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36、焦灼等待

　　在彭标狰给肖又一表白后，已经过了一周。这一周他们一直没有联系，两人都不敢主动和对方说话。当然，调查也停滞在原地。
　　彭标狰已经可以不用拐杖走路了，他准备回去上班了。他每时每刻都拿着手机，想看肖又一有没有来电或者发送信息。可惜什么都没有，他也只能找王可晶诉苦。
　　“你给学弟告白了？你可真是…你不怕他拒绝你吗？”王可晶知道彭标狰终究还是开口了，替他捏了一把汗。
　　“当然怕啊，可是我总觉得也许能有机会呢？”彭标狰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蠢，“我们已经一周没说话了，我开始担心他会不会不想见我了。”
　　王可晶举着电话，很想狠狠地骂彭标狰一句。她很清楚，一般告白之后，无论结局如何，基本上都是不可能做朋友了。不过她不想让彭标狰太沮丧，只能硬着头皮安慰：“学弟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我和他相处的时候，觉得他挺随和的。他应该不会介意你喜欢他，他也只是需要时间去思考对你的感受是什么，这是需要时间的。”
　　彭标狰往床上一躺，十分苦恼。即使王可晶已经给了他一些慰藉，但他今晚也会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肖又一仰面躺在自己的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出了神。他满脑子都是彭标狰那天跟他说的话，现在想来，当时自己对彭标狰的回应有点太冷淡了。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确实也不知道如何应付。
　　当时彭标狰失落的眼神让他有点心疼，而到现在对方也还在等自己的答复。整整一周，他们都没能说上话，肖又一倒是觉得有些想念。但是，他觉得这种感觉不是喜欢，他只是习惯彭标狰的陪伴和照顾而已。
　　他试图想象和彭标狰在一起的情形，不知怎的，总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是当他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他的脑海就会蹦出郑锦洋愤怒的脸。
　　郑锦洋在大脑中怒斥：“你不是喜欢我吗？现在就这么轻易地移情别恋了吗？你真是个大情种啊！”
　　肖又一被这样的声音扰得捂住耳朵，然后才想起来这是内心的声音，他根本逃不过。他开始细细思考，自己对郑锦洋现在是什么样的感觉。他确实是对郑锦洋很失望，觉得他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付出真心的女孩，不留情面地抛弃了他们的情谊。但这不代表，他已经从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中走了出来，毕竟他喜欢郑锦洋将近两年了，哪里能这么轻松地就放下呢。
　　现在，肖又一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天平的中间，两边分别是郑锦洋和彭标狰。他往哪一边倾斜都不舒服，对另一边的人来说都不公平。他开始气恼彭标狰向他告白，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如此烦恼。
　　肖又一烦得睡不着，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整周了，他都快精神衰弱了。他只能起身，然后开始检查自己的书包是否带齐了东西。这才让他发觉他没有带相机，徐美薇参加了一个表演活动，专门让他给自己拍照。他将相机收好，发觉又无事可做了。他只能再次返回床上，紧闭着眼，希望自己能睡着。
　　然而一闭眼，彭标狰和郑锦洋的形象浮现，更恼火的是，他们打了起来。
　　“啊！烦死了！”肖又一大喊一声，只能在床上挣扎。

　　“哇，你这黑眼圈怎么比昨天还严重啊，你睡眠质量这么差吗？”徐美薇看着憔悴的肖又一，发出一声惊叹。
　　肖又一没心情解释，只会越说越乱，于是随便应付了一句：“这阵子专心学习来着。”
　　徐美薇咧着嘴，完全不相信的样子。但是她不准备深究，只想知道肖又一有没有信守承诺：“你带相机了吗？我到时候在台上你可得好好拍几张啊！这可是我高中最后一次上舞台的机会了，没多久我们就要毕业了。”
　　肖又一无奈地说：“带了，大小姐！但是你确定到时候你要穿得那么少去表演吗？你就不怕冻死在台上？”
　　徐美薇做作地甩了一下头发，得意地说：“你薇姐哪儿有那么容易死？为了艺术和掌声，牺牲一下怎么了？大不了感冒发烧一场呗，这个代价我能接受。”
　　肖又一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不准备阻止徐美薇所谓的为艺术的伟大牺牲。
　　徐美薇突然变得很认真，她严肃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一定要记录下来。”
　　肖又一心里想着以后还有那么多的机会，说得好像活不长久了一样。不过他把这些话吞了下去，转而说：“我知道了，别啰嗦了，老太婆！”
　　徐美薇叫着就要打肖又一，两人笑闹着回到了教室。
　　一节课连着一节课，肖又一觉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不过这样也好，他能暂时不用去想彭标狰的事，以及对方等待的答案。
　　作为课代表，他开始帮着老师发习题本。他其实本没有太在意，直到他拿着写有郑锦洋名字的习题本，愣了一下。说实话，现在他并不想和郑锦洋有交集。一方面是因为他还在气头上，另一方面是和对方上一次的对话实在是太不愉快了。无论如何，他和郑锦洋都伤了彼此的心。
　　肖又一硬着头皮走到郑锦洋桌前，然后把本子递给对方。他本来想速战速决，不待对方有任何反应就逃之夭夭。可是，一站在郑锦洋身旁，他就好像脚被粘在地上，无法移动。
　　郑锦洋看向肖又一，在这几秒间，他们的眼神发生了无数的碰撞。回忆歇斯底里地砸过来，让他们开始回想和彼此的点点滴滴。他们手都拿着本子，肖又一忘了松手，郑锦洋也没有主动拿回去。这时，郑锦洋很勉强地挤出来一个笑容。
　　这是一种讨好？还是一种释怀？肖又一看不出来，他没做任何表情，直接离开了。他的心在猛烈跳动，可是他已经分不清这是心动还是气愤。但是他已经无数次提醒过自己，他和郑锦洋毫无可能。不管是心理上或是生理上，郑锦洋都不可能是喜欢男生的人。因此他必须斩断情丝，否则越陷越深，最后遍体鳞伤的只会是自己。
　　肖又一坐回自己的座位，开始用笔在草稿纸上疯狂乱画，他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发泄一通。他用力之深，笔尖已经戳破纸面，接触到了下一层的纸。不过他的动作越来越轻柔，在他没有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他无意识地在纸上，写着彭标狰的名字。

　　中午，肖又一都来不及吃午饭，因为徐美薇的表演就在这个时候。他被徐美薇特意安排在了座位的第一排，让他能在最近最好的角度把自己的美貌全部记录下来。他也很认真，徐美薇在台上挥舞汗水的时候，他抓住每一个最佳时机，把对方的倩影拍摄下来。
　　等徐美薇下了台，他们走在去学校外餐厅的路上，徐美薇开始欣赏肖又一给她拍的照片。
　　“不错嘛，一一你现在摄影技术这么好了？”徐美薇显然对肖又一的大作很满意，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肖又一倒是有些不满，气呼呼地说：“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技术不佳过？”
　　徐美薇倒是也不客气：“你可拉倒吧！你有空看看你去年运动会拍我接力跑的那几张，简直把我拍成了一个男人好吗？而且抓拍的都是我表情最难看的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生活很苦呢。”
　　肖又一委屈地说：“那不应该是因为你跑步表情太狰狞吗？全程你都是那样子，我只是记录真实而已。”
　　徐美薇翻了个白眼，不想理睬肖又一饱含恶意的话。
　　肖又一不得不拉着徐美薇的胳膊走路，因为她一直在拿着相机看，根本不去看路。为了防止她不会摔个大马趴，他不得不变成一根人形导盲杖。
　　肖又一专心看着前方，然后在一个丁字路口，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左边走过，正往右边进发。他的心脏一下子停滞了一秒钟，死死盯着那个人，确保自己不会看错。
　　那个人就是肖又一在医院发现的浑身脓包的人，肖又一确认了好几遍，确定没有看错。那人大摇大摆地走在人行道上，路过他的人看到他如月球表面一般的脸，都下意识远离他。
　　徐美薇还美滋滋地继续往前走，结果就感觉到肖又一一把拉过她，朝着并不是餐厅的方向走。她没搞清楚状况，于是喊道：“你干嘛呢！我们不是要去吃饭吗？”
　　肖又一“嘘”了一声，徐美薇也不再说话。肖又一观察着那个人，祈祷着不要跟丢了。但是他才想起，徐美薇跟在身后，只会当一个拖油瓶。他夺过徐美薇手上的相机，然后开始拍摄那个人的背影。接着那个人在一家小卖店停下，正在外面摆放着的冰柜挑选着饮料。他也刚好侧过了身子，肖又一也能拍到他的脸。
　　徐美薇满脸问号地看着肖又一的偷拍动作，然后又看向他正在拍摄的目标。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被那些全是脓水肿胀的疙瘩吓了一跳。她嘴角向下撇，甚至觉得有些恶心。她问：“我去，你拍那个男人干什么？他也太丑了，是生什么病了吗？”
　　“你先别说话！”肖又一不耐烦地说，希望徐美薇收声。
　　徐美薇可不喜欢肖又一这个态度，不高兴地说：“你可是在偷拍诶大哥，被发现你就不怕被对方告你侵犯肖像权啊？”
　　徐美薇的声音有些大，于是那个被拍的人也循着声音看了过来。肖又一反应很快，立马身体往上，像是在拍天空的架势。不过，那人好像看出肖又一是那天在医院跟踪他的人，于是连找零都没拿，狂奔起来。
　　肖又一一看那人又逃了，急得不行，顾不上徐美薇，也快步去追。徐美薇迷茫地叫了一声，也不得不跟在肖又一的身后。那人不仅跑得快，而且知道往人多的地方跑，这样能够很难被追上。经过好几个转弯后，那人也彻底消失了。
　　肖又一特别失落，自己再一次跟丢了。徐美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拉住他后背的衣服，说：“你疯了？追那个人干什么？”
　　肖又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因为他不想拉徐美薇下水。徐美薇看出他的迟疑，于是追问：“是不是和你在调查的事有关系？”
　　肖又一自知瞒不住，只能坦白：“那个人很可能是一个异教徒，很可能和这几年发生的几十桩自杀案有关系。”
　　徐美薇听到肖又一这么说，捶了他胸口一拳，骂道：“我看你真是疯了！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十恶不赦的人，你觉得你跟上去能做什么？如果被逼急了，你就不怕他把你杀了？拜托你用脑子和理智想一想，这不是让你发挥英雄主义的时候。最起码，你也该告诉那个警察吧？”
　　肖又一明白徐美薇说得很有道理，自己就算跟上那个人也确实做不了什么，甚至可能陷入危险。而且刚刚自己带着徐美薇去追，完全是不把两人的安全放在眼里。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做。”肖又一冷静下来，开始道歉。
　　徐美薇也觉得自己的话可能说得有点重了，于是缓和了语气说：“没事。如果我像你这么认真的话，我也很可能会跟上去。不过，你答应我，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先生好吗？别再单打独斗了，你这小身板根本不是对手。”
　　肖又一点点头，最起码这一次他算有收获，拍了几张照片。他拿出手机，给彭标狰发了信息，告诉对方晚上见一面。

　　收到肖又一信息的时候，彭标狰激动地叫了一声。他本来今天是要去上班的，但是被沈海阳赶了回来，让他再多休息几天。他强烈反对，强调自己已经可以重返岗位。沈海阳拗不过他，只能答应他明天再去上班。
　　彭标狰本来还因为不能工作有些失望，可是看到肖又一的消息，他完全忘了心中的不愉快。他以为肖又一是要给他答复，所以想着一会儿要好好捯饬捯饬。他选了自认为最好看的衣服，穿好后在镜子前斟酌了半天。他把好几天没处理的胡茬通通刮了个干净，因为太着急还划了一道小口子。处理好伤口，他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发胶，做了一个发型。
　　他想着要不要再买束花之类的，但是又怕肖又一觉得莫名其妙。等肖又一放学的时间实在是难熬，等时候差不多了，他穿上风衣迫不及待地出了门。因为暂时还不能骑自行车，所以他们约在他家和学校的中点处，刚好也是顺安艺术馆。
　　这段时间，艺术馆弄了一个全新的艺术展，主题叫作《星空回忆》，都是一些艺术家根据主题创作的各种艺术品。而且为了呼应主题，这场展览是在晚上进行。于是先到艺术馆的彭标狰自作主张地买了两张展览的票，想着一会儿能和肖又一去逛逛。
　　肖又一放了学就立刻向艺术馆出发，他以为他打车应该更早到，结果到达的时候，发觉彭标狰已经在等他了。他看到彭标狰的时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彭标狰穿着一件长款风衣，因为很修身显得他的腰很纤细。内搭是一件格子针织衫再套一件灰色衬衫，下身穿着一条橄榄绿色的长裤。内里的衣服塞进了裤子中，露出了他的褐色皮带，而且让他的腿看上去很修长。不仅如此，他难得没有让刘海遮住自己的额头，而是认真地打理过，看上去很精神。
　　肖又一没想到彭标狰认真拾掇自己会这么帅气逼人，虽然他平常已经很帅了，但现在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彭标狰看到肖又一走过来，笑着打招呼。肖又一这才发觉他戴着自己送的手套。
　　“你腿好点了吗？”肖又一还是先关心彭标狰的身体状况。
　　彭标狰开心地应答：“嗯嗯，没什么事了，我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接着他拿出艺术展的门票，“我买了一个展的票，我们可以去看一看？”
　　肖又一这才发现彭标狰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于是慌张地说：“我是有正经事要跟你说的！”
　　彭标狰看着肖又一，等待对方说话。
　　肖又一拿出相机，开始翻找今天拍摄的那个人的照片，然而关于徐美薇的照片太多了，他不得不花了很长的时间。不过他同时开始解释：“我有一件事瞒着你，现在必须得给你说。上次我在医院的时候，撞见了一个人。这个人他抽的烟和在达斯公寓发现的那个烟头是一个品牌。不仅如此，他浑身都是很恶心的脓包，和当时我们从死者嘴里面听到的他们最后见到的人的特征一样。喏，你看！”
　　肖又一找到了那个人的照片，把相机交给了彭标狰。彭标狰拿着相机，看着发光的屏幕。他看得很沉默，一句话也不说。肖又一有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在看完后他把相机还了回来。
　　“你跟踪这个人了？”彭标狰问，语气十分冷冽。
　　“对，但是我跟丢了。我本来…”肖又一试图回答，但是被打断。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彭标狰好像生气了，“如果你被发现了，他把你杀了怎么办？你我都知道，这些人视人命如草芥。当他们受到威胁的时候，他们会做的事只会是灭口。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你想过你的父母吗？你有想过，我失去你会有多痛苦吗？”
　　肖又一不敢说话了，这是彭标狰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跟他说话。而他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话，因为彭标狰的每个字都很有道理。
　　彭标狰叹了口气，他的眼神有些忧伤：“总之，你不要再单独行动了。只有在我陪着你的情况下，才能做这样危险的事。如果你又遇到这个人，第一时间联系我，而不是鲁莽地跟上去。而且…”
　　肖又一听出彭标狰还有话想说，他看向对方，发觉对方开不了口。彭标狰手无力地垂下，很失落。
　　“而且，我以为你是要告诉我你的答案，所以我才来见你的。”彭标狰还是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头已经深深埋下。
　　肖又一也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忧伤，他纠结了一会儿，然后说：“哥，关于我们的事，我也想了很久。首先，谢谢你对我的喜欢，能被你这样优秀的人喜欢，我真的很开心。其次，我暂时还不能答应你的追求，但不是你有什么地方不好。而是，我才刚刚结束一段很不愉快的暗恋，我还没做好准备去迎接下一段感情。”
　　彭标狰微微点头，眼睛已经红了。
　　肖又一忍着心痛继续说：“等我真的放下这份感情了，我再好好地考虑我们之间的事好吗？在这之前，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吗？”
　　彭标狰倒是松懈了一些，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能够接受此刻肖又一的拒绝。而他应该庆幸，最起码肖又一还愿意在他身边，而不是从自己的世界退出。
　　“我们当然还是朋友，也是合作对象，更是学长学弟。谢谢你，没有想过要离开。”彭标狰轻柔地回答，他选择退一步，让彼此都能舒适。
　　肖又一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这个地方曾经本该是郑锦洋来填补的。他尽可能笑得灿烂：“无论如何，你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了。”
　　彭标狰也笑了，然后想起自己手上还拿着门票。他举起门票，眼中都是请求，问：“那，我们？”
　　肖又一无奈地笑出来，摇了摇头，然后走在了前面：“走吧！”
　　彭标狰看着肖又一的背影，眼里是满溢而出的爱意。他没多作犹豫，跟上了肖又一的脚步。