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38、最终的警告

　　王可晶和徐美薇失踪了，就在同一个晚上。
　　王可晶先被发现失去了行踪，因为刚好是彭标狰和她有约。彭标狰在王可晶始终找不到人之后，就立即警觉起来。他提前开始行动，而不是等到失踪24小时才报警。徐美薇则稍晚一些，她补习结束的当晚，她的父母发现她过了平常的回家时间还不见人，于是联系了警方。
　　一个晚上两个女孩同时失踪，而且都是学生。整个警局完全乱成了一锅粥，失踪时间越长，那人还幸存的可能性越低。
　　彭标狰已经开始加班，需要问询的人太多了，王可晶和徐美薇的家人、朋友和同学都需要一一盘问，只有这样才可能从信息的海洋中提炼出一点点线索。
　　毕竟王可晶的家人先报的案，所以彭标狰先问询和她有关的人。
　　王可晶人缘不错，无论是她的舍友或者社团的同学都对她赞赏有加，因此不大可能有人因为恨意绑架她。而在家人、老师或者辅导员眼里，她乖巧，没有闯过祸，也不会轻易尝试有风险的事情，因此不大可能是离家出走。
　　她的舍友简单阐述了她失踪当晚的行踪：她早上就与舍友一起上了早课，所以一整个早上她们都是在一起的，这一点她的三个舍友说的都一样。下午由于没课，她先是在学生会参加策划新年活动的会议，然后又去了社团提交了策划案，社团同学和学生会干部都目击到了她。在下午五点零七分的时候，她给母亲打了电话，表示自己这个周末会在宿舍不回家，理由是学校活动太忙，而她母亲手机上的通话记录证明了这一点。也就意味着，在五点左右的时候，她都还安然无恙，同时无论是情绪还是状态都没有异常的情况。所以，她的失踪时间是从五点零七分到六点半和彭标狰约见面的这段时间。
　　王可晶的失踪太过突然，她的家人尤其是父母已经陷入了崩溃中。彭标狰也很愧疚，觉得很可能是因为她在来见自己的时候出的意外。
　　彭标狰接连问询了十多个人，眼睛干涩，喉咙肿胀。他走出审讯室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发现办公室外，王可晶的父母还没离开，他们一直在等警方的进展。
　　彭标狰走出去，试图安慰一下王可晶的父母。他们已经哭干了眼泪，她的父亲低着头，腿因为焦虑不断抖动。而她的母亲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满眼都是红血丝。
　　彭标狰走到他们身边，半跪下去，礼貌地说：“阿姨，叔叔，你们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有任何进展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母亲回过神来，她看着彭标狰，这个本有可能是自己女婿的人。忽然她就又失声哭泣起来，让彭标狰不知所措。好在父亲还算冷静，一只大手握住了母亲的手，给予她安慰。
　　父亲嘴唇上的小胡子微微颤动，然后对彭标狰说：“标狰，虽然我们没见过几面，但是我们知道可晶对你的评价很高。不管你们是什么状态，我相信你们都是很亲密的。叔叔请求你，一定要找到她好吗？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们的心肝，如果她不在了，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父亲的恳求让彭标狰根本不忍拒绝，他给出了承诺：“叔叔，可晶是我的朋友，我以及警局的同事，一定会拼尽全力找到她的。但是这还是需要一些时间，也希望你们耐心一些。”
　　父亲眼圈也红了，他不好意思地用空闲下来的那只手抹掉眼泪，连连道谢。
　　彭标狰则开始忏悔：“叔叔，对不起。如果可晶没有和我约晚饭，有可能她现在没有失踪。这是我的错，因为我，她才陷入了危险。”
　　“这怎么能怪你呢，标狰。”母亲哽咽着说，“是有坏人掳走了可晶，就算没有你，这个坏人还是存在的。我和叔叔怎么可能怪你，你是这么好的孩子！我们只希望，你能快点找到可晶。”
　　彭标狰点点头，他虽然给出了承诺，可是没有完全的把握。他又安慰了王可晶的父母一会儿，然后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忙得晕头转向。沈海阳看着笔录，眉头紧皱，一直沉默着。其他人要么还在做笔录，要么就是在排查王可晶平时的行动路线。
　　彭标狰走近沈海阳，怯怯地说：“老师…”
　　沈海阳抬起头，严肃地看着彭标狰，可是语气还是温柔：“你一定急坏了吧？听说这个女孩是你朋友？”
　　“嗯，她的父母其实更着急。”
　　沈海阳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说：“因为你和失踪者的关系比较密切，于情于理，都不能再让你调查了。所以，你去调查另一个失踪者吧，那个高中生。”
　　彭标狰理解沈海阳的意思，他也确实应该避嫌：“老师，我知道了。但是，如果可晶这边有任何进展，能第一时间告诉我吗？我也好给她父母一个交代。”
　　沈海阳没说话只是点头，表示默许。彭标狰得到许可，也就回到工位上，开始查看另一个失踪者徐美薇的详细情况。
　　徐美薇作为一个高中生，人际关系更加单纯，她的失踪很大可能是陌生人所为。彭标狰没法证明，她的失踪会不会和王可晶的情况有联系。而他其实还有一个无法言说的担忧，那就是，王可晶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调查才失踪的？
　　彭标狰一整夜都在联系徐美薇的身边人，让他们白天来警局做笔录。然后就是一个又一个会议，不仅仅是要应对上级的盘问，还要随时接待听闻有案件发生的记者。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咖啡，但还是疲惫，不过没有睡意。他的精神极度紧绷，心里都是案子的事情，根本没法去想别的。
　　从早上开始，那些和徐美薇有关的人都陆陆续续来了，为数不多的几个警员开始分配着做笔录。彭标狰刚做完一个人的笔录，正在整理，同时准备迎接下一个。而等下一个人走进来，坐在他的对面，他抬眼一看，呆住了几秒。
　　坐在他对面的是肖又一，作为徐美薇的同学来接受问询。他有些开不了口，只是看着肖又一。
　　肖又一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和徐美薇关系非常好，知道对方失踪之后，他只会心急如焚。能看到，他的眼睛里是无法隐藏的焦虑。
　　“一，按照流程，我必须问你一些问题，你只需要如实回答就行。没问题吗？”彭标狰说话结结巴巴，因为这是他和肖又一第一次以这种形式碰面。
　　肖又一则很配合：“嗯，你问吧，我知道的我都会说的。”
　　“首先，你和徐美薇是同班同学对吗？”
　　“对，而且我们也是好朋友。”
　　“你最后一次见到徐美薇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们在教室简单聊了一会儿，然后她就去补习了。之后就没见过了。”
　　“她失踪前，有没有异常的情绪或者有一些特殊的情况发生？”
　　肖又一摇摇头，徐美薇是一个如此明媚开朗的人，他认识对方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异常。但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让他顿时心慌起来，而且呼吸变得急促。
　　彭标狰看到肖又一这样的反应，赶紧追问：“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肖又一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是否关好，然后警惕地回答：“她失踪的前一天，就是我拍下那个人照片那天。当时，美薇是和我在一起的，不排除她有被那个人看到。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因为太可怕了。
　　彭标狰也身体一震，他之前最害怕的事可能真的发生了。
　　看彭标狰没反应，肖又一又问：“我听说，还有另一个失踪者，是谁？”
　　彭标狰叹着气往后一仰，他捂着眼睛，苦恼无比。然后他沉痛地回答：“是可晶。”
　　肖又一瞪大了双眼，重复着彭标狰的回答：“可晶学姐…”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们都很清楚，这两起失踪案已经不再那么单纯了。他们也许陷得太深，从而导致连身边人都受到牵连。
　　“为什么不是我，而是美薇。明明她是无辜的，如果要堵我的口，就来抓我啊！”肖又一情绪有些激动，开始自责。
　　彭标狰则试图平复肖又一的情绪同时将问询拉回正轨：“你先别这么急。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巧合而已，不要把情况想得太糟。你对你朋友的家庭了解吗？她和父母关系如何？有没有离家出走的可能？”
　　“她和家人挺亲密的，虽然父母可能会给她一些压力，但不至于让她离家出走。而且，我很了解她。如果她真的要找个地方躲避父母，那她一定是来我家。”
　　彭标狰陷入沉思，徐美薇人际关系不差，同时生活很有规律，根本不是会主动隐藏踪迹的人。
　　肖又一忧伤地问：“你真的觉得，她们的失踪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彭标狰没有回答，因为不知如何回答，也不敢说出答案。他岔开话题，又问了肖又一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准备让对方离开。
　　肖又一还得回学校上课，他虽然伤心，但是生活还是得继续。彭标狰看着他离开的脚步，站起来拉住了他。
　　“我送你出去吧。”彭标狰说，即使时间短暂，也尽可能陪伴肖又一一会儿。
　　肖又一没有反抗，贴着彭标狰走出警局大楼。
　　“我其实还没有很清楚，美薇她是什么时候发现找不到人的？我只被通知她失踪，但是具体情况一点也不知道。”肖又一说出自己的疑惑。
　　彭标狰回忆了之后回答：“就像你说的，她去补习了。而是在补习下课之后，她的爸妈发现她还没有回家，于是报了警。”
　　肖又一思索着，从彭标狰的话里提炼重点。他忽然眼睛一亮，心里有了些打算。
　　彭标狰看肖又一的神情，立即说：“一，你绝对不要轻举妄动。找她们的事交给我们警方，不要去冒险。万一，我是说万一，她们真的是因为那个组织而消失的话，你就更不能以身试险了。”
　　肖又一答应着，走出了警局。彭标狰只能看着他的背影逐渐在街道上缩小最终消失，却什么也不能做。

　　肖又一在学校一整天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座位，只是发呆。其他同学知道徐美薇的情况，也知道他们俩的关系，所以也不忍心上前再去给他的心窝子戳上一刀。而他也没有发现，他在后排一直忧心忡忡盯着他的郑锦洋。
　　肖又一心里烦得很，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不是不相信彭标狰和警察，而是他一直觉得徐美薇是因为自己才遭此横祸。如果真是这样，他就是一个罪人了。他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当时那么鲁莽，拉着徐美薇去追那个人。如果自己没这么做，徐美薇绝对不会失踪的。
　　等到放学，他也下定了决心，如果已经鲁莽过了，那就再鲁莽一回。他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教室，然后被叫住了。
　　是郑锦洋在叫他的名字，他也看向对方，没有说话。
　　郑锦洋纠结了一会儿开口道：“我知道美薇的事了，我只是想问，你还好吗？”
　　“按照常理来说，我会说我还好，这也应该是你想听到的。可是，我不好，又怎么可能会好呢？美薇只要还没被找到，我就不可能开心起来。”肖又一说话语气有点冲，有可能是因为郑锦洋这个人，也有可能是自己的焦虑。
　　不过他很快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刻薄，所以又加了一句：“不管怎样，谢谢你的关心。”
　　郑锦洋勉强一笑，说：“我也是美薇的朋友，我和你一样挂念她。但是我知道你肯定更难过更不安，我更知道我也做不了什么。我只是希望你知晓，我会陪在你身边的，如果你需要的话。”
　　按往常，肖又一可能会因为郑锦洋的话感动，不过他现在心思根本不在对方身上。他再次道谢，然后转身离去，留下郑锦洋落魄的身影。
　　肖又一决定去补习班找找线索，如果彭标狰说得没错，那么徐美薇是补习之后才不见的，也就代表着，补习班上一定有人看见过她。所以他赶紧打了辆车，赶去了补习班所在的住宅区。
　　肖又一依稀还有点印象，之前和徐美薇来过一次。按照回忆，他尝试着去补习班所在的位置。在找错了几栋楼后，他总算是到达了目的地。补习还没开始，他很走运。
　　李启明的家同时也是补习班的教室，现在玄关的门开着，能看到熙熙攘攘的学生进出。不过这些人肖又一一个也不认识，更不清楚谁可能和徐美薇有交集。没有办法，他只能抓住一个路过的学生就问，试图从他们口中得到有用的答案。
　　他这样尝试了几次，每个学生都说不熟悉徐美薇。当他觉得绝望的时候，有一个学生走到他面前问：“你在找徐美薇吗？我听说她失踪了。”
　　肖又一感觉抓到了希望，连忙点头，然后问：“同学你认识她吗？你知道她昨天补习结束之后的行踪吗？”
　　这个学生正准备回答，就听到里面李启明开始大声喊要上课了。于是他只能说：“我确实知道一些事，但是现在我需要先上课。而且我也只能下课了才能带你去，如果你真的想找她的话，就等我下课吧。”
　　肖又一没有继续拦住对方，而是看着他走了进去。李启明家的门也关上了，肖又一无处可去，只能坐在门的旁边，耐心等待下课。他听着从门内传来的隐约的讲课声，无奈地看着楼道的感应灯熄灭，然后又拍手将灯唤起。
　　肖又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到门内的声音变得嘈杂，这代表补习结束了。他扶着墙壁站起来，刚才盘着腿坐了太久，腿已经发麻。门被打开，三三两两的学生结着伴走出来。他在人群中寻找之前那个学生的样子，焦急的内心怦怦跳着。
　　好在，那个学生及时出现。他身边还有几个人，他们走到肖又一的身边，然后说：“我们是昨天见过徐美薇的人。昨天下课之后，她和我们本来要一起去吃拉面，但走到半道上，她说她有东西落在教室里了，需要回来拿。”
　　“然后呢？”肖又一着急地问。
　　“之后我们为她点了面，等她来。可是等我们都吃完了，店都要关门了，她也一直没来。我们还以为她是忘记了吃面这件事或者有急事回家了，也没有太在意。直到今天早上，我们听学校的人说有人失踪，经过比对才发现是她。”
　　肖又一听到这些，脸上的愁绪更加凸显。
　　这时，这群人中的一个女生说：“可是，其实我昨天看到她并没有回补习班，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什么意思？”
　　“当时她让我们先走，自己一会儿过来。走了几步之后，我下意识回了头，发觉她没有回去，而是走进了一条巷子。”
　　肖又一听到这个回答，瞬间激动起来：“你能带我去那条巷子吗？”
　　这群人带着肖又一来到巷子外，告诉他，徐美薇昨天就走了进去，然后杳无音讯。肖又一看着又深又窄的巷子，因为缺乏光亮而非常昏暗。如果徐美薇真的进去了，那她在里面遇到危险的可能性很大。
　　肖又一鼓起勇气就准备走进去，其他人也准备跟上他。他挡住他们，阻止他们进去：“你们不用进去，我一个人就行了。不能太麻烦你们！”他心里很清楚，不能再把更多无辜的人拉下水了，这份风险他要自己承担。
　　拉扯了几番后，肖又一终于成功劝阻这群同学进入巷子，然后送他们离开。等他们走了后，他也进入巷子。因为里面太暗，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用微弱的光照明。
　　他暂时还不清楚徐美薇为什么要进来，按照那群同学所说，她不像是被胁迫，而是主动进来的。当时她到底看到了什么，让她不顾危险也要进来。
　　肖又一发觉这个巷子里非常绕，四通八达，很容易迷路。好在他记忆力还算强，记住了每个转角和岔路。同时，他每走一步，就对着每个角落细致地观察，想看看有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细节。
　　而他应该感谢他的这份细心，因为当走到巷子的深处时，他发现了一个东西。在已经干涸长满杂草的下水槽里，他看到一部手机。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徐美薇的手机，因为手机上有徐美薇很喜欢的挂饰，足以证明它主人的身份。
　　肖又一赶紧拿起手机查看，估摸着可能是徐美薇出意外的时候掉在这里的。他按了一下按键，屏幕亮了起来，很走运手机还有电。他开始检查手机的情况，手机显示了无数个未接来电。有徐美薇父母的，还有他自己的。而短信里，没有已发送的信息，也只有一条来自运营商的彩信。
　　正当感觉一无所获时，肖又一的第六感让他打开了手机上的草稿箱，这里面会显示未发送但被保存的短信。而他应该再一次感谢这个决定，因为在草稿箱里，孤零零地躺着一条未发送的短信。而收信人的电话号码，就是他的。
　　肖又一感觉头皮发麻，立即离开了这条未能成功发送的短信。里面只有五个字，能看得出当时的情况没能给徐美薇太多的时间去描述详细情况。可是即使只有这几个字，也让肖又一宛如坠入冰窟。
　　短信上写着：
　　“小心S女士”
　　肖又一没有忍住捂着嘴哭了出来，这是徐美薇给他最后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