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44、幻境之外

　　沈海阳可能真的是上了年纪，才刚刚午夜，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但是他还是得值守在一直处于昏迷中的摩浦心病房外，否则摩浦心很可能会再一次遭受袭击。他大力地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稍微清醒一些。
　　除了沈海阳，还有一个警员在病房内值守。不过也快到换班时间了，马上彭标狰和另外一个警员就会来了。
　　沈海阳看着已经熄灯的医院走廊，唯有左边远处的服务站还亮着灯，但值班的护士也趁着没有紧急情况正在补着觉。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因此他能够捕捉到最细微的声音。
　　沈海阳打了个哈欠，挤出两行眼泪。他忽然听到，右侧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警惕地看过去，十米外的拐角处，一张病床慢慢地移动着，在路的中央停止。似乎是有什么人推动了这张床。
　　沈海阳从座椅上站起来，死死盯着拐角，紧张地预备着会有人走出来。可这时他感觉到有一种压迫感从背后传来，他快速转身确认情况。他看到，左边有一团雾状的阴影在不断逼近，所到之处的光线都被吞噬，让人看不清内部的情况。
　　沈海阳知道这代表着那些人终究还是来了，他手臂的汗毛开始竖起，他感到恐惧。可是正义感和责任感让他顶着恐惧掏出了挂在腰间的枪，只要那些人敢出来，他就开枪。
　　黑雾到距离沈海阳五六米处就停了下来，然后就是一阵死寂，甚至比刚才还要安静，同时也更压抑。
　　沈海阳举着枪的手纹丝不动，他侧着行走接着用另一只手敲响了病房门。里面的警员应声而开，看到他已经拿出了枪，顿时紧张起来。
　　“把门锁好，守好教授。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如果他们真的闯了进来，就开枪。不要犹豫，听懂了吗？”沈海阳尽量克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以免把恐慌传染给其他人。
　　警员虽然还不清楚状况，但是也立马警觉起来，关上了门。当门内传出被锁上的声音时，沈海阳才稍微放心一点点。
　　“呵呵呵。”一个年迈的女人的笑声从黑雾中荡漾出来，听上去她胸有成竹，“只凭你，真的能挡住我们吗？”
　　话音刚落，两个拿着砍刀身穿黑袍遮住脸的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黑袍上的特殊纹路让沈海阳瞬间回忆起了曾经的经历，他不禁头皮发麻。
　　但沈海阳不允许自己将恐惧显露出来，他开始瞄准，然后对那些黑袍的人喊：“给我停下！否则我就开枪了！”
　　威胁没有起到一丁点的作用，那两个人还是不断靠近。沈海阳没有选择，瞄准其中一人的腿，开了一枪。中枪的那人立马跪下，因为疼痛喊了一声。而另一个仍然没有停下脚步，所以沈海阳也朝着他的腿开枪。
　　两个黑袍人都受了伤，沈海阳庆幸限制了他们的行动，可还是不肯松懈始终瞄准着他们。而接下来他看到了让自己震惊无比的场面：这两人直接将手掏入伤口中，用力将子弹抠了出来。然后他们只是在伤口处一抹，伤口就立即停止了出血。他们站起来了，就像从未受过伤的样子。
　　沈海阳开始冒冷汗，他原本想着留着活口也许能问出关于那个组织的事，现在来看，他必须杀掉他们才能阻止他们的行动。他没有犹豫，手仍然平稳，对着二人的脑袋各开了一枪。子弹穿透他们的脑袋，伴随着血雾喷射而出。他们立马就倒地了，不可能还活着。
　　但是也就几秒的工夫，两个黑袍人歪歪扭扭地起了身，虽然耷拉着脑袋，但仍是生龙活虎。
　　沈海阳知道他已经身处极度危险的情况，暗骂一声：“果然，你们不是人。”
　　沈海阳继续在两个不明生物上倾泻着子弹，直到他的弹夹彻底打空。可惜的是，这些“人”还是挥舞着砍刀向他奔来。他知道已无退路，最起码要撑到彭标狰来为止。他躲过第一个黑袍人的攻击，顺势夺过对方手上的武器。最起码他不是空手战斗，现在只能相信自己宝刀未老了。

　　彭标狰走到了医院大楼的楼外，他攀上阶梯接着看了看自己的表。他没来迟，距离换班还有五分钟。进入一楼的大堂，这里空无一人，毕竟已是午夜。可他很快就发觉不对，空气中，有着一丝甜腥味，这是新鲜血液的味道。他马上进入警备状态，通过观察发觉地面有一道血迹，根据痕迹的形状，似乎受伤的人是被一路拖拽形成的，血痕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彭标狰拿出配枪，谨慎地跟着血迹，然后在楼梯下发现了一名头部受击的警员。而这人正是要和他一起值守的那个，大概率是在来换班的路上遇袭了。他蹲下身检查警员的脉搏，还有呼吸。头部出血严重，已经晕厥，需要赶紧急救。他拿出手机准备呼叫支援，可没意料到自己身后一双大手掐住了脖子将自己往后拖拽。
　　彭标狰被掐得连连咳嗽，但还是举着枪想朝攻击的人射击。但看不清方位使他无法瞄准，只能被对方甩出去很远。他被甩出几米，让他头昏眼花，并且手枪也脱了手。他勉强撑起来，发觉攻击他的人果然穿着一袭黑袍，明显是那些人派来的。
　　彭标狰立马跳跃出去想捡枪，但是那个人更快，直接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将他举起。这人比他高大许多，将近两米，魁梧无比。他觉得无法呼吸，只能两只手用力掰着这人的大手试图让对方松开。
　　“S女士等不及让你看点好东西了。”隐约的声音从这人的袍子中传出来，但是仍能听出他邪恶又得意的语气。他说完后，将另一只手伸向彭标狰，而手中有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二话不说，直接塞入了彭标狰嘴中。
　　彭标狰不得已将这玩意儿咽了下去，然后就感觉这个东西的酸甜的汁水在自己嗓子里漾开。黑袍人松开手，他也掉在地上。他准备爬起时，却发觉眼中的所有事物都好像在融化，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

　　彭标狰清醒过来时，发觉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他浸在浅浅的水中，而等他从水中起身，却发觉自己的衣服一点也没湿。他总觉得这里看上去有些熟悉，像是之前招魂时他进入的地方。环顾四周后，他并没有看到尽头，也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标狰。”一个声音飘荡而来，听上去来自千里之外，又感觉是在咫尺之间。而这个声音，彭标狰太熟悉了，这是他日夜盼望听到的，也是太久没有听到的声音。
　　彭标狰在原地转圈，高声喊道：“爸爸？”转了好几圈，也未能确认，声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忽然，水面就如同沸腾一般开始滚动起来。然后一个人影从水中慢慢升起，就是彭标狰的父亲。他看上去，就和彭标狰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一样。衣裤鞋履都没变，而他的容颜也没有因为时间而苍老。他一直停止在最后一刻，始终未变。
　　彭标狰看到父亲，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他最隐蔽的伤口，也是他不愿面对的过去。他走上前，想摸一摸父亲的脸。
　　但是父亲一把抓住彭标狰伸出的手，说：“你长大了，上一次见你，你还是一个孩子。”
　　彭标狰眼圈红了，这是父亲的语气，他十余年未能听到的语气。他颤巍巍地说：“我很想你。”
　　父亲松开手，往一边走去，说：“我也很想你，所以才会来见你。”
　　彭标狰的眼睛跟着父亲的脚步，他想跟上去，却被制止：“你靠我太近了，这对你不好，有可能你会被死亡的气息蛊惑，然后忘了自己还活着。”
　　彭标狰理解了父亲的意思，可是心中还是隐隐作痛，他很想抱住这个男人，感受对方的温度。
　　“标狰，你做的事太危险了。”父亲听上去很担忧。
　　彭标狰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于是说：“我知道，但是爸爸，我想像你一样，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意义？意义就是你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而已。难道看到我死还不够，你也想抛下妈妈步我后尘吗？”父亲听上去很愤怒，“如果你真的是个有责任的人，就应该守护好重要的人，而不是执迷不悟。”
　　“我不是执迷不悟！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只会有更多的人受到伤害，甚至可能是你口中重要的人。”彭标狰反驳道。
　　父亲立即从愤怒转换为忧伤，用温柔的语气说：“那如果，我以爸爸的身份请求你呢？我已经对不起你妈妈了，你也要这样对她吗？”
　　彭标狰迟疑了，父亲伟岸的形象在自己心中不可磨灭，他的请求自己又如何忍心拒绝呢？
　　“可是…”
　　“没有可是，儿子。你要知道你的选择是非此即彼的，要么彻底放弃，要么像我一样白白送命。”
　　彭标狰发觉父亲的话有一个漏洞：“为什么我一定就会死呢？也许我能成功，能够让这个邪恶势力彻底从顺安消失呢？”
　　父亲又变得恼怒起来：“不可能！他们太强大了，你战胜不了他们的。他们的神，无所不能。忤逆它的后果，就是堕入无边的地狱，受尽折磨。”
　　彭标狰不敢相信无所畏惧，充满正义感的父亲会说出这种话。除非…
　　“你是谁？”彭标狰后退一步，憎恶地看着父亲。
　　“我是你爸爸。”
　　彭标狰摇头：“不，你不是。我的爸爸绝对不会畏惧邪恶，他还活着的时候，保护着家人，保护着顺安人。让他在你口中所谓的神之下屈服，是绝不可能的。”
　　父亲面无表情，只是看着彭标狰。
　　“你到底是谁？”彭标狰再一次提问。
　　父亲面无表情的面孔，逐渐浮现出狰狞的笑容，他的瞳孔变得漆黑，嘴角咧到了耳根的位置，已是非人的模样。他的声音也变成了尖锐又黏稠的嗓音：“哦，我的好儿子啊。你要是没有那么聪明，或许我们还能好好谈谈。只可惜，你太调皮了。乖，听爸爸的话，跪下来。虔诚地跪在神的身下，亲吻它的脚，遵守它的教义，成为它最忠诚的棋子。”
　　“滚开。”彭标狰的声音冷酷又平淡。
　　父亲开始发出刺耳的笑声，下巴也脱落，无力地垂下。
　　“滚开！”彭标狰张嘴怒喊。
　　而父亲身后的黑暗中，伸出来一只比他还要大的手。这只手的皮肤呈青灰色，有六根手指，每根手指都有着尖利又肮脏的长指甲。手一把抓住父亲，就如同抓住一个破烂玩偶，接着缩了回去，带走了那个装成父亲的生物。
　　太阳穴传来剧烈的抽痛，彭标狰痛得跪倒在地。然后他耳朵里传来呼唤他的声音，让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他眼前变成一片混沌，然后混沌又开始转变，变得明亮、清晰，能看到一个人就在他面前。
　　“标狰！”这是肖又一的声音，也让彭标狰彻底清醒。
　　彭标狰发觉自己回到了现实，正躺在地上，而肖又一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他被扶着坐起，看着肖又一，他有些疑惑：“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结果就看到你晕倒在这里。”肖又一回答道。
　　彭标狰头还是很痛，可是他想起更重要的事：“老师！还有教授！他们可能还很危险，我得赶紧过去！”
　　肖又一一把按住彭标狰，说：“放心，他们都没事，我检查过了。你老师和教授都安然无恙。”
　　“还有我那个同事，我看到他被打晕了。”
　　“医生已经在给他进行治疗了，这个你也不用担心。”肖又一还是不让彭标狰起身。
　　彭标狰听肖又一这么说，也没再追问：“好吧。那我们去看看教授吧？”肖又一摇了摇头：“我们就在这里待一会儿吧，你陪陪我，行吗？标狰。”
　　彭标狰点头答应，看着肖又一的脸，他想起了那一天的吻。他浅笑了一下，问：“那天晚上的吻，让我有些昏头了。”
　　肖又一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然后马上展开笑颜：“是啊。”
　　彭标狰忽然起疑，试探道：“你不记得了？我和你的朋友郑锦洋的那个吻啊？”
　　“我怎么会不记得？我可是亲眼看到你们接吻的，你们很配，真的。”
　　彭标狰心一沉，知道眼前这人不是肖又一。他用力推开这个人，冷静地说：“你不是他。第一，他不会叫我标狰；第二，他不会阻碍我的工作；第三，他不会忘记那个吻。你是谁？”
　　肖又一一脸无辜：“你在说什么？我是肖又一啊，不然还能是谁？”
　　“你还要继续撒谎吗？你是要从实招来还是等到我一枪打爆你的头，把你的皮扒下来看看你到底是谁？”彭标狰不能确认这个肖又一是否知道自己的枪不在手上，只能虚张声势。
　　肖又一大笑起来，看着彭标狰的眼神变得有些狠辣和邪恶：“警察先生，和你一起玩真的很开心。如果你没有识破的话，也许我们能做更多的事呢。你勾起了我的兴趣，希望以后我们还能见面。”
　　彭标狰突然开始耳鸣，让他不得不闭着眼咬牙抵抗这种感觉。而等这种折磨如潮水般退去后，他发觉自己躺在地上。他还在一楼的大厅，温暖的灯光照在身上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感觉嗓子很痛，他看不到的是，他的脖子上已经布满瘀青。引起他注意的是自己的手枪在大厅的另一边，是和那个庞然大物打斗时掉在那里的。
　　彭标狰立马去捡起了枪，然后回到楼梯口再次查看受伤警员的情况。对方已经醒了，可是有些虚弱。他立即呼叫支援，然后让警员在原地等待救援，他则上楼去帮沈海阳。
　　彭标狰来到摩浦心住的那一层楼，就发现这里很不一样。走廊本应该有应急灯，可是仍然很黑，同时能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将整个人裹挟。他跑到服务站，发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全都表情凝固，一动不动，如蜡像一般。他没有在这里暂停太久，而是朝病房跑去，明明离服务站不远，可是却怎么也无法到达。
　　彭标狰立即意识到，这还是那个组织在作祟，阻止他去帮助沈海阳，也许就是S女士的手笔。他思考要如何突破这道障碍，忽然想到像父亲的那个怪物说的话：“跪拜下来，亲吻神的脚。”
　　于是彭标狰蹲下来往前方看，就看到了沈海阳正与两名黑袍人搏斗的情景。他也知道这就是突破口，于是趴下来，往前方爬。而爬了一段距离后，他忽然觉得豁然开朗，而也在这个时候，他察觉到自己已经来到了摩浦心病房外，眼前就是沈海阳和那两个恶徒。
　　“老师！”彭标狰喊道，同时朝着两个黑袍人射击。
　　沈海阳身上的衣服已经在打斗中被刀刃划破，但幸运的是没有受伤。他看到彭标狰来了并朝那些人开了枪，于是也大喊：“没有用，他们不会死的！”
　　彭标狰也发觉这两人中枪了之后很快就恢复过来，对着他和沈海阳虎视眈眈。如果杀不死他们，那该如何打败他们。他还没想到办法时，就感觉一只手从他身后将他大力推开，让他差点失去平衡摔倒。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团黑雾，那个高大无比的黑袍人走出来了。彭标狰知道这是一个劲敌，举着枪后退。不过这人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而是走到另外两个黑袍人旁，扯住二人的帽子，将他们提了起来。
　　这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提着两个黑袍人走向黑雾，在进入之前回头留下一句：“这不是结束，只是中场休息。等到真神降临，我们再来清算你们。”说罢，他隐入黑雾中，不见踪影。然后黑雾也慢慢散去，走廊恢复了原状。
　　彭标狰紧张地查看沈海阳的身体确认没有受伤，好在沈海阳身手不凡，与两个不死人不相上下。而病房门也打开了，里面的警员警惕地看着二人，请确认是否安全。同时彭标狰呼叫的支援也赶来了。
　　众人在整栋楼搜寻一番，没有发现危险后，也暂时松懈下来。手上的警员也在接受治疗，他也搞不清楚状况。只有知道那些人有多凶险的彭标狰和沈海阳心里很清楚，未来还会有更多致命的危险接踵而至。
　　今晚，又是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