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42、死胡同

　　肖又一睁开眼时，他处于一个房间之中。此刻他的记忆有些模糊，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为何会来到这里。不仅如此，他对来到这里之前的记忆几乎没有。他原地转了一圈，观察着这个房间。
　　房间是正方形的，四面贴着奇怪花纹的棕红色墙纸，地板则是深绿和泥黄相间的菱形瓷砖。最奇怪的是，这个房间根本没有门。
　　肖又一开始走近墙壁，用手摩挲着墙纸。粗糙而且潮湿，这是他的第一感觉。他敏锐地发现与他眼睛平齐的位置，墙纸翘了起来。他没有犹豫，用手开始剥离墙纸。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手就是不听使唤。
　　他捏住翘起的墙纸的一角，嘶啦一下，就扯下一大块软塌塌的纸。他觉得有点恶心，随手就往地上甩去。他看到没有墙纸覆盖的墙面是复制的，其中右下角有字，只是只有一部分，其他的都被墙纸挡住。他立即继续将墙纸撕下，让那些字符暴露出来。
　　最终，他在墙上看到了一小排字：“为何不抬头看看呢？”
　　肖又一按照指示抬头看去，发现洁白的天花板上，竟有一扇门。他马上知晓，那是他唯一的出口。可问题是，距离天花板有四五米，他该如何上去？
　　或许在别的地方能有发现，他这样想着。开始仔细检查其他的墙面，试图找到可以撕墙纸的缺口。但是转了一圈，没有任何收获。他失落地低头一看，发现墙脚都安装着酒红色的木质挡板。而其中一面墙的挡板，明显有些松散。
　　肖又一蹲下来，然后很轻松地就掰开了挡板。他看到被挡住的墙体没有墙纸，而在中央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向上的箭头。他顺着箭头不断往上，发觉在高过他头顶几十厘米的位置，有两处水渍，正好是手掌的形状。
　　他举起手，就发现他的双手刚好能触及到掌印，不仅如此，那水渍的大小与他的手也刚好吻合。他想都没想就将手掌按在水渍上，而就在手掌接触到墙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拉力，让他整个身体都紧紧贴住了墙壁。
　　肖又一一开始有点惊慌，之后吃惊地发现，这不是拉力，而是重力。在碰到墙之后，重力迅速变换了一个方向，让他能站在墙上。既然能在墙上行走，也即意味着能够到达天花板上的门。
　　欣喜若狂的他走到门前，拧动把手拉开，看到了门外的世界。
　　从门口开始，是一条各色宝石铺成的小径，一直往外延伸，看不到尽头。路的两侧，是无尽的黑暗，肖又一伸出手探入黑暗，什么也摸不着，而他的手也被黑色掩盖。警觉性让他觉得，最好不要走进黑暗为好。所以，他谨慎地踏在宝石之路上，即使穿着鞋，仍觉得有些硌脚。
　　不知道走了多久，还没有看到终点，这让肖又一有些失望。如果一直没有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方法，那他岂不是要老死在这里面。也许是这个地方感知到了他的想法，他感觉到从地底传来的猛烈震动。他难以保持平衡，不得不趴下来避免摔倒。
　　地震持续了好几分钟，在一个始料未及的时刻戛然而止。他一直抱着头闭着眼，等到感觉不到一丝震动之后，他手臂撑着地面跪在地上。忽然，他觉得手痒痒的，手掌心本该坚硬的宝石此刻变得柔软，还长出来毛发。
　　肖又一抬起手，然后被吓了一跳。他原本手心之下的，哪里是宝石，而是眼睛。让他瘙痒的是眼睛上的睫毛。眼睛在四处看着，琥珀色的瞳孔忽然锁定在他的身上。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眼神是不怀好意的。
　　满地的宝石，一个接着一个的，转换成瘆人的眼睛。它们在不断眨动，同时在观察周围，最终都会锁定在肖又一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球，让他很恶心。最可怕的，是他脚下踩着的也是眼睛，根本没有任何途径能够不去碰到这些东西。
　　然后，又是震动，但是相比之前的大地震颤，不如说是有什么巨物在移动时传来的抖动。渐渐地，肖又一看清楚了，是在路径两边的黑暗中，各有一堵墙在靠近。然而这两堵墙可就没有刚才那个房间里的墙壁那般柔美了。在不断逼近的墙上，镶满了参差不齐的牙齿。
　　肖又一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人的牙齿。歪歪扭扭的，呈现暗黄色，有一些还能看到咬合面上有被蛀虫啃食过后的黑洞。但这不是重点，而是墙完全没有要停止移动的意思。很短的时间内，他就发现墙已经来到了窄窄的路上。
　　墙的底部不断压迫着凸出的眼球，将它们挤压至爆裂，溅射出黏稠的透明液体。墙还是没有停下来，持续往里压迫。
　　很快，肖又一就没有办法正着站立，不得不侧着身体才能避免被挤压到。可以容身的空间越来越小，即使他完全侧过来，胸口和背部都已经紧紧贴住凹凸不平的墙体。然后就是胸口被压迫，呼吸逐渐困难。
　　他觉得，或许这就是终结了。他死于被压扁成一个平面，死状凄惨。疼痛接踵而来，皮肤和肉已经被挤压到极致，肋骨开始传出断裂的声音。他想喊叫，可声带被压迫无法出声，窒息感让他开始意识模糊。

　　“一！你还好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肖又一清醒过来。
　　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死亡瞬间中，搞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处。他大口喘着气，发觉自己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某人的胸怀才没有倒下去。
　　彭标狰还在着急地提问：“你怎么了，突然倒下去，什么反应都没有。”
　　记忆开始回到原来的位置，肖又一逐渐想起刚才的事。他们正准备去杜威·达斯教堂，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我这样多久了？”肖又一问。
　　彭标狰看肖又一意识恢复了后，稍微放心了一些，回答道：“两三分钟吧。”
　　肖又一刚才的梦境至少持续了几个小时，而在现实中实际才过了几分钟。他没空去想这些，让彭标狰将他扶起。
　　“你确定你没问题吗，我一个人去教堂也没关系的。”彭标狰还是隐约有点担忧。
　　肖又一冲着彭标狰微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彭标狰也不想过多纠结，所以带着他紧急赶往教堂。
　　两人从出租车上下来，再次看到了杜威·达斯教堂。肖又一看着那道生锈的大铁门，就开始一阵眩晕。他有些害怕，毕竟在这里，他看到他最好的朋友的尸体。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流下了两行眼泪。不过彭标狰已经走在前面，没有看到他的异常。
　　彭标狰推开铁门，下意识地往腰的一侧摸索，然后恨恨地说：“或许我们应该先去警局拿我的配枪的，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状况。”
　　肖又一则觉得没有必要：“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如果来晚了说不定就像没能阻止摩教授受伤那样。”
　　彭标狰觉得肖又一说得有道理，他也相信肖又一的直觉，就算这并不科学。可他们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有多少是科学的呢？
　　沿着石子路，穿过墓园，就是教堂。肖又一开始回味，脚下的石子就如当时的宝石。来到教堂门外，他怔住了。他看到，木门的两边，站着王可晶和徐美薇。
　　她们穿着死前的衣服，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她们的头被随意地缝在脖子上，摇摇欲坠。暴露出来的皮肤惨白得吓人，毫无血色。她们脸上挂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浅浅的微笑，然后她们手放在腐朽的木门上，将门拉开，展示内部衰败的一切。
　　“一？”
　　彭标狰的呼喊将肖又一呼唤回来。他才看到，彭标狰已经走到教堂内了，而王可晶和徐美薇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他揉揉眼睛，跟上彭标狰的脚步。而走近阴冷的建筑中时，他立即感觉到不祥的预感，鼻子里有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他只能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前进。
　　之前通往密室的那条走廊入口原本被警戒线围住，可是现在那些用于封锁的塑料带子被生硬地拉扯开，断成两截无力地待在地面上。显然，在发现尸体后，这个教堂又有人进来过。不过，不能否认可能是来避寒的流浪汉。
　　“你闻到了吗？”彭标狰仔细地嗅着。
　　肖又一一直在用嘴巴呼吸，不知道彭标狰说的味道是什么：“什么味道？”
　　“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味道，像是木头或者纸张。”彭标狰从闻到的味道中分析。
　　“有没有可能是流浪汉在这里面烧火取暖？”
　　彭标狰眼神变得锐利，警觉起来：“也许吧，进去看看就知道。”他踩过警戒线，进入走廊。
　　肖又一腿软了，糟糕的回忆困扰着他。他只能心中怒骂自己不争气，逼迫着自己也走进走廊。走廊尽头就是那个密室，现在密室的门大剌剌地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有火光闪现。
　　彭标狰快步闯了进去，肖又一紧随其后。然后他们同时看到了一个人影，对方穿着那个异教组织的带花纹的黑袍，正在一个铁盆里烧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彭标狰大吼一声，喝止了黑袍人的行动。
　　黑袍人转过身来，看到他们后，猛地就冲了上来。彭标狰赶紧上前阻止对方伤到肖又一，与对方扭打起来。
　　肖又一则绕过两人，迅速地来到铁盆旁，往熊熊燃烧的火焰里张望。他发现，现在里面烧的东西，一个就是那张被抢走的书页，另外是一沓写着文字的纸，不出意外，那就是翻译稿了。
　　肖又一暗觉不妙，伸手就准备从火中捞出译稿。可滚烫的温度让他无从下手，他必须在附近找些工具把火灭掉。他看到两米外有一个盖子，看上去就是和这个铁盆适配的。只要把盖子盖上隔绝空气，火焰就会熄灭，也许还能挽救一部分未被烧掉的稿件。
　　他跑去抓起盖子又返回，正准备盖上去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传来黑袍人的喊叫声。他推开了彭标狰，正朝着自己扑过来。
　　肖又一快速反应，一个扭身躲过黑袍人的压制，可是一个趔趄崴住了脚。他正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紧接着就发现黑袍人不知从哪儿捡起来一块巨大的木板朝他冲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木板撞得连连后退，被动地拖着受伤的脚又撞到了不远处的墙面。黑袍人并不准备放过他，带着大木板就压了过来。他一下子就被墙和木板夹住，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时候，肖又一想到了之前幻觉中，他就是这样被活活挤死的。他想挣扎用手臂撑开一个足够的空间让他可以呼吸，可根本无法抵抗这黑袍人的力量。好在彭标狰已经冲上来了，拉开黑袍人，才让自己瞬间轻松。肖又一倒在地上，眼前看到的都在天旋地转。
　　彭标狰已经骑在了黑袍人身上，一只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朝对方一拳又一拳地往下砸。肖又一勉强爬起身，一瘸一拐地去看铁盆里的情况，然后失望地发现里面的一切已经全部烧成了灰烬。
　　肖又一心里被搅成一团，低落地闷哼了一声。他听到另一边的打斗声已经停止，看样子战斗结束了。
　　肖又一看向彭标狰，他已经站起来了。脚边的黑袍人已经不省人事，彭标狰拿起手机在报警。他用来打黑袍人的那只手，由于用力过猛已经受了伤，此刻正往下滴着血。
　　肖又一叹了口气，慢慢踱步到彭标狰身边，捧起对方的手查看伤口的状况。然后他抬头看向彭标狰，摇了摇头，对方也马上心领神会。

　　结果就是，他们又回到了医院。毕竟一个手血肉模糊，另一个崴脚很严重，而且黑袍人也被打得面目全非，也需要治疗。
　　护士正仔细地为肖又一缠绷带，然后拿出了消肿喷剂和止痛药，开始给他交代：“最近一周都不要有大动作，洗澡的时候也要小心一些。一周之后如果感觉不到疼痛就可以拆绷带了。药的话按照医嘱使用，没什么问题我就先走了。”
　　肖又一心里烦得很，只能安慰自己最起码没有骨折或者错位。他正观察着被缠着绷带的脚踝，弹力十足的绷带将整个脚后跟和脚踝紧绷绷地包裹住，这种挤压感让他有些不适。他正准备穿鞋然后去找彭标狰时，对方就已经进来了。
　　彭标狰的右手也包着纱布，让他的拳头看起来硕大无比。彭标狰尴尬一笑，说：“缝了几针，还打了破伤风针。”说着，他坐到了肖又一身旁，“你怎么样？”
　　肖又一把脚一抬，展示现状。彭标狰没有再问，而是撩开有些扎眼的刘海。他的头发有点长了，而这段时间以来根本没机会去修剪。
　　“你没把那个人打死吧？”肖又一问。
　　彭标狰得意一笑：“怎么可能？我收着力的，确定他无法反抗我就收手了。”
　　肖又一看着得意扬扬的彭标狰，没好气地用手捶了对方的胳膊一下：“别臭美了。”
　　彭标狰忽然表情狰狞，痛喊一声：“啊！刚打破伤风，还疼着呢！”
　　肖又一只能心疼地开始替彭标狰轻轻揉着伤处，这让彭标狰幸福的笑容完全无法掩盖。
　　沈海阳走进房间，看着都挂了彩的二人，十分无奈。
　　“老师，你不该守在教授身边吗？”彭标狰焦急地问。
　　沈海阳伸出双手对着空气往下一按，这是他让人冷静的时候会用的动作：“那里我派人盯着了，你不用担心。我刚从你们刚才抓到的那个人那里回来，不得不说，标狰你下手也太狠了，都没人样了，牙齿也掉了三颗，更别说已经歪了的鼻子。”
　　彭标狰十分尴尬地说：“不这样没法让他乖乖就范啊，老师。”虽然这么说，其实他看到黑袍人欺负肖又一的时候，就已经气得失去理智，所以痛下狠手。
　　“没事，这种情况你也没有选择。”沈海阳点点头。
　　“那老师，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了吗？”彭标狰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沈海阳倒是开始卖关子：“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听哪个？”
　　“好消息。”
　　“他就是打晕教授以及绑架杀害那两个孩子的人，所以说，抓到他就能结案了。”沈海阳摊开手说。
　　“那坏消息呢？”肖又一忍不住问。
　　沈海阳脸色阴沉下来，愤懑地说：“他只是一个流浪汉，不是那个组织的人。”
　　彭标狰和肖又一面面相觑，接着肖又一说：“他是不是说自己脑子里一直听到声音，指使他做这些事的？还说说话的人是Z先生。”
　　“差不多吧，只不过他说指使他的人是一个女人，叫S女士。”沈海阳纠正道。
　　又是S女士，肖又一想到徐美薇生前想要提示自己要小心这个人。这肯定是一个狠角色，他们已经连续几次吃了这个人的亏。
　　“不管这个流浪汉的说辞是什么了，这是法院要关心的事。标狰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沈海阳说着，走出了房间。
　　彭标狰看了肖又一一眼，温柔地揉搓了一下肖又一的头发，又笑了一下，然后走了出去。肖又一坐在床上，抬着腿打量着自己受伤的脚。这时，一个人走了进来，坐在了他身旁。是徐美薇。
　　肖又一侧过脑袋不想去看徐美薇的幻影，而徐美薇完全不在乎，用欢快的语气说：“你再怎么假装，也无法逃避你看得到听得到我的事实。不过没关系，你迟早会接受现实的。我还是想问，走到这一步，你还有什么打算呢？唯一的书页和翻译稿件都被烧掉了，你肯定很失望吧？不过也要祝贺你，抓到了杀死我的凶手。”
　　你不是徐美薇，不要装成她的样子，肖又一心里这样想，但是他还是一言不发。
　　“你没发觉你们走入了一个死胡同吗？你最该思考的是，从什么时候起，你们一直如此被动。有一个人，很关键的人，你们一直忽视了。”
　　徐美薇说，而肖又一没能看到，她变得完全漆黑的眼睛，闪烁着冰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