两人继续逛着街市，最中央搭了一个大舞台，上面一个拿着吉他的民谣歌手在唱很有节日氛围的圣诞歌。而一旁，有好几个圣诞老人装扮的人，在从拖到地上的大袋子里给路人们发礼物。肖又一打开绑着丝带的礼物盒，里面其实也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几块糖果和一个可爱的小玩偶。
　　肖又一真的买了两个棉花糖，他排了好久的队，期待地看着粉红色的棉花糖在机器里越变越大。他拿着两个比头还大的棉花糖，将其中一个递给彭标狰：“我知道你其实不太爱吃很甜的东西，不过圣诞节，总要有点甜蜜的东西不是吗？”
　　彭标狰很给面子，对着蓬松的糖果咬了一大口，甚至一时半会儿都没法咽下去。他们走到方便人们走累了可以休息的长椅旁坐了下来。他们吃着糖，看着来往的行人，很多都是一家人一起来的，父母带着孩子们。
　　这一刻，肖又一的内心被触动了：像这样夫妻和谐，家庭美满的场景，他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彭标狰看出肖又一的惆怅，跑去买了两杯热乎乎的蛋奶酒：“光吃糖也太噎了，而且这个能暖身子。”
　　肖又一喝了一口热乎乎、甜滋滋的蛋奶酒，心情好转了一些。彭标狰看到他笑了出来，也放心下来。
　　“看！那是什么？”彭标狰指着头的上方，让肖又一看去。他们一同看到了挂在装饰柱上的槲寄生，“在槲寄生下的人，不能拒绝对方的亲吻，这你应该知道吧？”
　　肖又一无奈一笑，看着一脸坏笑的彭标狰。他玩味地看向彭标狰，问：“你是说，在这里，我得亲你？”
　　“怎么？你不敢吗？”
　　肖又一也坏笑起来：“谁说我不敢？”
　　说完，肖又一捧起彭标狰的脸，吻上了对方的嘴唇。不过他只是轻轻一啄，马上收回了动作。不过他们还是听到了咔嚓一声，一个圣诞小精灵造型的人，拿着一台拍立得，将他们亲吻的瞬间定格。
　　小精灵等相片成像后，将相片送给了他们。他们头碰在一起，看着照片上的自己。相片有着拍立得独有的模糊，或者说颇具年代感的氛围。肖又一伸出头吻着彭标狰，而彭标狰挽住肖又一的腰。他们都闭着眼睛，但是脑里仍有彼此的模样。
　　彭标狰向小精灵接了马克笔，然后在相片的角落写下：2008.12.24，一和狰。
　　“相片你拿着吧，想我的话，就拿起来看一看。”彭标狰笑着说，语气听上去很轻浮，但在肖又一眼里很可爱。
　　肖又一也没客气，直接将照片放进口袋：“所以，这算有一个圣诞礼物？”
　　“这算命运给我们的礼物。”彭标狰的眼里闪烁着如星河般浩瀚的光芒，而肖又一从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们没有继续坐着，而是挤进人群，玩了好几个摊位游戏，不过是一些射击罐子，或者飞镖扎气球之类的。但是彭标狰准头很好，每个游戏都拿了头奖。
　　到后来，肖又一不得不抱着好几个巨大的毛绒玩具走在路上，让周围的人都发射出羡慕的眼神。看到彭标狰还想去玩棒球投筐的游戏，他赶紧阻止：“行了，你给我的礼物已经够多了，我都快拿不下了，哥！”
　　彭标狰看肖又一不让自己再继续下去，只能用手揉搓对方的头发：“对我来说，给你多少都不够。”
　　他们接着又回到了舞台，现在换了一个乐队，唱着很有动感的进行了圣诞氛围混音的歌曲。台下的观众纷纷舞蹈起来，大多数人根本不会跳舞，只是随着节奏摆动身体而已。可是，此刻的人们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看起来很滑稽，只是看着自己的伙伴，笑得声音都快盖住了音乐声。
　　彭标狰和肖又一面对面地跳着舞，肖又一因为抱着玩偶，几乎看不到他的头。一个路人为了挤过人群，只能大力冲撞，于是把肖又一撞了一个趔趄。他倒进彭标狰的怀里，彭标狰抱住了他的腰让他不再摔倒。
　　他们对视着，舞台的灯光和周围的彩灯光芒将他们包围起来。他们接着就笑了起来，庆幸着在这一刻他们还有彼此。
　　跳得累了，他们又找了空闲的椅子坐下。彭标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这有可能是我们这一生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如果找到了杜泽尔教进行召唤仪式的地点，我们可能会死在那里。”
　　肖又一脸上还是挂着笑容，看着远处：“想过，我甚至还梦到过。要么是你死了，要么是我没活着，甚至我们两个人都没能幸存。一次好结局都没有，我都不想再睡觉了。”
　　“那你害怕吗？”
　　“一开始会，到后面不知是习惯了还是看淡了，就没那么怕了。而且我知道，就算会死，我也会去做。可能不想你是为了保护顺安这样的正义，我只是想去做而已。为已逝的人，也为自己。最最最重要的是，你在我身边，哥。”肖又一难得深情，他的眼神热烈到让彭标狰觉得有点害羞。
　　“一，如果我们成功了，而且安然无恙。那我们就在一起好吗？”彭标狰问。
　　肖又一如撒娇般不直接明说：“那我可得考虑一下了，但不管未来会如何，我们都珍惜此刻吧。”
　　“嗯。”彭标狰没有穷追不舍，他只想肖又一能和自己多待一会儿，不会去奢望更多。
　　庆典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等彻底结束，二人也累得不行。他们开心地玩了一整夜，兴奋过后就是强大的困意来袭。
　　彭标狰还是坚持先送肖又一回家，他们在楼下对视了好几分钟，巴不得黏在一起。彭标狰目送着肖又一走进公寓楼，而对方也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直到肖又一走过拐角，看不到彭标狰时，他立即感觉，他已经开始想彭标狰了。
　　肖又一用钥匙打开门，看到门内传出光亮。他有些奇怪，自己出门前是关了灯的。等走进去后，他放下玩偶，开始换鞋。
　　“儿子？”
　　声音传入耳朵，肖又一吃惊地看向餐桌，他的父母都坐在那里。
　　“爸？妈？”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打你电话也不接。”爸爸压着怒气说，而妈妈听他这个语气立马翻了个白眼。
　　“手机没电了，我想着家里待着也无聊，就去庆典了。”肖又一还站在玄关处，他看着父母坐在一起，心里面有不好的预感。
　　妈妈温柔地说：“没事，回来就行。吃晚饭了吗？”
　　“吃了。你们是一直在等我，所以没睡吗？”
　　爸爸的眼神有些躲闪，妈妈放在桌上的双手紧握，他们都有些欲言又止。
　　半晌，妈妈开口了：“儿子，我们有一些话要跟你说。”
　　肖又一咽了一口口水，不安的情绪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