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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无数的亡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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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又一坐在长椅上,在教堂的最后排。他穿着纯黑的西装,不过这已经是去年定做的,如今已经笑了。但是他没心情在意这个,一时间在家里也找不到合身的衣服。
教堂最前方放着一副白色漆面棺材,这是徐美薇最喜欢的颜色,而她也躺在里面。牧师在说着悼词,最前方一排坐着的都是徐美薇的亲近家人,他们都哭红了眼。教堂里回荡着牧师的声音,而其他人一言不发。
肖又一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早已流干。他现在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反应相比常人要慢半拍。他心不在焉,一直在回想发现徐美薇和王可晶尸体的那天。她们就这样被高高吊起,头颅被残忍地砍下来。
时间回到两天前。
肖又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来到了警局,他坐在还算松软的沙发上,一直处于震惊中。他脑子里没法不去想他看到王可晶和徐美薇尸体的那一刻,那些血和墙上的文字如纹身一般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
彭标狰倒了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交给了肖又一。肖又一机械地捧着杯子,做出喝的动作,却一口也没喝下去。
失踪者已经找到了,可是都被杀害了,这可真的让警局乱成一团。这样恶性的杀人事件,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许多知晓此事的小报记者闻着味儿就来了。彭标狰也想帮帮忙,可是沈海阳要求他陪着肖又一,其余的都别管。
彭标狰记得很清楚,沈海阳来到藏尸现场时候的表情。沈海阳看到墙上的字时,眼睛瞪得巨大,浑身都在颤抖,他在害怕。他重复着说:“又开始了。”
而从现场回来后,沈海阳就钻进了局长办公室,至今也没出来。群龙无首的各个警察只能慌乱无神地应付记者、通知家属。
詹胜美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眼里都是震惊,她对彭标狰说:“我看到那几个字了。你不要告诉我,她们是…”
彭标狰用眼神示意詹胜美事实就如她想的那样,这让她也呆滞地坐在沙发最后一点空余的地方上。
“我以为你现在会在工作,毕竟,有两具尸体需要检验。”彭标狰说。
詹胜美心不在焉地回复道:“我知道,可是我必须和你了解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真的没想到,那些人可以这么狠辣。他们甚至对身边人下手,我不敢想象他们是否还会更残酷。”
彭标狰低着头小声说:“这是他们给我的警告,如果我不停下,他们还会杀更多人。”
詹胜美看出彭标狰的低落,将手放在他的肩上拍了拍,借此来给他一些安慰。不过她没法待太久,毕竟还有工作要做。她也需要验尸,然后才能找到答案。
彭标狰陪在肖又一身边,有好几次他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肖又一此刻的感受,是惊恐,悲伤还有震惊综合起来的低落感受。这不是彭标狰简单几句话就能压制下去的情绪,这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
沈海阳在局长办公室逗留了好几个小时后,终于出来了。他一出门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彭标狰,他走到对方面前时,就开始沉思。
彭标狰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于是准备解释:“老师,我们…”
“不需要解释。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失踪者会在那座教堂的,也不需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带着这个男孩去做这种事,更不需要告诉我这一切可能都是因为你对那该死的真相穷追不舍的后果。”沈海阳打断彭标狰的话,显然是有些气愤,“现在,我需要你听我说。”
彭标狰不敢再说话,只能瞪大眼睛看着沈海阳,像一只忧伤的巨型犬。
“我和局长谈过了,受害者已经死了这件事我们无法改变。我们需要做的是如何给家属、媒体和全镇的人一个解释,这个解释必须完美,也必须把一些太过阴暗的部分抛掉。”沈海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想看彭标狰是否理解他的意思,“我们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个案子和顺安的异教组织有关系。我们会告诉家属,受害者是被凶手绑架,之后杀害了她们。杀手正在追捕中,但这个杀手和异教甚至宗教都没关系。”
彭标狰不能接受这个答案,开始据理力争:“这不是让我们撒谎吗?那个组织已经开始杀人了,如果我们不透露的话,岂不是让所有的顺安人处于危险之中?”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去调查集体自杀的事情,她们可能不会死?”
沈海阳这句冰冷的话让彭标狰哑口无言。
沈海阳没空去在意这句话是否刺伤了彭标狰的内心,而是继续说:“这个组织就像一只凶猛的狗,但是不会随便咬人。只有侵犯了它的核心利益才会反击,也就是说,如果什么都不错,是不会造成这种后果的。”
彭标狰有些气恼,这完全是对他工作的污蔑:“可是…”
“没有可是!标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今天就是一个例子。你不知道如果引起居民的恐慌,只会让事情更糟糕。而且这件事会对顺安的宗教底蕴造成不可磨灭的打击。而你知道,在顺安,那些宗教势力有多大吗?他们是不会容忍这样的污点的,所以这个案子不能透露真实的细节。局长压力也很大,这是唯一的选择。”沈海阳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头痛得很,“另外,你带着这个男孩先离开。至于如何找到受害者的事由我这边来解释,你出去的时候注意点,不要撞到记者了。他们现在就是饥饿的狼,看到任何人都会扑上去的。”
彭标狰无可辩驳,只能带着肖又一离开。肖又一把所有的话都听进去了,他才发现,自己和彭标狰是如此孤立无援。也许,就算他们揭开了那个组织的面纱,真相也可能无法公之于众。若是这样,他们如此努力的意义是什么呢?
“又一?”一声呼喊让肖又一从回忆中脱离出来,返回葬礼现场。
是徐美薇的哥哥在叫他,他用眼睛发出疑问。
哥哥说:“到说再见的时候了,也许你想去看看美薇,我看到你也带了一束花不是吗?”
徐美薇的家人很熟悉肖又一,也知道他们的关系很亲密,所以也深知徐美薇的死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哥哥知道为什么肖又一选择坐在最后,其实家里人给他在最前排留了位置的。不过哥哥不打算深究,因为每个人的痛苦都不尽相同,没有必要去强求。所以他只是用期盼的眼神看着肖又一,当作一种催促。
肖又一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像一个生锈的铁皮人僵硬地站起来,拿着一束白色的茉莉就往教堂前方走。
他越靠近棺材就越害怕,他无法忘记徐美薇的死状。他害怕看到她狰狞的尸体,更害怕她会跳起来掐住他开始控诉。焦躁的心绪让他每走一步速度就变得越慢,这让后面排队的人发出不耐烦的啧啧声。
终究还是走到棺材旁了,肖又一颤巍巍地一点点往里看。当看到安静地躺在里面的徐美薇时,他忽然忘记了自己为何要害怕。
徐美薇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和白色皮鞋,这个季节看上去,她穿得有点太清凉了,不过她也感觉不到了。她的头发绑成麻花辫,从头的一侧绕过脖子放到肩膀上,这应该是假发,因为她真的头发都被剃了。而最让肖又一在意的,是她脖子上的断口。可是,惊喜的是,为她整理仪容的入殓师十分专业,将她的头和脖子缝好后,用一条粉色丝带遮住了缝合口。所以,看上去,她就像一个睡着的女孩,平静又脆弱。
肖又一被一种强大的悲伤冲击得双眼模糊,他知道这次之后,就是永别。他根本还没做好准备去道别,更无法去想没有徐美薇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于是他站在棺材旁开始啜泣,忘了有时间限制。
排在他后面的人正要抱怨,就被徐美薇的家人制止了,并表示他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对不起。”肖又一开始道歉,“你一定很害怕吧?为什么我没有在你身边呢?”
肖又一看着徐美薇洁白的皮肤,开始幻视她还有血色,胸口还在平稳地起伏。她随时会醒来,然后对着他笑。然后她起身挽住他的手,一起离开这里。
这不可能。
“我本来不相信天堂存在,可是现在,我真心希望你能到那里去。如果天堂不存在,那我希望你仍有归处,能在那里平静地待下去,直到永恒。”肖又一轻声呢喃。
他把手上握着的茉莉花,取了其中一朵,然后把它放在徐美薇的手上。就好像,是她在捧着这束花一样。他不得不离开了,走向了徐美薇的家人。他已经无话可说,只能与他们相拥而泣。
原本止住泪的徐美薇妈妈又开始掉下泪珠,她接过肖又一递来的少了一朵的茉莉花束,抽噎着感谢:“你还记得美薇最喜欢的花,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开心。这个季节,为了找到这束花,你肯定花了很久的时间和精力吧,真是个好孩子。谢谢你,一直爱着她,让她生前始终是幸福的。”
妈妈将肖又一拉到一旁与所有的家人站在一起,将他也视作亲人之一,让他再陪伴徐美薇一段时间。
道别仪式结束后,宾客们渐渐离开,当然还有少部分人还留在教堂继续哀悼,肖又一就是其中之一。他现在坐到了最前排,因为他心中的恐惧已经消失了,这反而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而他带来的那束茉莉花,现在被安稳地插在花瓶中,放在已经合上的棺材上。再过不久,徐美薇就会被送到墓地埋葬,从此之后,能见的唯有她的墓碑。
肖又一嗅闻着茉莉花散发的淡淡气味,回忆着和徐美薇的点点滴滴。他暗暗发誓,只要他还活着,那么徐美薇就不会被遗忘,始终活在他的脑海中。
一个高大的一身黑西装的人坐到了肖又一身旁,对他说:“你带来的花很香,教堂里的每个人都闻到了。”
肖又一这才发现是郑锦洋,他也来参加了葬礼,只不过坐在离自己较远的位置。肖又一浅浅一笑,以此来回应郑锦洋的赞赏。
“她走了,可是爱不会消失。时间会逐渐治愈我们的创伤,最后留下的,都是美好的记忆。我希望你走出来,真心的。”郑锦洋说,眼神十分真诚。
肖又一将手放在郑锦洋的手上,轻轻一拍。
郑锦洋感受到肖又一的温度,温和地笑了一下,接着说:“我不知道我还需要说多少次对不起,你才能愿意放下对我的怨恨。但是,我愿意一直说到你原谅我的那天。直到失去美薇之后,我才知道生命之短暂。所以,我不想再失去一个朋友,如果我们真的不再说话了,我会崩溃的。不要等无法挽回的时候才追悔莫及,好吗?”
肖又一看着郑锦洋的眼睛,开始坦白:“我想我们都太年轻了,所以觉得时间还够,能做的事还有很多。因为如此,我们任性地开始,匆忙地结束,有了伤口会认为迟早它能自愈,从而不去珍惜。我想你说得对,不要浪费时光直到一切都太晚了,那个时候,后悔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郑锦洋虽然嘴角上扬,可是眼神忧伤:“对不起,关于你喜欢我的事。就算我无法回应,也不能践踏这份感情。”
“我觉得这份感情是时候放在保险柜里面,让它安静地待着了。要向前看,你我都是。我们还可以是朋友,不过,也只是朋友了。”肖又一发自真心说出这些话,而同一时刻,他感觉心中有一块悬吊的巨石落下。
他明白,那是他曾经赤诚的、不可救药的、幼稚的爱恋。这份爱意很珍贵,可不能一直守在它身旁,直到枯萎。他应该要去迎接新生活了。这短短的几周,他的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可能还没做好准备,但也快习惯了。
郑锦洋露出虎牙笑了出来,红着脸说:“我想我爱你,不过不是那种爱,你懂的…”
“我知道,我也爱你。”肖又一温柔地说。
他开始思考,已经放下了这段暗恋,是不是意味着,该给彭标狰一个答案了?
又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棺材也该移动到墓地了。肖又一决定跟着队伍送徐美薇最后一程,几个壮汉抬着棺材往教堂外走,他就跟在后面。他解开衬衣的纽扣,实在是紧得发慌。
等走出教堂,肖又一惊讶地发现,彭标狰正站在教堂不远处。他也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套着一件同样颜色的大衣,让肖又一想起来,王可晶的葬礼也是今天。看到肖又一后,彭标狰就走了过来。肖又一也暂停脚步,反正队伍移动速度不快,他能赶上。
“我知道今天是你朋友的葬礼,而且是在这里举行。我猜你应该会待很久,所以在外面等你。”彭标狰看着肖又一,然后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对方身上,“你应该多穿一点的,今天很冷。”
肖又一不知为何有些羞涩:“嗯,出门比较急,忘了。”
“你还好吗?我知道你这几天很难熬。”彭标狰关心地问,他的眼中都是对肖又一的在意。
“我说我很好,你会相信吗?”
彭标狰不说话,只是担忧地看着肖又一。
“我肯定还算不上好,这也需要时间。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恢复过来的。”肖又一反过来安慰彭标狰,“你如果有空,就陪我走走吧。我想送我朋友最后一程。”
彭标狰点点头,与肖又一肩并肩,跟在前往墓地的队伍后面。
“说起来,可晶学姐的葬礼那边还顺利吗?我想你也很难过吧?”肖又一问。
彭标狰叹了口气,他的鼻头因为寒冷变得红红的。他回答道:“她的家人很悲伤,她是独女,对二老来说,是很沉重的打击。葬礼上来的人很多,不过她的亲戚和同学,从小学到大学都有。她是个人缘很好的人,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来与她告别。我希望人有灵魂,这样她就能看到,有很多人爱着她。”
“我希望她们都能上天堂,如果真的有天堂的话。她们这么善良和美好,没有理由不被上帝祝福。”肖又一抬头望着天,期待能看到云彩之间,有一座金色殿堂。
彭标狰有些惊喜:“你和我想得一样,她们一定会待在一个美好的地方。没有疾病和痛苦,没有烦恼和担忧。”
他们走到了墓地里,属于徐美薇的那一块墓碑前,已经提前挖好了深坑。墓碑上写着徐美薇的生卒年份和墓志铭:我脱离了生死之间,存在于世界之外,勿念。
“她们死了,可我们还活着。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希望躺在冰冷棺材里的是我。”肖又一盯着人们将棺材慢慢放进坑中,然后他走上前拥抱了徐美薇的父母,看着他们将自己送的茉莉花放在棺材上。
肖又一顿下来抓了一抔土,洒在了棺材上,然后其他人开始照做。他也退到后面,和彭标狰对话:“我不会放弃,她们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就算我们不能把真相说出来,最起码也要让那些人绳之以法。你呢,你会放弃吗?”
“不会。越是痛苦,就越要理清什么最重要。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会有太多的人体会我们的痛楚,经历酸涩的离别。这一切到我们这里就该停下来,不要再有人受伤了。”彭标狰坚定地说。
肖又一感到欣慰,他不会是孤身一人,彭标狰会一直陪着他。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可现在不是揭露的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们看着人们铲着泥土将棺材逐渐掩埋,又开始环视周围的一块块墓碑,它们属于无数的亡灵。在这里,又有多少无人知晓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